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幕在辰時三刻準時亮起。
經過數日的觀看，群臣已經逐漸適應了這一異象。他們不再像最初那般驚駭失態，而是如同處理朝政一般，各自備好筆墨簡牘，端坐於自己的位置上，準備記錄今日所見所聞。李斯甚至命人在廣場上搭了幾頂遮陽的帷帳，又做好了各項嬴政可能會提到的準備，儼然將這天幕觀看當成了每日必行的朝會儀軌。
嬴政依舊坐在高台之上的禦座中。今日他換了一身較為簡素的玄色深衣，未著冕冠，隻用一根玉簪將頭髮束起。即便衣著簡素，他那通身的威儀卻絲毫不減。他的麵容在晨光中愈發明晰——眉峰如刀裁般銳利，眼窩深邃，鼻樑高挺，下頜的線條剛硬而利落。他的坐姿始終端正，不曾懈怠鬆散。
天幕亮起的時候，畫麵中出現的依然是林盛陽的居所。但今日的場景與往日略有不同——那間寬敞的廳堂中，隻有林盛陽一人。
他盤腿坐在那張柔軟的臥榻上，麵前擺著那台新買的電腦。電腦的螢幕很大，上麵顯示著一些群臣看不太懂的介麵——有文字，有圖表，還有一些方方正正的框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速度很快，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又繼續敲打。
他今日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衣裳，頭髮依舊隨意地散著，看起來比前幾日精神了許多。桌上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旁邊放著一部手機。
忽然，那手機響了。
不是來電的鈴聲，而是一連串急促的、短促的提示音，像是有什麼人在接連不斷地傳送訊息。林盛陽停下手中的動作，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一下，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天幕的畫麵適時地拉近了一些，鹹陽宮中的眾人能看到那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行一行的文字——實時翻譯功能將這些文字轉換成了他們能看懂的字型。
「12408-我是爸爸（6）
@111批發：@太陽，出來吃雞。
@我纔是你爸：@太陽，別裝死，我知道你在家很無聊，快上快上號。
@！：老陳說他已經上線了，就差你了@太陽
@宇宙第一大帥：人呢？？？@太陽」
林盛陽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回復道：「@太陽：不了，我姐在家，不敢造次。」
那頭幾乎是秒回：
「@宇宙第一大帥：姐姐不用回學校嗎？」
「@太陽：今天週日，她休息。在家備課呢，我要是打遊戲被她聽到，我這電腦可能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12408-我是爸爸（6）
@我是你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你姐也太猛了
@宇宙第一大帥：那你幹什麼？總不能幹坐著吧？
@太陽：還要複習。
@宇宙第一大帥：為你心碎3秒。
@太陽：滾」
林盛陽放下手機，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到電腦螢幕上。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著這段對話，雖然許多辭彙他們無法完全理解——比如“吃雞”顯然不是指食用雞肉，“上號”也不是字麵意思，但大緻的意思他們是明白的：林盛陽的朋友邀他一同，但因為姐姐在家，他拒絕了。
“這個姐姐……”蒙恬忍不住感嘆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同情，“弟弟都已經二十餘歲了，竟連與友人遊樂都要顧忌她在不在家。”
“這說明這個姐姐在家中威望極高。”李斯冷靜地分析道，“而且你看林盛陽的回復——‘不敢造次’——這四個字用得極妙。不是‘不想’，不是‘不能’，而是‘不敢’。這一個‘敢’字，便道盡了其中關竅。”
嬴政沒有參與討論，但他的目光在天幕上微微移動，似乎在尋找什麼。
他在找那個姐姐。
天幕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心思，畫麵緩緩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是一間比林盛陽的臥室比較大的房間，佈置得極為簡潔。一麵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書桌，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紙張和一排書籍。書桌的一角放著一盞造型簡潔的檯燈，燈罩是乳白色的，散發著柔和的光。
那個女子——林盛陽的姐姐，林清霜。
她今日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袖衣裳，頭髮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髮髻，但比前日看起來略微鬆散了幾分，有幾縷碎發從耳後垂落下來，為她那張清冷的麵容平添了幾分柔和。
她的麵前攤開著幾本書籍和一些寫滿了字的紙張。她的手中握著一支筆——那筆的造型與他們所用的毛筆截然不同，筆尖極細，寫出的字跡纖細而工整。
她在寫字。但她的字與他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那不是用毛筆揮就的行雲流水，而是一種極為工整的、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的字跡，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尺子量過一般，大小一緻，間距均勻。
“這字……”李斯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雖然不及毛筆書法之美感，但勝在工整清晰，辨識度極高。若是用於官府文書、法令謄抄，倒是極為實用。”
他看得入了神。作為一個對文字有著極高敏感度的人，他立刻意識到這種書寫工具的潛力——不需要研墨，不需要洗筆，不需要擔心墨跡暈染，隨時隨地都能書寫。這對於需要大量處理文書的官員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工具。
但他很快便將注意力從筆轉移到了內容上。
天幕的畫麵再次拉近，那張書桌上的紙張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那些紙張的質地極好，潔白光滑，上麵的字跡密密麻麻，但排列得整整齊齊。紙張的頂部寫著幾個大字——“大一統與秦朝的製度建設”
這九個字出現在天幕上的那一刻，整個鹹陽宮廣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是一種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幾百個活生生的人，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同時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然後，竊竊私語如同潮水一般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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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蒙恬的聲音在嘈雜中格外清晰，他的眼睛瞪得渾圓，死死盯著天幕上的那幾個字，“她在寫……秦朝？！”
“是我們的秦朝嗎？”有大臣難以置信地追問，“還是……巧合？同名的另一個……什麼？”
“看下麵！下麵還有字！”有人指著天幕喊道。
天幕的畫麵緩緩下移，更多的文字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採取了一係列措施來鞏固統治、加強中央集權。這些措施包括：政治上，確立皇帝製度，廢除分封製，推行郡縣製……”
實時翻譯功能忠實地將每一個字都轉換成了秦人能夠理解的語言。而當這些字一個一個地出現在天幕上時，鹹陽宮廣場上的氣氛變得愈發微妙。
“她在寫……陛下？”王綰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在一篇……文章中，寫陛下？”
“皇帝製度”——他們在說的是嬴政所創立的製度。
“廢除分封製，推行郡縣製”——這是李斯當年力主推行的國策。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這是大秦立國以來最引以為傲的功業。
而林清霜，正在用一種冷靜的、客觀的、學術化的筆觸，將這些事情一一記錄下來。以一種嚴肅的、認真的、係統化的方式，在研究秦朝。
李斯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他的目光在那段文字上來回掃視，一個字都不肯放過。他注意到，那些文字中有些部分被畫上了橫線，旁邊用那支細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中央集權的本質”“郡縣製與分封製的優劣對比”“秦製對後世的影響”。
“後世”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她在說‘後世’。”嬴政的聲音忽然響起，低沉而平穩，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她在說，秦朝對後世有影響。”
群臣齊齊看向帝王。嬴政的麵容在天幕的光芒下明暗交錯，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但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如同墨玉般的眼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灼熱。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天幕。他看著林清霜一一翻閱著那些書籍，在紙張上寫下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跡。她不知道，她正在書寫的東西，正在被它所書寫的物件，一字不落地看在眼裡。
這是何等的——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感受。
荒謬？奇異？命中註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的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動著。
天幕中，清霜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書桌正在被兩千年前的人圍觀。她翻開了另一本書——那本書比其他的都要厚，封麵是一種沉穩的深紅色，上麵印著幾個燙金的大字。
天幕的畫麵再次拉近，那本書的封麵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華夏古代史》
“古代史”——這三個字被翻譯成了“過往朝代的歷史”。
嬴政的目光在那本書的封麵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一個問題——在這本“歷史”中，秦朝被放在了什麼位置？被如何描述？被如何評價？
林清霜翻開了那本書，找到了一頁，上麵有幾段文字被用紅色的筆畫了線。她低下頭，仔細地閱讀著，偶爾在旁邊的紙張上記下幾個字。
天幕的畫麵清晰地呈現出了那幾段被畫線的文字——
“……秦始皇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使用‘皇帝’稱號的君主。他在位期間，先後滅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完成了統一中國的大業……”
“……他廢除分封製，代以郡縣製，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的統一多民族國家……”
“……他推行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奠定了中國兩千餘年政治製度的基本格局……”
“……他被明代思想家李贄譽為‘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
這四個字出現在天幕上的那一刻，整個鹹陽宮廣場再次陷入了死寂。
然後，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高台之上的那個男人。
嬴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種冷峻的、威嚴的、讓人不敢直視的肅穆。但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如同墨玉般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驚人。
那不是被讚美之後的得意，不是被認可之後的滿足。那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更加深沉的情感——一個帝王，在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時光之後，得知自己的功業被後世所銘記、所研究、所評判時，所產生的那種震撼。
“千古一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輕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李斯聽到了。他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不敢看帝王的表情，但他的心中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千古一帝”——這四個字的分量，重到讓他這個撰寫過無數奏章、起草過無數法令的人，都覺得手中的筆在微微顫抖。
天幕中，林清霜並不知道自己剛剛投下了一顆怎樣的石子。她隻是平靜地翻過那頁書，繼續閱讀下一段文字。她的表情始終是那副冷淡而專註的模樣，彷彿她正在做的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備課。
是的，她在備課。
她在準備一堂關於秦朝的課。
而她要講授的內容，是秦朝的歷史、秦始皇的功業、秦製的得失。她要麵對的聽眾，是一群十四五歲的少年——在她的那個世界，這些少年需要通過係統的學習，來瞭解這個叫做“華夏”的國家的過去。
而在此刻，觀看天幕的人都十分清楚，這天幕裡放的不是天宮，而是後世，不知是隔了幾千年的後世，天幕上的人，是他們的後人，後人的後人。這麼一想，有些大臣不禁熱淚盈眶。嬴政目光掃視一圈，繼續盯著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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