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的清晨,鹹陽宮的天幕在辰時三刻準時亮起。
經過了連日的觀看,群臣已經逐漸摸索出了天幕播放的規律——每日上午辰時三刻至午時,晚間戌時至亥時,各播放一次。其餘時間天幕便沉寂下來,如同一塊巨大的、嵌在天空中的墨玉,不發一言。
這倒讓朝政運轉未受什麼影響。百官依舊在各自衙署處理公務,該上朝的上朝,該批文的批文。隻是到了天幕亮起的時候,眾人便不約而同地放下手中事務,聚集到廣場上來。嬴政對此並無異議——他甚至默許了李斯的安排,將每日朝會的時間稍作調整,以便群臣能夠完整地觀看天幕內容。
今日的天幕一開啟,畫麵中出現的是林盛陽的居所。
與往日不同的是,今日那間寬敞的廳堂中隻有林盛陽一人,姐姐不在。林盛陽獨自坐在那張寬大的沙發上,麵前的幾案上攤著那台電腦,但螢幕是暗的。他手裡拿著那部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慢慢地劃著,看起來百無聊賴。他整個人陷在臥榻的柔軟墊子裡,姿態慵懶而隨意,像一隻被養在深宅大院中、吃飽喝足之後無所事事的貓。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到這個畫麵,心中都湧起了一種微妙的共鳴——這種無所事事的姿態,他們並不陌生。在大秦,冬日農閑之時,鄉野間的農夫們也常常是這樣一副模樣: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百無聊賴地看天,等著日頭一點點挪過去。隻是林盛陽曬太陽的地方,比大秦任何一個農夫的牆根都要奢華百倍罷了。
天幕中,林盛陽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嘴角微微翹起,然後點開了什麼。手機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群組的對話介麵——實時翻譯功能將那些文字清晰地呈現在鹹陽宮眾人眼前。
群組的名字叫“12408-爸爸是誰(6)”。
嬴政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趙高在一旁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是什麼名號”,但沒有人能回答他。
群組裡正在熱鬧地聊著。
「@宇宙第一帥:兄弟們!我終於考完了!最後一門!我活過來了!」
緊接著是一連串的表情圖案——一個黃色的圓臉,眼睛彎成兩道縫,嘴巴咧得很大,看起來像是在大笑。這種表達情感的方式讓秦人們感到新奇——他們用文字傳情,而這個世界的年輕人,似乎更喜歡用這些小小的、色彩鮮艷的圖畫。
「12408—誰是爸爸(6)
@太陽:恭喜恭喜!老三你終於解脫了,我們都等你多久了你知道嗎?@宇宙第一帥
@111批發:就是就是,就你一個還在考試,我們幾個都閑出鳥來了。」
“閑出鳥來了”——這句話被實時翻譯得極為直白,鹹陽宮外有幾個大臣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蒙恬也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這種粗鄙而生動的說法,倒像是軍中將士們會用的語言。
群組裡,備註為“。”的人發了一個簡短的: 1
「12408-誰是爸爸(6)
@。: 1
@!: 2
@我是你爸: 10086
@宇宙第一大帥: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太陽:今天大家都這麼有空,要出來吃飯嗎?火鍋局。我請!@所有人
@111批發:吃。就回我們學校東門的那家火鍋店?
@宇宙第一大帥:好啊好啊,我想校門口的火鍋想了好久了。老四你請客我就更不客氣了,記得帶夠錢。
@!:1
@。:1
@太陽:@我是你爸,@我是你爸
@我是你爸:行。
@太陽:那我12點過去拿位置。大家12點30老地方見。@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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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批發:阿陽,不用去。我給老闆打個電話老位置留給我們,我們直接進就好,報我的號。@所有人
@太陽:太久沒見,都忘了你為啥叫“批發”了。
@我是你爸:叫“發哥”。
@宇宙第一大帥: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二,我現在過去,考點有點遠。大家一會兒見。
@。:ok」
林盛陽他把手機放下,從臥榻上跳了起來——是的,跳了起來,動作輕快而敏捷,與這幾日慵懶的姿態判若兩人。他的眼睛亮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什麼活力,連走路都帶著一種雀躍的節奏。
他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外出的衣裳——一件淺色的、質地挺括的短外衣,下麵是一條深色的長褲,腳上換了一雙白色的、鞋麵有許多孔洞的鞋子。他站在那麵巨大的鏡子前,用手把額前的碎發往後撥了撥,又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臉,似乎對自己的模樣還算滿意,便點了點頭,拿起手機和那個薄薄的卡片——他們知道那叫做“銀行卡”——揣進口袋,出了門。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著這一幕,感受到了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圍。
這幾日來,他們看到的林盛陽,要麼是慵懶地窩在家中,要麼是在姐姐的管束下乖乖做事。但此刻,當姐姐不在家、當他要與朋友們相聚的時候,他整個人更像是被鬆開了綁繩的樹枝,肆意地、暢快地舒展開來,顯露出一種蓬勃的、屬於年輕人的生命力。
他走在路上——那個被叫做“街道”的寬闊通道上。陽光很好,從頭頂的透明穹頂灑落下來,將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溫暖。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跟在身後,像一條歡快的尾巴。他的步伐輕快而隨意,偶爾會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店鋪,偶爾會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偶爾會對著手機笑一笑——大概是群組裡又有什麼新的訊息。
他走過一家售賣那種叫做“奶茶”的飲品的店鋪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家店鋪的招牌,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似乎在做某種思想鬥爭。最終,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自言自語道:
“姐又不在……喝一杯應該沒事吧?”
他走進了那家店鋪。鹹陽宮中的眾人透過天幕,看到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手機,在一台小機器上輕輕一貼——“滴”——然後從店員手中接過一杯冒著涼氣的、杯壁上凝結著細密水珠的飲品,插上一根細管子,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大口。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幸福的、滿足的表情。
太官令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看著那杯“奶茶”——那液體是淺棕色的,上麵覆蓋著一層白色的、看起來綿軟細膩的東西——他完全無法想象那是什麼味道,但林盛陽的表情告訴他,那一定很好喝。
原來不隻是那個薄薄的卡片能付錢,手機也能付。經過天幕的文字解說,秦朝臣們都知道了後世的發達和便利之處。
看著林盛陽一邊喝著奶茶,一邊繼續往前走。他走出了那個叫做“商場”的建築,來到了室外。
當室外的景象出現在天幕中的時候,鹹陽宮中的眾人再次被震撼了。
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寬闊的、平坦的道路,路麵是一種深灰色的、極為平整的材料,上麵畫著白色的線條和符號,整整齊齊,像是被用尺子量過。道路的兩旁種著整齊的樹木,樹木的枝葉茂盛,在陽光下投下一片片濃密的綠蔭。道路的上方,有那種叫做“汽車”的交通工具在快速行駛——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比大秦最快的戰馬還要快上數倍,但行駛得極為平穩,彼此之間保持著精確的距離,像是一隊訓練有素的士兵。這個汽車就是他們第一次在林盛陽家裡看到的“鐵盒子”,真的是國之利器呀。
道路的兩側是高大的建築——那些建築的高度,讓鹹陽宮中最高的闕樓都相形見絀。它們矗立在那裡,通體玻璃和金屬,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像是一座座水晶鑄造的山峰。
林盛陽走在這樣的街道上,姿態隨意而自然,就像大秦的農夫走在田埂上一樣。他對周圍的一切——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那些飛馳而過的汽車、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都視若無睹,彷彿這些都是天經地義的存在。
而他確實是。因為這就是他的世界。一個對他們秦朝人來說如同仙境的世界,對林盛陽來說隻是日常。
嬴政看著天幕中那個走在陽光下的年輕人,目光沉靜而幽深。他的手指在禦座的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注意到了一些細節——林盛陽走在路上的時候,周圍的行人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沒有人向他行禮,沒有人給他讓路,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他隻是一個普通人,淹沒在人群中,與千千萬萬個其他人沒有任何分別。
但他走路的姿態是自由的。他的肩膀是放鬆的,他的步伐是隨意的,他的目光是平視的。他不需要為任何人側身讓路,不需要在任何人麵前低頭躬身,不需要擔心自己的走路姿態是否符合某種禮製。
這種自由——這種如此普通、如此尋常、以至於林盛陽自己都不會意識到的自由——在嬴政眼中,卻是一種極為珍貴的東西。
因為他知道,在他的大秦,沒有任何一個普通人,能夠這樣走路。
林盛陽走到了一個叫做“地鐵站”的地方——那是另一個巨大的、深入地下的建築。他通過一個會自己執行的台階——那台階緩緩向下移動,將他送入地下——然後穿過一條寬闊的通道,來到一個開闊的、燈火通明的大廳。他站在一條黃色的線後麵,等了片刻,然後一陣風吹來,一列長長的、流線型的車無聲無息地滑入了站台。
他隨著人流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幸好這個時間點還不算人多,能找到位置。
車窗外的黑暗飛速後退,然後忽然變成了一片明亮的、飛速掠過的光影——那是隧道壁上的燈光,因為速度太快而連成了一條條光帶。車廂內很安靜,隻有輕微的嗡嗡聲和報站的聲音。林盛陽靠在座椅上,繼續喝他的奶茶,偶爾看一眼手機。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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