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霜合上了那本《華夏古代史》,又拿起另一本書。那本書的封麵上寫著“高中歷史課程標準”幾個字。她翻開書,用那支細筆在某一頁上寫下了幾行字——
“教學目標:通過本課學習,學生能夠瞭解秦統一六國的歷史背景和過程,理解秦始皇鞏固統一的各項措施及其歷史意義……”
“教學重點:中央集權製度的建立、郡縣製的推行……”
“教學難點:如何評價秦始皇的歷史功過……”
“歷史功過”——這四個字再次讓鹹陽宮中的眾人心頭一緊。
“她要對陛下進行……評價?”蒙恬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作為一個武將,他對“功過”這種字眼格外敏感。
“蒙恬。”嬴政的聲音不大,但蒙恬立刻閉上了嘴。
帝王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天幕之上。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讓她評。”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極淡,但其中蘊含的氣魄,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敬畏。更深層的是,就算不讓天幕不也一直在嗎?關於這一點,始皇帝還是看得開的。
當然,一個帝王,允許一個生活在千年之後的女子,對他進行“功過”的評價。這不是大度,不是寬容,而是一種——自信。一種對自身功業的、不容置疑的、超越時空的自信。你有資格評。而朕,不怕你評。
天幕中,林清霜放下了筆。她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長期思考和專註工作留下的痕跡。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消耗——長時間專註於複雜的思考和精細的工作之後,所產生的那種深層的倦意。
她睜開眼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幾條訊息。她點開其中一條,那是一個備註為“李昊然媽媽”的聯絡人發來的長訊息。
天幕的畫麵再次拉近,那條訊息的內容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林老師您好,打擾您了。我家昊然最近在家總是玩那個手機遊戲,作業也不好好寫,我說他兩句他就跟我頂嘴。上次月考歷史才考了四十多分,我和他爸都快急死了。您看這孩子還有救嗎?我們該怎麼辦?”
林清霜看完這條訊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退出這條訊息,又點開了另一條。這條來自一個備註為“陳思琪爸爸”的。“林老師,思琪這次月考歷史考了年級第三,她說想沖第一。您看有什麼方法能幫她提高一下分數嗎?需要買什麼輔導書?或者需不需要請個家教?您有什麼建議?”
她又點開了幾條——有詢問孩子成績的,有抱怨孩子不聽話的,有感謝她照顧的,也有質問她為什麼自己孩子成績下降的。每一條訊息她都看得很認真,偶爾微微皺眉,偶爾輕輕一笑。
她沒有立刻回復這些家長。她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筆,在一張新的紙張上寫下了一行字——“週一家長會:重點反饋月考情況,個別學生需單獨約談。”
然後在下麵,她列出了幾個學生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簡短的備註。
“李昊然:學習態度問題,需家校配合”
“陳思琪:可衝刺,需額外拓展材料”
“王浩宇:家庭變故,多關注心理狀態”
她寫得很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一筆一畫都不馬虎。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著這一幕,不禁感到新奇。
他們終於明白了這個女子的身份——她是後世裡的“女夫子”,一個教授學問的人。而她要麵對的,不僅僅是那些需要學習知識的少年,還有那些少年的父母。
在大秦,教授學問的人被稱為“博士”或“先生”,他們通常是德高望重的老者,在固定的場所向弟子傳授知識。父母與先生之間的交流,往往通過弟子本人來傳遞,很少有父母會直接找到先生詢問孩子的學業。
而這個世界的“夫子”,不僅要教授學問,還要與多個學生的父母保持聯絡,回答他們的疑問,解決他們的問題,甚至要關注學生的“心理狀態”——這是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概念,但大緻能理解其含義:內心的狀態。
一個教授學問的人,要做的不僅僅是傳授知識,還要關注學生的內心。這個認知,讓太常(掌管王室教育的大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林清霜寫完了那張名單,將它壓在書桌的一角,打算週一回去聯絡各班班主任進一步討論相關情況。接著,她重新翻開那本《華夏古代史》,找到了關於秦朝的那一章。她低下頭,繼續閱讀,手中的筆在紙張上沙沙作響,記錄著一個個要點。
她的側臉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樑挺直,嘴唇微抿,下頜的線條柔和而利落。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隨著她目光的移動而微微顫動。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握筆的姿勢標準而從容,一看便知是經過長期訓練的結果。
她的桌上,除了那些教材和紙張,還有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木質邊框的相框。相框中嵌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幾十個少年,穿著統一的服裝,站成幾排,對著鏡頭露出各種表情——有的笑得燦爛,有的故作深沉,有的偷偷做著鬼臉。
清霜站在這些少年的最旁邊,依舊是那副清冷的、不苟言笑的模樣,但她的站姿比平日略微放鬆了一些,嘴角似乎有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這就是她的學生。從初一帶他們到初三。這是她從頭到尾帶過的完完整整的第一屆中考生。
天幕的畫麵緩緩拉遠,將林清霜和她的書桌、她的教材、她的名單、她的照片,全部收進了畫麵之中。她坐在那裡,安靜地、專註地、一絲不苟地,準備著她的課。
鹹陽宮外,嬴政看著這一幕,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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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廣場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刻進了石頭裡:
“她教的是歷史,不僅是我大秦。”
不是疑問,是陳述。
李斯恭聲道:“是。從她所寫的文字來看,她向弟子傳授的學問之中,包含了……大秦的歷史。”
“歷史。”嬴政重複了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
“所謂‘歷史’,便是過往之事。”李斯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在她那個時代,大秦已經成為……過往之事。而她作為一個‘老師’,職責便是將過往之事——包括大秦的興衰、陛下的事功——傳授給那些弟子。”
嬴政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在天幕上遊移,從清霜的側臉移到她桌上的教材,又從那本《華夏古代史》的封麵移到那張學生合影。
“過往之事。”他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她的名字。可曾提及?”
群臣麵麵相覷。這幾日來,天幕中確實從未出現過這個女子的名字。他們隻知道她是林盛陽的姐姐,卻不知道她叫什麼。
就在這時,天幕中傳來了一陣聲音。
林盛陽從廳堂那頭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水,走到清霜的房間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姐,喝點水。”他把水杯放在書桌的一角,然後瞥了一眼桌上的教材,笑著說,“又在備秦朝的課啊?你都教了六年了,這些東西倒背如流了吧?”
清霜頭也沒擡,淡淡道:“每一年都不一樣。教材在變,考試要求也在變,學生的水平也在變。你以為當老師是背書的?”
“是是是,你說得對。”林盛陽笑著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清霜老師說得都對。”
清霜。
她的名字叫林清霜。
鹹陽宮外,嬴政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重複這兩個字。
清霜。清冷如霜。這個名字與她的氣質,倒是極為相稱,林盛陽亦是。
林盛陽沒有離開,而是靠在門框上,看著姐姐備課。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姐,你們學校那個家長會,家長會不會很難搞啊?我看你每次開完家長會回來都很累的樣子。”
林清霜停下筆,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大多數家長是通情達理的。他們很關心自己的孩子,隻是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麼正確地關心。我們作為老師,要做的不是替他們管孩子,而是告訴他們——他們的孩子在學校是什麼樣子的,需要什麼樣的幫助。”
她頓了頓,又說:“有些家長工作很忙,沒有時間管孩子。有些家長管得太嚴,孩子喘不過氣來。有些家長什麼都不懂,想幫忙卻不知道從何幫起。每個家庭都不一樣,每個孩子也都不一樣。我們要做的,是找到適合每一個孩子的方式。”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依然是平淡的、冷淡的,但那種平淡之下,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那不是一個把教書當成一份差事的人在說官話,而是一個把育人當成一份責任的人在陳述信念。
林盛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姐,你是個好老師。”
林清霜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清冷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像是冰麵下的水流,被陽光照出了一瞬的光亮。
“少拍馬屁。”她低下頭,繼續寫字,“你的學習資料寫完了?”
林盛陽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然後他迅速地縮回了腦袋,腳步聲匆匆遠去。
清霜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淺,極短,稍縱即逝——然後她重新恢復了那副專註而認真的表情,繼續在她的教案上書寫。
窗外的陽光透過簾子的縫隙照進來,在她的書桌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帶。光帶緩緩移動,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掠過那本《華夏古代史》的封麵,掠過那張學生合影上每一張年輕的麵孔。
天幕的畫麵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縱深——那不是一層畫麵,而是兩層。一層是林清霜在她的時代裡備課,另一層是嬴政等的秦朝人在他的時代裡觀看。
兩個時代,在這一刻,因為一塊所謂的天幕下的筆尖而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聯絡。
她在講解歷史。而他,是歷史的一部分。
鹹陽宮外,嬴政忽然站了起來。
群臣一驚,齊齊跪伏在地。
他沒有看他們。他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幕上的人,物,景。他的玄色深衣在風中微微拂動,束髮的玉簪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的麵容在天幕的光照下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被時光和權力共同雕刻出來的、獨一無二的英俊。眉峰如刀,眼窩似淵,鼻樑如山脊般挺拔,下頜如斧鑿般方正。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在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他們就這樣看著那個伏在案桌前認真工作的人,用她工整的字跡、認真的態度、冷靜的筆觸,寫下關於他們現在經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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