林盛陽走在一條寬闊的人行道上。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有的賣早餐，熱氣從門口飄出來，混雜著油條和豆漿的香氣；有的賣手機，透明的玻璃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型號的機器，螢幕亮著，展示著絢麗的桌布；有的賣衣服，櫥窗裡的模特穿著最新款的春裝，姿態各異。
他走過了一家早餐店。店門口排著一條不長的隊伍，都是趕著上班的人。有人手裡拿著一個肉包子，一邊吃一邊看手機；有人拎著一杯豆漿，吸管已經插好了，但還顧不上喝。一個穿著黃色外賣騎手服的男人從店裡衝出來，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騎上停在路邊的電動車，一擰油門就沖了出去。
林盛陽沒有在早餐店停留。他已經吃過了——晨跑回來之後，他從冰箱裡拿了一盒酸奶，拌了一些堅果和藍莓，簡單地吃了幾口。那不是正式的早餐，更像是運動後的能量補充。他真正要吃的東西，要等他從超市回來之後才會開始準備。
他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街道。這條街道的兩旁沒有小店鋪了，取而代之的是幾棟高大的建築。那些建築的外牆全是玻璃的，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像是一麵麵巨大的鏡子。建築的底層是各種商店的門麵——一家咖啡店，一家銀行，一家藥店，還有一家很大的、佔據了整棟建築底層的店鋪。
那家店鋪的招牌很大，白底紅字，寫著“永發超市”四個大字。招牌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新鮮 實惠 便利”。
林盛陽加快了腳步，朝那扇巨大的玻璃門走去。
鹹陽宮中的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扇門。那門是透明的玻璃做的，寬得可以容納五六個人並排通過。門的上方有一個感應器，當林盛陽走近的時候，那兩扇玻璃門自動向兩邊滑開了，無聲無息。
這種門他們之前在天幕中見過——地鐵站的門也是這樣的，會自動開啟，會自動關上。但每次看到，他們仍然會感到一陣驚奇。大秦的門都是木製的，厚重的，需要用人力推開或拉開。宮中的大門需要幾個衛士合力才能推動，普通百姓家的門雖然小一些，但也要用肩膀頂開。像這樣不需要任何力氣、自動就會開啟的門，在他們看來簡直像是法術。
林盛陽走進了超市。天幕的畫麵跟隨著他的視角，緩緩地展示著超市的內部。
鹹陽宮外的廣場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那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穹頂很高，上麵嵌著無數盞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地麵是淺灰色的瓷磚，光滑得像鏡子一樣，能倒映出頭頂的燈光和來往顧客的身影。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食物的香氣，也不是熏香的味道，而是一種乾淨的、涼爽的、被空調調節過的空氣特有的氣息。
超市裡的貨架一排一排地整齊排列著，像是一支龐大的軍隊，從入口處一直延伸到最深處。每一個貨架都高過頭頂，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商品。商品的種類之多、數量之巨，讓所有看到這一幕的秦人都感到了一種眩暈。
他們看到了食物。不是一種兩種食物，而是成百上千種食物——不同顏色、不同形狀、不同大小的包裝盒、包裝袋、包裝罐，整整齊齊地碼在貨架上。有些是透明的包裝，可以看到裡麵的內容——白色的米粒，黃色的麵條，紅色的醬料，綠色的蔬菜。有些是不透明的，但包裝上印著精美的圖片，讓人一眼就能看出裡麵裝的是什麼。
他們看到了飲料。整麵牆的貨架上全是飲料——瓶裝的、罐裝的、盒裝的，碳酸飲料、果汁飲料、茶飲料、功能飲料，還有他們在天幕中見過很多次的可樂。那些瓶子被燈光照得透亮，裡麵的液體泛著誘人的光澤。
還看到了零食。薯片、餅乾、巧克力、糖果、堅果、果凍——每一個品類都佔據著整整一排貨架。薯片的包裝袋鼓鼓的，裡麵充著氣體，保護那些薄薄的土豆片不被壓碎。餅乾的鐵盒上印著精美的圖案，有的是花鳥，有的是風景，有的是卡通人物。
他們又看到了日用品。洗髮水、沐浴露、牙膏、洗衣液、紙巾、垃圾袋——這些他們之前在天幕中見過但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此刻整整齊齊地陳列在貨架上，每一種都有好幾個品牌、好幾種規格、好幾種型別可供選擇。
他們看到了生鮮區。那是超市最裡麵的一片區域，燈光比外麵更加明亮，因為這裡需要更好的照明來展示食物的新鮮程度。巨大的冷櫃裡擺滿了各種肉類——豬肉、牛肉、羊肉、雞肉，按照部位分門別類地擺放著，每一塊肉都用保鮮膜和托盤仔細地包裝好，上麵貼著標籤，寫著重量和價格。旁邊的冷櫃裡是海鮮——魚、蝦、蟹、貝類各種見過或者沒見過的東西，有些放在冰塊上，有些養在透明的魚缸裡，還在水中遊動。
蔬菜區更是琳琅滿目。綠色的青菜、菠菜、生菜、油菜，紅色的西紅柿、紅椒、胡蘿蔔，白色的白蘿蔔、花菜、蘑菇，紫色的茄子、紫甘藍，黃色的南瓜、玉米、黃椒——各種顏色的蔬菜擺在一起，像是畫師調色盤上的顏料，鮮艷而生動。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太官令——那個負責宮廷膳食的官員——此刻站在群臣中間，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他的嘴唇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幕，喉結不停地滾動著。
他是整個大秦最瞭解食物的人。他知道什麼樣的食材是最好的，知道如何儲存它們，知道如何烹飪它們。但他從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食物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
在大秦，食物是分散的。糧食在糧倉裡，蔬菜在田地裡，肉類在屠戶的案闆上，調料在藥鋪的櫃子裡。要收集一頓飯所需的全部食材，往往要跑好幾個地方，花費半天甚至一天的時間。而在天幕中的這家“超市”裡，所有的食物都被集中在一起，擺放得整整齊齊，隨時可以取用。
更讓他震驚的是那些食物的狀態。
那些蔬菜——每一棵都被洗得乾乾淨淨，沒有泥土，沒有蟲眼，沒有枯黃的葉子。那些被保鮮膜包裹著的青菜，葉片翠綠而挺括，像是在田裡剛剛採摘的一樣。在大秦，蔬菜是帶著泥土和露水被送到廚房的，要經過反覆的清洗和擇選才能使用。而這裡的蔬菜，在送到顧客手中之前，已經被處理到了可以直接下鍋的程度。
那些肉類——每一塊都被切割得整整齊齊，肥瘦相間，紋理清晰。在大秦，屠戶賣的肉是一大塊一大塊的，買回家之後要自己再切割。而且肉的來源並不總是可靠的——有時候會買到病畜的肉，有時候會買到不新鮮的肉，有時候甚至會被摻入劣質的肉。而這裡的每一塊肉都被保鮮膜緊緊地包裹著，上麵貼著標籤，清清楚楚地寫著是什麼肉、什麼時候切的、多少錢。
那些海鮮——魚在魚缸裡遊著，蝦在水裡彈跳著，貝類在水箱裡微微張開殼又合上。在大秦，除了沿海地區，內陸的人幾乎吃不到鮮活的海鮮。鹹陽離海有千裡之遙，即使是最快的馬車，也需要半個月才能將海貨運到鹹陽。而那時候，魚早就臭了。所以在大秦，隻有帝王和最高階的貴族才能吃到用冰儲存的海鮮，而且數量極為有限。而在這個超市裡，鮮活的海鮮就那樣擺在那裡，任何人——隻要是付得起錢的普通人——都可以買走。
太官令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天幕中，林盛陽推著一輛購物車走進了超市。
那輛購物車是金屬製成的，下麵有四個輪子，推起來靈活而順暢。他從入口處取了一輛，雙手搭在推手上，腳步不緊不慢地朝裡麵走去。
鹹陽宮外的眾人看到那輛購物車，又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嘆。在大秦，運送貨物要麼用肩膀扛，要麼用扁擔挑，要麼用牛車馬車拉。像這樣一輛輕便的、一個人就可以推著走的小車，他們從來沒有見過。而且那輛車是可以免費使用的——林盛陽沒有付任何錢，隻是從入口處的一排車子中隨手取了一輛。
林盛陽先去了生鮮區。
他把購物車停在了肉類冷櫃的前麵，彎下腰，透過玻璃櫃門看著裡麵的商品。冷櫃的玻璃門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用手指在上麵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清晰的痕跡，然後湊近了看裡麵的內容。
他的目光在幾盒雞胸肉之間來回掃視，最後伸出手，從冷櫃裡取了一盒。那盒雞胸肉有兩塊，大小均勻，顏色粉白，沒有多餘的脂肪和筋膜。他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標籤——上麵寫著生產日期和保質期。他點了點頭，把盒子放進了購物車裡。
然後他走到了牛肉的冷櫃前。牛肉的種類比雞胸肉多得多——有牛腩、牛腱、牛裡脊、牛肋骨，每一種都切得整整齊齊，用保鮮膜包好。林盛陽看了一會兒，最後選了一盒瘦瘦的牛裡脊肉，分量不大，大概隻有兩百克的樣子。他把牛肉也放進了購物車。
鹹陽宮外，一個年輕的士卒小聲地對他旁邊的同伴說：“他買肉了。他買了雞肉和牛肉。”
同伴點了點頭，眼睛沒有離開天幕：“他一個人吃這麼多肉？”
“他之前說過要做什麼‘減脂餐’，”士卒回憶著，“是要讓自己變瘦的意思。但吃肉怎麼能變瘦呢？肉不是吃了會胖嗎？”
設定
繁體簡體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在大秦，普通百姓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幾次肉，能吃到肉就已經是莫大的福氣了，哪裡還會去想吃肉是胖是瘦的問題。隻有那些衣食無憂的人，才會在吃飽之外還想著身材的事情。
林盛陽推著購物車來到了蔬菜區。
蔬菜區比肉類區更加熱鬧。各種顏色的蔬菜擺在一起，讓人眼花繚亂。林盛陽在蔬菜區轉了一圈，不時地停下來，拿起某個蔬菜看一看，然後放回去，或者放進購物車。
他先拿了一盒小番茄。那種番茄隻有拇指大小，紅色的，圓圓的，裝在透明的塑料盒裡，一盒大概有二十來顆。他把盒子舉起來看了看底部的標籤，然後放進了購物車。
然後他拿了一顆西蘭花。那顆西蘭花很大，顏色深綠，花球緊實，被保鮮膜裹著。他用手指按了按花球的表麵，感受了一下它的硬度，滿意地點了點頭，也放進了購物車。
他又拿了一根黃瓜。那根黃瓜很長，表皮是深綠色的，帶著細小的刺，頂上還帶著一朵枯萎的小黃花。其實他不會挑菜，全憑愛好。
他在一個冷櫃前停了下來。那個冷櫃裡放著各種菌菇——香菇、金針菇、杏鮑菇、口蘑，每一種都包裝得乾乾淨淨。他拿了一盒口蘑，白色的蘑菇圓圓的，傘蓋緊閉著，看起來很新鮮。
最後他走到了調料區。調料區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醬油、醋、料酒、蠔油、芝麻油、辣椒油、花椒油、沙拉醬、番茄醬、花生醬——種類之多，讓人眼花繚亂。林盛陽在貨架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拿了一瓶低鹽醬油，又拿了一瓶橄欖油，還拿了一瓶黑胡椒碎。他把這三樣東西都放進了購物車。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著他挑選這些東西，臉上都帶著困惑的表情。
他們認出了醬油和醋——在大秦也有類似的調味品，但製作工藝粗糙得多，味道也遠沒有那麼純正。但其他的東西——橄欖油、黑胡椒碎、蠔油——他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尤其是橄欖油，那裝在透明的玻璃瓶中的金黃色液體，看起來像是一種油，但顏色和質地和他們見過的任何油都不一樣。
太官令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一樣。
“那個……橄欖油，”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應該是用橄欖榨出來的油。橄欖這種東西，在大秦隻有西域纔有，極為罕見，是貢品級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那個黑胡椒……應該也是外域的香料。在大秦，目前是沒見過……”太官令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林盛陽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他經過了飲料區，沒有停留。他經過了零食區，也沒有停留。他經過了日用品區，停下來拿了一卷垃圾袋和一瓶洗手液，然後繼續往前走。
最後他來到了收銀區。
收銀區是超市的出口處，那裡並排著十幾個收銀台，每個收銀台後麵都站著一個穿著紅色馬甲的收銀員。大多數收銀台前麵都排著隊，顧客們推著購物車，安靜地等待著。收銀員們熟練地拿起顧客放在傳送帶上的商品，用手中的掃描器對準商品上的條形碼，發出一聲清脆的“嘀”聲，然後商品的價格就會出現在收銀台的螢幕上。
林盛陽選了一個人少的隊伍，排在最後麵。他的前麵是一個中年婦女，購物車裡塞得滿滿當當——有大米、食用油、蔬菜、肉類、水果、零食、日用品，幾乎什麼都有。她正在低頭看手機，臉上帶著一種疲憊而滿足的表情。
林盛陽把購物車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到傳送帶上。雞胸肉、牛裡脊、小番茄、西蘭花、黃瓜、口蘑、低鹽醬油、橄欖油等十幾件東西，不多不少，整整齊齊地擺在傳送帶上。
傳送帶緩緩地轉動著，把他的商品送到了收銀員麵前。收銀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紮著一個馬尾辮，動作麻利而熟練。她拿起那盒雞胸肉，掃描了一下，放在旁邊的檯麵上。然後拿起牛裡脊，掃描，放下。小番茄，掃描，放下。西蘭花，掃描，放下。
每一聲“嘀”都伴隨著螢幕上數字的變化。鹹陽宮中的眾人看不懂螢幕上顯示的那些符號，但他們能猜到——那些數字代表的是價格，是林盛陽需要為這些東西支付的金錢。
十一件商品，掃描完畢。收銀員報了一個數字，林盛陽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叫做“手機”的東西，在收銀台旁邊的一個小螢幕上貼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嘀”。
交易完成。
他從收銀台旁邊取了一個白色的塑料袋，把十一件商品一一裝進袋子裡。然後他拎起袋子，推著空的購物車走到了收銀區外麵專門停放購物車的地方，把購物車推進了那一排整整齊齊的車隊裡。
他拎著白色的塑料袋，朝超市的出口走去。玻璃門再次自動滑開，他走了出去，重新回到了陽光明媚的街道上。
鹹陽宮外，沉默了許久的嬴政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他買了多少東西？”
趙高連忙上前一步，恭聲答道：“回陛下，十一件。”
“花了多少錢？”
趙高猶豫了一下。天幕中並沒有顯示具體的數字，收銀員報出的數字他沒有聽清，螢幕上跳動的數字他也看不懂。但他知道嬴政問這個問題並不是真的想要一個答案，而是在思考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果然，嬴政沒有等趙高回答，自己接著說了下去。
“十一件東西。肉、菜、油、調料。一個人一頓飯的量。”他的聲音平靜而緩慢，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在他那個世界，一個普通人，用他在路上走幾步路的時間，在一個屋子裡，就能買到一頓飯所需的所有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天幕上那個拎著白色塑料袋走在陽光下的年輕人身上。
“在大秦，”他說，“一個普通百姓要買到這些東西，需要走多遠？需要花多久？需要付多少錢？”
沒有人回答。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答案太過沉重，沒有人敢在帝王麵前說出來。
在大秦，一個普通百姓要買到林盛陽購物車裡的那些東西——雞胸肉、牛裡脊、小番茄、西蘭花、黃瓜、口蘑、醬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雞肉和牛肉是奢侈品，一年也吃不了幾次，牛作為耕地的主要角色，更加不可能被擺在餐桌。小番茄、西蘭花、黃瓜這些蔬菜，不是每個季節都有，不是每個地方都種，不是每個人都買得起。醬油和油是日常用品，但質量遠遠比不上天幕中的那些。胡椒——胡椒根本不在秦人的認知範圍之內。
而要買到這些東西，一個普通百姓可能需要走上幾十裡路，去最近的集市。集市不是每天都開的，要根據農曆的日子來趕集。到了集市上，也不一定能找到所有想要的東西——賣肉的在一個角落，賣菜的在一個角落，賣調料的在一個角落，每個攤位都要單獨討價還價，單獨付錢。買齊這些東西，至少要花上半天的時間。
而在天幕中，林盛陽從進超市到出來，總共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他買齊了在大秦連貴族都不一定能隨時買到的食材，用一張薄薄的卡片和那個叫做“手機”的東西付了錢，然後拎著袋子走出了門。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