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討價還價。每一種商品的價格都清清楚楚地寫在標籤上,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他不需要擔心食材的質量。每一棵蔬菜都被洗得乾乾淨淨,每一塊肉都標註了屠宰日期,每一瓶調料都有完整的配料表和保質期。他不需要攜帶沉重的錢幣。一張卡片,一個手機,就裝下了他所有的財富。
蒙恬站在武將的隊伍中,沉默了許久之後,低聲說了一句話。那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不是集市。這是一座糧倉。一座任何人——隻要有錢——都可以進去隨意取用的糧倉。”
他沒有說出口的下一句話是:在大秦,糧倉是國家的,是戰爭的命脈。普通百姓靠近糧倉都會被當作盜賊抓起來。而在這個世界裡,糧倉是敞開的,是明亮的,是每一個普通人都可以走進去、推著車、從容挑選的地方。
林盛陽拎著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人行道上。他的步伐輕鬆而隨意,白色的闆鞋在灰色的地磚上交替起落,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聲響。
他經過了一個小公園。公園裡有幾個老人在打太極,動作緩慢而舒展,像是在水中劃動一般。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在公園的小路上散步,車裡的嬰兒咿咿呀呀地叫著,伸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從樹葉縫隙中灑下來的光斑。一隻柯基犬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短短的腿、圓滾滾的屁股,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它的主人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正拿著手機對著它錄影。
林盛陽看了那隻柯基犬一眼,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了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比昨天更黃了一些,有幾片葉子在風中旋轉著飄落下來,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去拂它,那片葉子就那樣搭在他的肩上,跟著他的步伐微微起伏著,直到一陣稍大的風吹來,才把它吹走。
他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門前。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他走進去,反手把門帶上,把外麵的世界關在了身後。
他換了拖鞋,把白色的塑料袋放在廚房的檯麵上,然後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雞胸肉、牛裡脊、小番茄、西蘭花、黃瓜、口蘑、低鹽醬油、橄欖油、黑胡椒碎、垃圾袋、洗手液。他把垃圾袋和洗手液放到了衛生間,把橄欖油和黑胡椒碎放到了調料架上,把低鹽醬油放到了冰箱門的內側。
他把雞胸肉和牛裡脊放進了冰箱的冷凍室。雖然這兩塊肉他今天中午就要用,但按照他的習慣,所有的肉類買回來之後都會先冷凍一下,這樣切起來更方便。他把小番茄、西蘭花、黃瓜和口蘑放進了冷藏室,整整齊齊地擺在上麵的層闆上。
他把空塑料袋摺疊好,塞進了廚房水槽下麵的櫃子裡。那個櫃子裡已經塞了很多摺疊好的塑料袋,大大小小,各種顏色,都是他之前從超市帶回來的。他不捨得扔掉這些袋子,因為它們還可以用來裝垃圾,或者用來裝別的東西。
他洗了手,擦乾,然後從冰箱裡取出了那盒雞胸肉。他把雞胸肉放在廚房的檯麵上,讓它自然解凍。在等待解凍的時間裡,他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看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著,偶爾停下來看一看某個內容,偶爾點幾下,像是在回復訊息。
鹹陽宮外的眾人看著他坐在沙發上的樣子,心中都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個年輕人剛剛從一個巨大的、裝滿食物的倉庫裡採購回來,拎著一袋子新鮮的食材回到了他溫暖的、整潔的家。他將在自己的廚房裡為自己做一頓飯——一頓專門為自己設計的、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的飯。然後他會坐在那張桌子前,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它。
這頓飯不是為了祭祀,不是為了宴客,不是為了慶祝任何事。這頓飯的唯一目的,就是讓他自己變得更好。
在大秦,一個人吃東西的目的隻有一個——活下去。普通百姓吃粟米粥和鹹菜,是為了不餓死;將士們在戰場上吃乾糧和水,是為了有力氣打仗;貴族們在大殿上大宴賓客,是為了展示權勢和財富。沒有一個人吃東西,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這個概念——這種把食物和身體的自我完善聯絡在一起的思維方式——在大秦是不存在的。
但在這個世界裡,它存在。它是一個普通人都可以。
林盛陽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走進了廚房。他洗了手,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白色的砧闆,放在檯麵上。然後他從刀架上取下一把刀——那把刀不大,刀身窄長,刀刃鋒利,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他用手指試了試刀刃的鋒利程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冰箱裡取出已經解凍的雞胸肉,放在砧闆上。雞胸肉的表麵還有一點點冰霜,但已經軟了。他用廚房紙巾把雞胸肉表麵的水分吸幹,然後拿起刀,將雞胸肉橫向剖開,片成兩片薄薄的肉排。他的刀工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每一刀都切得很仔細,確保兩片肉排的厚度均勻。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著他切肉的姿態,有人微微點了點頭。在大秦,男子下廚是不常見的事情,除非是專用庖廚。一般情況下。家裡的廚房是女人的領地,男人——尤其是像林盛陽這樣讀過書的年輕男子——是不應該進廚房的。但在這個世界裡,這個年輕人站在廚房裡,係著圍裙,拿著刀,認認真真地為自己準備一頓飯,姿態自然得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把切好的雞胸肉放進一個碗裡,倒了一點低鹽醬油,撒了一些黑胡椒碎,又淋了一點點橄欖油。他用手指把調料和肉抓勻,確保每一片肉的每一個角落都裹上了調料。然後他把碗放在一旁,讓雞肉醃製入味。
他從冰箱裡拿出了西蘭花和口蘑。他把西蘭花放在水龍頭下沖洗了一下,然後用刀切成一小朵一小朵。他的刀法依然不算熟練,但很耐心,每一朵都切得不大不小,整整齊齊。口蘑他用濕布擦乾淨了表麵的泥土,然後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平底鍋,放在竈台上。他擰了一下竈台上的旋鈕,“啪”的一聲輕響,一簇藍色的火苗從竈台上升了起來。鹹陽宮中的眾人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不需要柴火的火”了,但每次看到,仍然會感到一陣震撼。那火苗是藍色的,穩定的,不會因為風吹而搖曳,不會因為燃料不足而減弱。隻要那個旋鈕沒有被擰回來,那火就可以一直燒下去,直到永遠。
他在鍋裡倒了一點橄欖油,用刷子把油均勻地塗在鍋底。等鍋熱了之後,他把醃好的雞胸肉放進了鍋裡。
“滋啦”一聲——那是雞肉接觸到熱油時發出的聲音。那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伴隨著聲音升起來的,是一股濃鬱的香氣。那是雞肉被煎烤時散發出來的香氣,混合著黑胡椒的辛辣和醬油的鹹香,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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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外的眾人聞不到那股香氣,但他們都看到了那股香氣——從鍋中升騰起來的熱氣,在抽油煙機的吸力下被緩緩地抽走,消散在通風管道中。他們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著,胃部傳來一陣陣空虛的感覺。
林盛陽用夾子把雞胸肉翻了一個麵。另一麵已經被煎成了金黃色,表麵微微焦脆,看起來非常誘人。他把火調小了一點,讓雞肉在鍋裡慢慢地煎熟,同時拿起了另一個鍋,倒了一些水,放在另一個竈眼上燒。
水燒開之後,他把切好的西蘭花和口蘑倒進了鍋裡。綠色的西蘭花和白色的口蘑在沸水中翻滾著,顏色變得更加鮮艷。他煮了大約兩分鐘,用漏勺把蔬菜撈了出來,瀝幹水分,放在盤子裡。
雞胸肉也煎好了。他把兩塊肉排在盤子裡,旁邊擺上焯過水的西蘭花和口蘑。他又從冰箱裡拿出幾顆小番茄,洗了洗,對半切開,撒在盤子的一角做點綴。
最後,他從調料架上拿了一瓶黑胡椒碎,在整盤菜上又撒了一點點。
一盤減脂餐,完成了。
林盛陽把盤子端到餐桌上,從筷籠裡取了一雙筷子,在桌子前坐了下來。他看著麵前的這盤食物,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對自己的作品表示滿意。突然想起了什麼,林盛陽找到手機哐哐一頓發去了家庭群,室友群,再次滿意地放下了手機。
他夾起一塊雞胸肉,送入口中。雞肉的外表是金黃色的,微焦,咬下去的時候能聽到一聲輕微的“哢嚓”聲——那是表麵焦脆的部分被牙齒咬碎的聲音。裡麵是嫩白的、多汁的,肉質緊實而富有彈性,一點也不柴。黑胡椒的辛辣和醬油的鹹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綻放開來。
他嚼了幾口,嚥下去,然後夾起一朵西蘭花。西蘭花焯水的時間掌握得剛好,既保留了爽脆的口感,又沒有生澀的味道。口蘑切成薄片之後焯水,口感滑嫩,帶著一股淡淡的菌菇特有的鮮味。
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認真地品嘗每一種食材原本的味道。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滿足的表情——不是那種吃到山珍海味時的狂喜,也不是那種飢腸轆轆時的狼吞虎嚥,而是一種從容的、知道自己正在被好好對待的安然。
鹹陽宮外的眾人看著他吃完了這頓飯,沉默了許久。
這頓飯——一塊煎雞胸肉,幾朵西蘭花,幾片口蘑,幾顆小番茄——在大秦王公貴族眼裡的標準來看,實在算不上豐盛。沒有酒,沒有主食,沒有大塊的肉,沒有精緻的點心。但正是這種樸素,讓秦人們感到了一種更加深刻的震撼。
因為這不是因為他吃不起更豐盛的食物。
而是他選擇了這樣吃。
他選擇吃更少的碳水化合物,選擇吃更乾淨的蛋白質,選擇吃更多的蔬菜。他選擇用橄欖油代替其他的油,選擇用低鹽醬油代替普通的醬油,選擇用黑胡椒來增加風味而不是依賴厚重的醬料。他選擇花時間為自己做一頓飯,選擇認真地對待自己的身體,選擇用食物來讓自己變得更好。
這是一種選擇。
在大秦,沒有人擁有這種選擇。普通百姓沒有選擇——他們有什麼吃什麼,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了這頓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貴族們也沒有選擇——他們的飲食被禮製規定得死死的,什麼等級的人吃什麼等級的肉,用什麼等級的餐具,擺幾道菜,都有嚴格的規定,不能越界,不能僭越。
而在這個世界裡,一個普通人可以自由地選擇他想要吃什麼、怎麼吃、為什麼而吃。他可以走進一個巨大的、裝滿食物的倉庫,從容地挑選他想要的食材,然後回到自己的家中,用自己的雙手把它們變成一頓適合他的飯。
這種選擇的自由,在大秦沒有任何一個人擁有過。
嬴政坐在禦座上,看著天幕中那個正在收拾碗筷的年輕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麵前,擺著太官令精心準備的午膳。青銅鼎中盛著燉得爛熟的羊肉,漆盤中擺著切得整齊的鹿肉,陶碗中裝著用粟米蒸熟的飯,旁邊還有一壺溫過的酒。
這些都是這個天下最好的食物。隻有帝王才能每日享用到這些食物。
但他突然覺得,這些食物——這些用最珍貴的食材、最精湛的廚藝、最隆重的禮儀製作出來的食物——和天幕中那盤簡簡單單的煎雞胸肉比起來,似乎少了些什麼。
少了什麼呢?
他想了一會兒,沒有想明白。
他隻是覺得,那個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用一雙普通的筷子夾起一塊雞胸肉送入口中的年輕人,吃東西時的表情,比他——始皇帝——在任何一次宴席上的表情,都要放鬆得多,都要滿足得多,都要……快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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