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場景換成了一座音樂廳。舞台上放著一架巨大的鋼琴——那種他們在天幕中曾經見過的、黑白琴鍵交錯的大型樂器。那隻灰色的貓穿著一件燕尾服，端坐在鋼琴前，兩隻前爪優雅地搭在琴鍵上，表情莊重而專註，像是一位真正的音樂大師。
老鼠從鋼琴的底部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貓開始彈奏了。
它的爪子在琴鍵上跳躍著，一段旋律流淌出來——那是一種秦人們從未聽過的音樂，節奏明快，旋律優美，帶著一種歡快的、詼諧的質感。那是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當然，秦人們不知道李斯特是誰，也不知道什麼是狂想曲，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被這段音樂打動。
老鼠被音樂吸引了。它從鋼琴裡鑽了出來，站在琴絃上，隨著音樂的節奏跳起了舞。它的小爪子踩著節拍，身體輕盈地旋轉著，臉上的表情陶醉而享受。
貓發現了老鼠，但它沒有停止彈奏——它不能讓音樂停下來，因為它正在“表演”。於是，它一邊彈奏著鋼琴，一邊用各種方式試圖抓住老鼠。
它用一隻爪子彈琴，另一隻爪子去拍老鼠。老鼠靈巧地躲開了，跳到更高音區的琴絃上，繼續跳舞。貓追了上去，但它的爪子不能離開琴鍵太久，否則音樂就會出現斷層。於是它隻能一邊彈奏一邊追逐，兩隻爪子忙得不可開交，整個身體在鋼琴前扭來扭去，姿態滑稽至極。
有一段，貓終於抓住了老鼠。它用一隻爪子將老鼠按在琴鍵上，另一隻爪子繼續彈奏。但老鼠趁機咬了一口貓的爪子，貓疼得“嗷”地叫了一聲，爪子猛地擡起來，老鼠趁機逃脫。
貓氣得七竅生煙，但它不能停下彈奏——因為台下的觀眾正在看著。
於是它隻能繼續彈琴，繼續追逐，繼續被老鼠戲弄。
老鼠在鋼琴裡鑽來鑽去，時不時地探出頭來，對著貓做鬼臉。貓的怒火越來越盛，它的彈奏速度越來越快，音樂變得越來越激烈，整個鋼琴都在它的敲擊下顫抖著。
最後，貓終於忍無可忍了。它停止了彈奏，站起身來，整個身體撲向老鼠。但老鼠靈巧地一閃，貓撲了個空，整個身體砸進了鋼琴裡，被琴絃和琴槌纏得動彈不得。
老鼠站在鋼琴的邊緣，低頭看著被困在鋼琴裡的貓，聳了聳肩膀，然後跳下鋼琴，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畫麵暗了下來。
鹹陽宮外，再次爆發出一陣笑聲
這一次的笑聲比之前更大——因為這一集比之前那一集更加精彩。那隻貓一邊彈奏著如此複雜的樂曲一邊追逐老鼠的場景，讓所有人都笑得喘不過氣來。而那些音樂——那些歡快的、跳躍的、充滿生命力的旋律——也深深地刻進了每一個人的記憶裡。
天幕中，林盛陽看了好幾集《貓和老鼠》。每一集都是一個獨立的故事，每一集都是那隻貓試圖抓住那隻老鼠，每一集都是貓以各種慘烈的方式失敗，而老鼠以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逃脫。
他看得很認真，嘴角始終帶著笑意。有時候，他會因為某個特別搞笑的情節而笑出聲來——那種笑聲是低低的、悶悶的，偶爾會是失聲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鹹陽宮外的眾人也陪著他看了很久。
他們發現，自己完全被這隻貓和這隻老鼠吸引了。那隻笨拙的、總是倒黴的貓，和那隻聰明的、總是捉弄貓的老鼠，像是有著某種魔力一樣，讓人看了就停不下來。
他們喜歡貓的執著——不管失敗了多少次，它總是會重新站起來，繼續追逐。
他們也喜歡老鼠的聰明——不管麵對什麼樣的困境，它總是能找到辦法脫身。
但他們最喜歡的，是這對天敵之間那種微妙的關係。
有時候，貓和老鼠會短暫地合作——比如共同對抗一個更大的威脅。有時候，老鼠會在貓受傷的時候表現出關心——比如幫它包紮傷口。但下一刻，他們又會重新開始追逐和打鬧，彷彿之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這種關係很奇怪。
不是敵人——真正的敵人不會在對方受傷時伸出援手。
不是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會這樣互相捉弄和折磨。
他們是一種秦人們無法定義的關係。但他們在林盛陽的臉上看到了答案——那個年輕人看著這對貓和老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僅僅是被逗樂了，還有一種……溫暖。
一種被某種美好的、純粹的東西包裹著的溫暖。
李斯看著天幕，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海中在翻湧著一些念頭——這些念頭與貓和老鼠無關，與火鍋無關，甚至與那個叫做林盛陽的年輕人也無關。他在想的是——這個世界的“日常”，究竟意味著什麼？
一頓火鍋，一集所謂的動畫片，一個無所事事的夜晚。
這些東西在那個世界裡是如此地平常，平常到不值一提。但在大秦，這些東西所代表的——那種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那種可以被“浪費”的夜晚，那種不需要擔心戰爭、徭役、賦稅的安心感——是所有人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
那個世界的人，彷彿從出生開始，就擁有這些東西。他們不需要去爭取，不需要去戰鬥，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就可以在一個安全的、溫暖的、富足的環境裡長大，和朋友們吃一頓豐盛的晚餐，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看一集讓人發笑的動畫片。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特權——天幕中反覆展示的那些普通人、那些街道、那些店鋪、那些公共設施，都在告訴秦人一個事實：這種生活，在那個世界裡，是屬於“普通人”的。
不是帝王，不是貴族，不是將相——是普通人。
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就可以擁有這一切。
李斯的手指在衣袖中微微地顫抖著。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在上蔡郡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從來不屬於他自己——它們屬於那些堆成山的簡牘，屬於那些永遠也抄寫不完的文書，屬於那些被燭火熏得發黑的眼眶和痠痛的手指。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一個夜晚可以像林盛陽這樣，洗完澡之後坐在桌前，無所事事地看一些讓人發笑的東西。
他的嘴角微微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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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種苦澀的、自嘲的、帶著一絲不甘的扭曲。
但他很快將這種情緒壓了下去。他是大秦的廷尉，是始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他的價值不需要通過這種對比來確認——或者說，他不允許自己去進行這種對比。
天幕中，林盛陽看完了又一集《貓和老鼠》，終於關掉了頁麵。
他伸了一個懶腰，雙臂高高地舉過頭頂，身體向後仰去，脊椎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劈啪聲。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打了一個長長的、滿足的哈欠，眼角因為哈欠而滲出了一滴淚水。
他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那上麵顯示著“23:47”幾個數字。
“這麼晚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關掉了電腦，站起身來。房間裡的燈光隨著他關掉電腦的動作而變得更加柔和了——那是天花闆上的一盞燈發出的光芒，不是燭火，不是油燈，而是一種被稱之為“電燈”的、不需要燃燒任何東西就能發光的器物。那光芒是白色的、均勻的、沒有明滅的，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溫暖的、令人安心的氛圍中。
他走到窗邊，將窗簾拉得更嚴實了一些。然後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被子是柔軟的、蓬鬆的，帶著一種淡淡的皂角的清香——不，不是皂角，是一種他們不知道名字的、被稱之為“洗衣液”的東西的氣味。
他側過身，將枕頭調整到一個舒適的角度，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漸漸地變得均勻而綿長。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夜風偶爾吹過，發出低低的呼嘯聲，以及遠處某個地方傳來的、隱約的犬吠聲。
他睡著了。
鹹陽宮外，天幕的畫麵再次暗了下來。
廣場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消化著剛纔看到的那些畫麵——那頓火鍋，那個溫暖的房間，那隻永遠抓不到老鼠的貓，那個安穩的、不需要任何擔憂的夜晚。
這些東西在他們的腦海中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景。
那不是某一天的圖景。
那是——一個人的一生。
一個普通人的一生。
從早上的地鐵，到晚上的火鍋；從和朋友們的聚會，到獨自一人的動畫片時光。這些看似瑣碎的、平淡的、不值得被記錄的片段，拚湊在一起，就是一個普通人完整的一天。
而這樣的一天，是秦人們無法想象的奢侈。
蒙恬站在隊伍的前列，仰頭看著已經暗下來的天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他想起了那隻貓。
那隻永遠抓不到老鼠、永遠在失敗、但永遠會重新站起來的貓。
他想，也許那隻貓並不是在追逐一隻老鼠。
也許那隻貓追逐的，是一種它永遠無法企及的東西——就像他永遠無法企及那個世界的生活一樣。
但他不會停下。
就像那隻貓不會停下一樣。
他微微地挺直了脊背，將目光從天幕上移開，投向了遠處鹹陽城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火是黯淡的、稀疏的、在夜風中搖搖欲墜的。和天幕中那座被燈光照得如同白晝的城市相比，鹹陽城的夜晚像是另一個世界。
但這是他的世界。
這是他的國家。
他轉過身，邁著堅定的步伐，消失在了宮牆的陰影之中。
天幕徹底暗了下來。
鹹陽宮外的廣場上，人群開始緩緩地散去。他們的腳步很輕，說話的聲音也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那些方纔被貓和老鼠逗得前仰後合的笑聲，此刻已經消散在夜風中。但那種快樂的、輕鬆的、暫時忘記了所有沉重的東西的感覺，還殘留在他們的心底。
也許今晚，當他們回到自己的家中，躺在簡陋的床鋪上，閉上眼睛的時候，他們會夢見那隻貓和那隻老鼠。
會夢見那口不需要柴火的鍋。
會夢見那個叫做林盛陽的年輕人，在一個溫暖的房間裡，穿著毛茸茸的拖鞋，看著那些會動的畫麵，笑得像個孩子。
那些夢會是溫暖的、明亮的、沒有任何陰霾的。
就像那個世界本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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