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了。
不是徹底消失的那種暗，而是像一盞燈被調弱了光芒，畫麵仍在，隻是變得柔和而沉靜。鹹陽宮外的廣場上，數千人同時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那是方纔屏息太久之後，終於能夠呼吸的聲音。
他們方纔看了太久。
看了那六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看著那口不需要柴火的鍋，看著那些被成盤成盤端上來的肉食，看著那種他們連做夢都無法想象的豐盛與肆意。那些年輕人的笑容還在他們的腦海中盤旋，那種飽滿的、無憂無慮的、被充足的食物和安穩的生活共同餵養出來的神采，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沉默了很久。
李斯垂著手，目光落在已經暗下來的天幕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衣袖中微微地蜷縮著。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情。想起他年少時在上蔡郡做小吏，月俸不過幾鬥粟米，常常是一天隻吃一頓飯，那一頓飯也不過是稀粥和鹹菜。想起他偶爾攢了幾個月的俸祿，纔敢和同僚去街邊的食肆裡要一壺濁酒、一盤切得極薄的羊肉，幾個人圍著那張油膩的桌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肉，在沸水中涮一下，然後蘸上一點鹽巴，慢慢地、珍惜地吃完。
那時候他們也笑。但那種笑是不一樣的——那是一種苦中作樂的笑，是一種對未來的不確定中勉強擠出來的笑，是一種隨時會被生活的重壓碾碎的笑。
而天幕中那六個年輕人的笑，是滿的。
是沒有裂縫的、不需要任何防備的、像是春天的河水漫過堤壩一樣自然而然的笑。
李斯垂下眼睛，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壓了回去。
天幕重新亮了起來。
畫麵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不是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了，也不是那間熱氣騰騰的火鍋店。天幕中出現的，是一個房間——一個並不算大、但被收拾得整潔而溫暖的房間。
鹹陽宮中的眾人立刻認出了這個房間。
這是林盛陽的家。
不是他們最早見過的那個鄉下的老宅，而是林盛陽自己在那個叫做“武城”的城市裡居住的地方。房間的牆壁是白色的，不是大秦那種土牆的白色，而是一種細膩的、均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仔細塗抹過的白色。房間的一角放著一張窄窄的床，床上鋪著藍白相間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頭的牆壁上貼著幾張畫——那畫上的圖案是他們看不懂的，似乎是某種虛構的人物，色彩鮮艷，線條誇張。
床的對麵，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台他們已經很熟悉的“電腦”——那個方方正正的、有著一塊會發光的玻璃闆麵的器物。電腦旁邊散落著幾本書，幾支筆，一個杯子，還有一個小小的、圓滾滾的擺件——那是一隻卡通化的貓，通體橘黃色，咧著嘴在笑。
和方纔那間喧囂的、熱氣騰騰的火鍋店完全不同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冷清的、空曠的安靜，而是一種有溫度的、讓人想要放鬆下來的安靜。是一個人可以在結束了一天的奔波之後，關上門，把自己扔進去的那種安靜。
林盛陽坐在那張桌子前。他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不是出門時穿的那件外套，而是一件寬鬆的、看起來極其柔軟的上衣，下麵是一條灰色的長褲。他的腳上套著一雙毛茸茸的拖鞋——鹹陽宮中的眾人看到那雙拖鞋的時候，有不少人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笑聲，因為那雙拖鞋做成了某種動物的形狀，有兩個圓圓的耳朵和一個憨態可掬的臉。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有些濕，微微地捲曲著，幾縷碎發搭在額前。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一隻腳盤在椅子上，另一隻腳懸在半空中晃蕩著。
他在那個叫做“電腦”的器物前麵坐著，一隻手握著那個叫做“滑鼠”的東西，漫無目的地在那個會發光的玻璃闆麵上滑動著。那塊玻璃闆麵上顯示著各種各樣的圖案和文字——他似乎在瀏覽什麼，但又似乎什麼也沒看，隻是單純地享受這種什麼都不用做的、放空的狀態。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電腦內部的風扇發出極輕微的嗡嗡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車流聲。
鹹陽宮外，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方纔那頓火鍋帶來的震撼還沒有完全散去，而這個安靜的、私密的房間又給他們帶來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如果說火鍋店裡的場景讓他們感到的是震撼和羨慕，那麼這個房間裡的場景是一種——日常。
一種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不需要任何目的的、純粹的日常。一個人結束了一天的社交之後，回到自己的小天地裡，換上舒服的衣服，洗個熱水澡，然後無所事事地坐在桌前發獃。這種生活片段是如此地平淡、如此地微不足道，以至於在那個世界的人看來，根本沒有任何值得被記錄的價值。
但正是這種平淡，這種微不足道，讓秦人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
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人擁有這樣的“日常”。
在那個所有人都被徭役、兵役、賦稅、律法編織在一起的國家機器中，一個人的“日常”是被高度壓縮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間的時間全部被勞作填滿。沒有發獃的時間，沒有無所事事的時間，沒有任何一段可以純粹地屬於自己、可以用來“浪費”的時間。
蒙恬看著天幕中那個靠在椅背上、晃蕩著腿的年輕人，心中湧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他出生在武將世家，祖父蒙驁、父親蒙武都是秦國的大將。他從五歲開始習武，十歲開始隨軍，十五歲就已經在戰場上見過了血。他的少年時代被嚴格的訓練、嚴酷的紀律、嚴苛的父親填得滿滿當當，沒有任何空隙可以讓他像這個年輕人一樣，洗完澡之後坐在桌前發獃。
如果他不是蒙恬，如果他不是生在這個時代、這個國家，如果他也可以——
不。
蒙恬搖了搖頭，將這些毫無意義的假設從腦海中驅散。他是大秦的將軍。他的職責是守護這個國家的疆土，是執行始皇帝的命令，是將六國的餘燼徹底踩滅。
但那個念頭——那個“如果”——已經在心底最深處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天幕中，林盛陽似乎終於決定要幹點什麼了。
他坐直了身體，將椅子往前挪了挪，雙手放在了鍵盤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電腦的螢幕上切換了一個新的畫麵。
那是一個有著許多方框和文字的頁麵。頁麵的頂部有幾個大字，但那些字是那種世界使用的文字，秦人們看不懂。不過他們不需要看懂文字——因為頁麵中央的那個方框裡，有一張圖。
那張圖上畫著一隻灰色的貓和一隻棕色的老鼠。
貓的身體細長，四肢纖細，豎著兩隻尖尖的耳朵，瞪著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臉上帶著一種既警惕又狡黠的表情。老鼠則比貓小得多，也是圓滾滾的，兩隻大耳朵，一根細長的尾巴，臉上帶著一種天真而又狡猾的笑容。
貓和老鼠的旁邊，寫著幾個大字。天幕貼心地為秦人將那幾個字翻譯了過來——
《貓和老鼠》。
林盛陽靠在椅背上，將滑鼠的遊標移到了那個方框上，然後雙擊了一下。
螢幕上的畫麵變了。
一段音樂響了起來——那是鹹陽宮中的眾人從未聽過的音樂。不是編鐘的莊重，不是琴瑟的清雅，不是簫管的悠揚，而是一種……歡快的、跳躍的、充滿活力的旋律。管絃樂交織在一起，節奏明快，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蹦蹦跳跳地前行。那音樂中帶著一種滑稽的、詼諧的質感，讓人聽了就忍不住想要微笑。
“這是什麼聲音？”扶蘇微微側頭，低聲問身邊的一位博士。
那位博士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同樣困惑的表情：“臣……不知。那應該是一種樂器，但臣從未聽過這種音色。”
那確實是管絃樂——但那是兩千多年後的管絃樂，是經過無數代人改良和發展的、與這個時代的音律體係完全不同的聲音。
天幕的畫麵亮了起來。
螢幕的正中央，出現了一行字。那行字是用那個世界的文字寫的，但天幕再次將其翻譯了過來——
“漢納-巴伯拉製片公司。”
然後是另一行字——
“編劇：威廉·漢納 約瑟夫·巴伯拉”
然後是——
“導演：威廉·漢納 約瑟夫·巴伯拉”
這些字一一閃過，秦人們看得一頭霧水。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製片公司”，不知道什麼是“編劇”，不知道什麼是“導演”。這些概念對他們來說太過遙遠了，遙遠到連類比都無法進行。
但接下來出現的畫麵，讓他們將所有這些困惑都拋到了腦後。
螢幕變成了一片深藍色。畫麵的下方，是一座城市的輪廓——那種他們已經在天幕中見過很多次的、高樓林立的城市輪廓。城市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著，而畫麵的上方，一輪圓月靜靜地懸掛著。
然後，一隻貓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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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貓是灰色的，和那張圖上的一模一樣——細長的身體，纖細的四肢，尖尖的耳朵，圓滾滾的眼睛。它輕手輕腳地、鬼鬼祟祟地走過畫麵，動作誇張而滑稽，像是一個蹩腳的小偷。
畫麵一切，出現了一棟房子。房子的前麵有一塊圓形的草坪，草坪的正中央豎著一根木杆，木杆的頂端有一個圓形的洞。
那隻灰色的貓爬上了木杆，鑽進了那個洞裡。
畫麵再次切換。
這一次，出現的是那棟房子的內部。那是一間舒適的、溫馨的房間——至少在貓的標準裡是舒適的。房間的一角放著一張圓形的、看起來極其柔軟的小床，床上鋪著一條紅色的小毯子。
那隻灰色的貓從牆上的一個洞裡探出頭來，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房間裡沒有危險之後，才整個身體鑽了出來。它大搖大擺地走到那碗牛奶前，低下頭，伸出舌頭，開始舔食牛奶。
它的表情極其滿足——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鬍子一翹一翹的，尾巴高高地豎起來，像一根旗杆。
鹹陽宮外的眾人看著這隻貓，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這隻貓的動作太像人了——那種得意洋洋的、自以為是的、彷彿整個世界都是它的獵場的神態，簡直和某些他們認識的人一模一樣。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隻貓正在專心地舔牛奶的時候，房間的角落裡，一個老鼠洞的洞口，探出了一顆小小的腦袋。
那是那隻棕色的老鼠。
它比貓小得多，但它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貓完全沒有的光芒——那是一種聰明的、機警的、永遠在算計著什麼的光芒。
老鼠悄悄地、無聲無息地從洞裡鑽了出來。它的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看了一眼正在舔牛奶的貓，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一個笑容，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的、幾分戲謔的笑容。
然後，老鼠做了一件事。
它輕手輕腳地走到貓的身後，將貓那條高高豎起的尾巴，打了一個結。
一個蝴蝶結。
鹹陽宮外，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那是今天——不，是自從天幕出現以來——鹹陽宮外最大的一次笑聲。一群人同時笑出了聲，笑聲在廣場上回蕩著，連宮牆上的瓦片都似乎在微微震顫。
嬴政的嘴角也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但對於始皇帝來說，這已經是極為罕見的反應了。
天幕中，那隻貓終於發現了異常。它停止了舔牛奶，轉過頭，看到了自己尾巴上的蝴蝶結。它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瞳孔縮成了一個細小的黑點。它的嘴巴張開了，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雖然聽不到聲音，但從它那張得幾乎要裂開的嘴、那根根豎起的毛髮來看，那聲尖叫一定非常、非常地響亮。
貓開始瘋狂地追逐老鼠。
一場追逐在房間裡展開。貓追著老鼠跑過桌子、跳過椅子、鑽過床底、翻過書架。每一次貓都以為自己快要抓住老鼠了——它的爪子已經伸出去，距離老鼠的身體隻有一寸——但老鼠總能在最後一刻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逃脫。
有時是突然轉向，讓貓一頭撞上牆壁；有時是鑽入一個貓無法進入的縫隙，然後在另一個出口探出頭來，對著貓做鬼臉；有時是巧妙地利用房間裡的一些器物——比如將一隻鐵製的捕鼠夾改裝成彈射裝置，在貓撲過來的瞬間將自己彈射到房間的另一端。
而那隻貓，每一次追逐都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收場。
它被自己設定的捕鼠夾夾住了鼻子。它從窗戶摔了出去，砸在了下麵的花壇裡。它被自己揮舞的鎚子砸中了腦袋，整個身體被砸扁成了一張“貓餅”，然後像充氣一樣慢慢地恢復原狀。它追著老鼠跑過一塊剛剛擦過的地闆，腳下一滑，整個身體騰空而起，四肢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每一次倒黴的都是那隻貓。
每一次，那隻貓都以一種極其誇張的、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受傷，但下一秒鐘它又會完好無損地站起來，繼續追逐。
鹹陽宮外的笑聲一直沒有停過。
那些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將士們，此刻笑得前仰後合，互相拍著肩膀，指著天幕，嘴裡說著“你看那隻貓”“它又摔了”“哈哈哈哈哈”。那些平日裡端莊嚴肅的大臣們，此刻也放下了所有的矜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甚至連那些站在最後排的、最底層的士卒，此刻也忘記了所有的疲憊和困苦，全身心地沉浸在這場貓和老鼠的追逐中，笑得像個孩子。
這種笑是不一樣的。
方纔看火鍋的時候，他們也在笑，但那種笑裡帶著羨慕、帶著苦澀、帶著一種“那是別人的生活”的清醒認知。但現在，看著這隻貓和這隻老鼠，他們的笑是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沒有任何負擔的笑。
因為這種快樂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不管是兩千年前的大秦士卒，還是兩千年後的林盛陽，在麵對一隻永遠抓不到老鼠的貓和一隻永遠在戲弄貓的老鼠時，產生的快樂是完全一樣的。
天幕中，那場追逐還在繼續。
貓追著老鼠跑進了一個廚房。老鼠靈巧地跳上了一個竈台，貓緊隨其後，但它的爪子踩在了一塊剛剛被擦過的瓷磚上，整個身體向前滑去，腦袋直直地撞上了竈台的邊緣。
貓的腦袋被撞成了一個奇怪形狀——頂部是平的，兩側鼓了出來，像是一個被捏扁了的陶罐。它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眼睛變成了兩個旋轉的螺旋紋，嘴裡發出“叮叮叮”的聲音——那是它滿眼冒金星的聲音效果。
老鼠蹲在竈台上，兩隻小爪子捧著一顆櫻桃，一邊啃一邊看著貓的慘狀，臉上帶著一種“你怎麼又來了”的無奈表情。
然後，老鼠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笑到流淚的事情。
它從竈台上跳下來，走到貓麵前，用小爪子拍了拍貓的臉。貓沒有反應——它還在眼冒金星的狀態中沒有恢復過來。老鼠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然後轉過身去，從櫃子裡翻出了一卷繃帶。
它開始給貓包紮傷口。
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無數次一樣——它用繃帶將貓那被撞扁的腦袋纏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在頂端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又是一個蝴蝶結。
包紮完畢之後，老鼠拍了拍貓的頭頂，像是在說“好了，沒事了”，然後轉身，邁著悠閑的步伐，朝自己的老鼠洞走去。
貓在這時候醒了。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繃帶，然後擡起頭，看到了正在遠去的老鼠。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似乎是“這隻老鼠剛纔在救我？”——但很快，困惑被本能掩蓋了。它甩掉了身上的繃帶，弓起身體，豎起了尾巴，再次朝老鼠撲了過去。
老鼠回過頭，看到了撲過來的貓。它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表情，然後輕巧地一閃，躲過了貓的撲擊。貓收不住勢頭，一頭撞上了牆壁，整個身體嵌進了牆裡，四肢在外麵胡亂地蹬著。
老鼠站在洞口，回頭看了一眼嵌在牆裡的貓，搖了搖頭，然後鑽進了洞裡。
畫麵上出現了一行字——
“The End”
那個問號閃爍了幾下，然後畫麵暗了下來。
鹹陽宮外的廣場上，笑聲漸漸地平息了。但每個人的臉上都還殘留著笑容的餘韻——眼角還帶著笑出來的淚花，嘴角還微微地上翹著，整個人的狀態都鬆弛了下來。
方纔那種緊繃的、震撼的、被火鍋和那個世界的富足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被這隻貓和這隻老鼠沖淡了許多。
天幕中，林盛陽靠在椅背上，臉上也帶著笑容。
他看完了這一集，但沒有關掉頁麵，而是將滑鼠移到了列表上的下一個——那是另一集《貓和老鼠》，標題翻譯過來叫做“貓兒協奏曲”。
他點開了。
新的畫麵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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