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露出一抹魚肚白。
鹹陽宮外的廣場上，人群已經散去了大半。那些將士們、大臣們、侍從們，三三兩兩地沿著宮牆根走遠，腳步聲和低語聲漸漸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但還有許多人沒有走——他們席地而坐，仰著頭，等著天幕再次亮起來。
他們等得並不久。
天幕上的黑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揭開，畫麵重新出現了。
這一次，天幕中不再是夜晚的房間，而是一個清晨的城市。天空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藍色，東邊的天際線上染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像是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巨大的燈，光線正從那盞燈的方向漫過來。
街道是安靜的。
和昨天白天的車水馬龍完全不同，此刻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那些在人行道上飛馳的“電動車”和“自行車”還沒有出現，那些在馬路上穿梭的“汽車”也還沒有多起來。整條街道像是剛剛醒來的人，還帶著睡意，動作遲緩而慵懶。
路燈還亮著。每隔幾米就有一根燈桿，頂端那盞燈發出暖黃色的光芒，在清晨灰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溫暖。那些燈光灑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斑駁的光影——昨夜似乎下過一場小雨，地麵還是潮的。
林盛陽出現在畫麵中。
他換了一身裝束。上身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那布料看起來輕薄而透氣，貼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線條。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短褲，長度隻到大腿的一半，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鞋子，和他們之前見過的所有鞋子都不一樣——那鞋底厚實而有彈性，鞋麵是網狀的布料，看起來輕便又透氣。
鹹陽宮中的女眷們看到這身裝束，有不少人別過了頭去。在大秦，男子在公共場合露出小腿是極為少見的事情，尤其是在鹹陽這樣莊重的地方。但她們又忍不住偷偷地轉回目光，因為那個年輕人的姿態實在好看——那種挺拔的、舒展的、沒有一絲佝僂的姿態，是她們在大秦的男子身上從未見過的。
他在做一種奇怪的動作。
他站在一棟居民樓的門口，雙腿併攏，身體向前彎折，雙手的手指觸到了地麵。他的膝蓋沒有彎曲，背部挺得筆直，整個身體像是一把被緩緩合上的折刀。他保持著這個姿勢，深深地呼吸了幾次，然後慢慢直起身來，雙臂向上伸展，身體向後微微仰去。
林盛陽他在活動身體。
那些動作對於秦人來說並不陌生——軍中的士卒在操練之前也會做類似的熱身，但他們做起來是剛硬的、機械的、帶著命令和服從的味道。而林盛陽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是鬆弛的、自如的、帶著一種享受的意味。
他活動完了身體，開始在原地輕輕地跳動。他的腳掌在地麵上輕快地起落，整個人像是一隻準備起飛的鳥。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戴著的一個小小的黑色環帶——那東西他們之前見過，叫做“智慧手環”，可以記錄人的心跳和行走步數。林盛陽擡起頭，朝前方看了一眼。
他開始跑了。
速度不快。不是那種追逐獵物的急促，也不是那種傳遞軍情的狂奔，而是一種平穩的、有節奏的、彷彿可以一直跑下去的速度。他的腳步落在地麵上，發出規律的、輕盈的聲響，像是雨水打在屋簷上。
他的呼吸也很有節奏——兩步一吸，兩步一呼。每一次吸氣的時候，他的胸腔都會微微擴張，每一次呼氣的時候，他的嘴唇會輕輕地抿在一起，撥出的氣息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然後在身後散開。
他沿著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跑著。
街道兩旁的那些高大的樹木，在清晨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安靜。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有一些已經從枝頭飄落下來，鋪在人行道上，被夜雨打濕後緊緊地貼在地麵上。那些還留在枝頭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地搖晃著，偶爾有一滴雨水從葉片上滑落，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渾然不覺。
他跑過了一排關著門的店鋪。那些店鋪的捲簾門還沒有拉開，門上塗著各種顏色的圖案和文字，在晨光中靜靜地等待著新一天的開始。他跑過了一個公交站台，站台上的廣告燈箱還亮著，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背著書包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個叫做“手機”的東西。少年擡頭看了林盛陽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林盛陽也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向前跑。
他跑過了一座天橋。天橋的台階上坐著一個穿著橙色工作服的老人，旁邊放著一把掃帚和一個簸箕。老人正在吃一個饅頭，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看到林盛陽跑過來，老人笑了一下，露出幾顆不太整齊的牙齒。林盛陽放慢了速度，對老人說了一句什麼——天幕沒有收錄聲音，但從他的口型來看，大概是“早”或者“辛苦了”之類的話。老人擺了擺手，繼續吃他的饅頭。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到這一幕，心中都微微動了一下。
在大秦，一個年輕人對一位清掃街道的老者打招呼，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階層。那個老者是“隸”，是最底層的人，是走在路上需要為官員和貴族讓道的人。沒有人在意他吃了什麼、在哪裡休息、是否辛苦。而在這個世界裡，林盛陽擁有著他們難以想象的生活條件的年輕人——會對一位清掃街道的老人說一聲“早”。
這隻是一瞬間的事。
林盛陽已經跑過了天橋，繼續沿著河邊的步道向前。
那條河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河麵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給河流披上了一層輕紗。幾隻白色的鳥在河麵上低低地盤旋，偶爾俯衝下去，從水麵上叼起一條小魚，然後振翅飛遠。
步道沿著河岸蜿蜒向前，一側是河水，另一側是種滿了柳樹的綠化帶。那些柳樹的枝條垂下來，幾乎觸到了地麵，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著，像是一排綠色的簾幕。
林盛陽的呼吸開始變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穩定的節奏。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閃著微微的光。他的臉頰因為運動而變得紅潤，整個人看起來鮮活而生動。
他跑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個河邊的觀景平台上停了下來。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地呼吸了幾次，然後直起身來，雙手叉腰，麵朝著那條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東邊的天際線上，那抹橘紅色已經變成了金色。太陽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弧線，光芒從地平線下射出來，將整個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畫卷——靠近太陽的地方是金色的，向外是橘紅色的，再向外是粉紫色的，最遠處還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藍色。
河麵上的水霧被陽光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河麵上鋪了一層碎金。那些白色的鳥在金色的光中飛過，翅膀上沾著露水，每一次振翅都會灑落一串細小的水珠。
林盛陽站在觀景台上，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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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滿足的表情。那不是看到什麼稀世珍寶時的狂喜，也不是得到什麼意外之喜時的激動，而是一種——一種每天都在發生、每天都值得感激的、樸素的快樂。
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智慧手環上的數字。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大概是對今天的成績還算滿意。然後他轉過身，開始沿著來時的路慢跑回去。
鹹陽宮外的眾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那些方纔還在為露出小腿而別過臉去的女眷們，此刻已經忘記了那回事。她們看著那個年輕人遠去的方向，心中湧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個年輕人跑步的姿態是好看的。不是那種刻意的、訓練出來的好看，而是自然而然的、被充足的食物和良好的生活習慣塑造出來的好看。他的身體是健康的，飽滿的，每一寸肌肉都得到了應有的滋養和鍛煉。他的臉上沒有風霜，手上沒有老繭，眼睛裡沒有恐懼和疲憊。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在做一件普通的事情——早起，慢跑，看日出。
但在秦人的眼中，這種“普通”本身就是一種奢侈。一種他們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的奢侈。
林盛陽推開家門的時候，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那雙白色跑鞋被他脫在門外的墊子上，整整齊齊地擺好。他光著腳走進客廳，發出輕微的、溫潤的聲響。清晨的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鑽了進來，在地闆上投下幾道長長的光帶。 他徑直走進了衛生間。水龍頭被擰開，水流嘩嘩地衝出來。他彎下腰，雙手捧起冷水潑在臉上，一連潑了七八次，直到整個麵頰都泛著被冷水激過的紅潤。他直起身來，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條毛巾，將臉上的水漬擦乾。毛巾是淺灰色的，柔軟而厚實，擦在臉上的觸感很好。
經過幾次的觀看經驗，秦人都知道在林盛陽的世界，有一扭就能點火的鍋，一拉就能出水的玩意，還有一鍵能變熱水的“機器”，他們都覺得自己都“熟門熟路”了。
林盛陽從衛生間出來，走進臥室，站在衣櫃前。衣櫃的門是一麵鏡子，他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臉頰紅潤，頭髮因為汗水而微微貼在額頭上，那件深藍色的短袖已經被汗水打濕了，前胸和後背各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漬。
他拉開衣櫃的門。衣櫃裡麵的衣物掛得整整齊齊，按照顏色和種類分門別類——左邊是外套和襯衫，中間是T恤和衛衣，下麵是疊好的長褲和短褲。他從中間那層抽出一件白色的短袖，又從下麵拿出一條淺灰色的居家短褲，然後從衣櫃內側的掛鉤上取下一塊浴巾。
他又進了衛生間。這一次水聲響了很久。
鹹陽宮外的眾人聽到那持續不斷的水聲，臉上露出了不同的表情。有些人微微皺起了眉頭，有些人則露出了羨慕的神色。在大秦，水是珍貴的資源。一口井往往要供幾十戶人家使用，打上來的水要省著用——先洗臉，再洗菜，最後喂牲口。像這樣讓水嘩嘩地流著，隻為了一個人洗浴，在他們看來近乎於奢侈。
李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上蔡郡時的日子。那時候他的家中也有一口井，但每到旱季，井水就會變得渾濁，打上來的水帶著泥土的顏色，要靜置很久才能使用。他的母親總是把乾淨的水留給他用，自己用那些渾濁的、沉澱過的水洗臉洗衣。後來他到了鹹陽，做了官，家中纔有了充足的水源，但他依然保持著省水的習慣——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改不掉的。
天幕中的水聲停了。
林盛陽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白色的短袖，淺灰色的短褲，腳上還是那雙毛茸茸的拖鞋，但換了一雙乾淨的襪子。他的頭髮濕漉漉的，被毛巾擦過之後蓬鬆地翹著，幾縷碎發搭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精神。
他走進廚房。
鹹陽宮中的眾人對林盛陽家的廚房已經不陌生了。他們之前見過這個房間——那個有著白色檯麵、銀色水龍頭和各種他們叫不出名字的器具的房間。廚房不大，但被收拾得很整潔。竈台上沒有油漬，水槽裡沒有堆積的碗筷，調料瓶按照高矮排列在架子上，一切都井井有條。
林盛陽走到冰箱前，拉開了冰箱的門。
冰箱裡的燈亮了，冷氣撲麵而來，他的頭髮被冷氣吹得微微飄動了一下。鹹陽宮中的眾人透過天幕，第一次看到了冰箱內部的全貌——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
冰箱很大，分為左右、上下兩層。上層是冷藏室，透明的玻璃層闆上擺滿了各種食物。最上麵一層放著幾盒雞蛋，一盒牛奶，還有幾個密封的玻璃罐子，裡麵裝著顏色各異的醬料。中間一層擺著幾樣蔬菜——幾個西紅柿，一根黃瓜，一小把青菜，都用保鮮膜裹著，看起來新鮮水靈。下麵一層放著幾個保鮮盒，裡麵是切好的水果——切開的火龍果，剝好的柚子，還有一盒藍莓。冰箱門的內側也塞得滿滿當當——各種調料，幾罐飲料，一管番茄醬，還有一小瓶看起來像是辣椒醬的東西。
然後是冷凍室，拉開抽屜可以看到裡麵放著幾袋冷凍的肉類——雞胸肉，牛肉，還有幾袋看起來像是速凍蔬菜的東西。
林盛陽站在冰箱前，雙手叉腰，微微歪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他的目光在冷藏室裡掃了一遍，又在冷凍室裡掃了一遍，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像是在心裡做好了某種決定。
他關上冰箱門，轉身走進了臥室。幾分鐘後，他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外出的衣裳——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闆鞋。他的頭髮已經用吹風機吹乾了，蓬鬆地搭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乾淨。
他從門口的鞋櫃上拿起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深藍色的環保袋，被摺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他抖開那個袋子，袋子展開後變成了一個挺大的手提袋，正麵印著幾個白色的字。天幕將那幾個字翻譯了過來——“永發購物超市”，還貼心地解釋了這個袋子的作用。
因為姐姐林清霜的關係，儘管家裡條件優越，林盛陽以往陪姐姐出去購買東西時，姐姐的帆布袋裡一直裝著額外的環保袋，每次去超市，都會用上自己的帶的袋子。
他把袋子摺疊了幾下，塞進了衛衣的口袋裡，然後彎腰穿上了鞋子。他直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房間，確認窗戶關好了、燈關掉了之後，輕輕地帶上了門。
鹹陽宮外，一直沉默的蒙恬終於開口了。
“他又要出門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聽得很清楚。
旁邊的一位裨將點了點頭，低聲說：“看這樣子，是要去買東西。他手裡那個環保袋，應該是用來裝東西的。”
“永發購物超市。”蒙恬緩緩地重複了一遍那幾個字，“那應該是個集市之類的地方。”
“應該是個很大的集市。”裨將補充道，“‘連鎖’這個詞，天幕之前解釋過，意思是很多家同樣的店鋪，開在不同的地方。袋子上麵的小字就寫著連鎖。”
蒙恬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天幕上，眼神中帶著一種專註的、仔細審視的光芒。
天幕的畫麵切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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