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的畫麵隨著姐弟二人進入了那處被稱為“華達商場”的建築。
那建築內部之寬闊，比之外麵所見更甚。一層一層的大廳向上疊去，中間是空曠的天井，擡頭便能看見最高處的透明穹頂。每一層都有無數的店鋪，每一家店鋪都亮著明亮的燈光，將裡麵的商品照得纖毫畢現。
群臣的目光隨著天幕的視角移動，目不暇接。
他們看到了一家售賣衣物的店鋪。裡麵的衣裳掛滿了整麵牆壁，各種顏色、各種樣式、各種材質，從輕薄如蟬翼的絲質衣物到厚實蓬鬆的毛絨外袍，應有盡有。有些衣裳的樣式極為簡潔，隻是一塊裁剪整齊的布料；有些則裝飾著繁複的花紋和亮閃閃的飾物。每一件都熨燙得平平整整，掛在那裡像是在等待被挑選。
“這麼多成衣……”負責宮中衣物織造的官員瞪大了眼睛，“便是尚衣令的織室全部開工，一年也做不出這麼多衣裳！而且你看那些布料的顏色——那樣鮮艷的青色、那樣濃鬱的紫色、那樣明亮的紅色——每一種顏色都均勻飽滿，沒有任何色差。這是如何染出來的？”
他看得癡了。在大秦，一件紫色的衣裳是極為珍貴的，因為紫色染料難得，往往需要數千枚紫貝才能染出一件像樣的衣裳。而天幕中那家店鋪裡，紫色的衣裳掛了一整排，像是不要錢一般。
他們還看到了一家售賣食物的店鋪。那店鋪的櫃檯上擺著各種已經做好的食物——有的是圓形的、表麵撒著芝麻的餅，有的是長條形的、裹著餡料的卷，有的是被串在細竹籤上的肉塊，正在某種會發熱的架子上緩緩轉動，油脂一滴滴落下，激起一陣陣香氣——雖然他們聞不到，但光看那色澤，便能想象那香味有多麼誘人。
太官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那些食物……都是做好了擺在那裡，等人來買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而且你看那肉串——那肉切得厚薄均勻，每一塊的大小幾乎一模一樣，這是何等的刀工？還撒上這麼多佐料！”越看越心痛，越看越饞，最後乾脆別過頭去，不再看那家店鋪。但沒過多久，他又忍不住轉了回來。
姐弟二人穿過人群，來到了一家售賣那種叫做“電腦”的器物的店鋪。
那店鋪的櫃檯上擺放著數十台那種發光的、扁平的器物，每一台都被擦拭得鋥亮，螢幕上映著絢麗的畫麵。有幾個與林盛陽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正坐在櫃檯前，手指在那器物上靈活地點選滑動，神情專註。
林盛陽走到一台電腦前，熟練地操作起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極快，螢幕上的畫麵隨之迅速變換。他在檢視一些群臣看不懂的資料——處理器型號、記憶體容量、儲存空間、顯示卡效能——這些辭彙被實時翻譯出來，但每一個詞對秦人來說都如同天書。
“他在挑選器物。”李斯分析道，“那台叫做‘電腦’的東西，應該每一種都有不同之處。他在根據自己的需求，選擇最適合的一台。”
“就像我們挑選弓弩？”蒙恬嘗試用自己的知識體係去理解，“不同的弓有不同的拉力、射程和精度，射手要根據自己的臂力和用途來選擇合適的弓。”
“大緻如此。”李斯點頭。
嬴政看著林盛陽在那些電腦之間來回比較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的姿態有些熟悉——那是一種精於此道的自信。就像大秦的武將挑選兵器、文臣遴選竹簡一樣，在自己的領域裡，他是內行。
那女子站在一旁，並不幹涉弟弟的選擇。她隻是偶爾問一兩句話，比如“這台用幾年不會壞”或者“保修多久”——“保修”這個詞被翻譯成了“包修”，意思是商家承諾在一定時間內免費修理。這個製度讓掌管百工製造的少府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最終，林盛陽選定了一台。那台電腦的螢幕比其他的稍大一些，外殼是一種沉穩的深灰色。店員從櫃檯後麵取出一個嶄新的、未拆封的盒子，交給林盛陽。那女子從皮包中取出一張薄薄的、卡片狀的東西，在一個小巧的機器上輕輕一貼——發出一聲清脆的“滴”——交易便完成了。
沒有銅錢，沒有布帛，沒有黃金，沒有任何實物貨幣的交換。隻是一張薄薄的卡片，輕輕一貼，便完成了價值不菲的交易。
“那是……何物？”王綰的聲音都有些發顫，“那薄薄的一片，便能用來購買器物？”
“應該是某種信物。”李斯的目光銳利，“那卡片之中，必定儲存著某種代表財富的資訊。在那個世界，人們可以不需要用實物貨幣進行交易，而是用一種記錄了財富數量的信物。隻要將信物與商家的某種機關對接，便能完成支付。”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麵那樣鎮定。一種不需要黃金、不需要銅錢、不需要任何實物作為媒介的貨幣體係——這意味著那個世界的財富流動性，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嬴政的目光在那張卡片上停留了許久。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
買完電腦後，姐弟二人又去了另一處叫做“超市”的地方。
那是一個大到令人咋舌的大廳，裡麵的貨物之多、之全、之豐富，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震撼。（僅限秦人）
入口處是一排排的、裝著新鮮水果的貨架。那些水果的種類之多，讓人眼花繚亂——紅色的、圓潤的、表皮光亮的是蘋果；黃色的、彎月形的是香蕉；紫色的、一串串的是葡萄；橙色的、圓滾滾的是柑橘；還有一些他們完全認不出的水果——渾身長滿尖刺的、外殼堅硬如甲的；表麵毛茸茸的、顏色翠綠欲滴的；切開後露出鮮紅色果肉、嵌著黑色小籽的。（之前提到過，天幕會自行配上字幕和解說）
每一種水果都個頭均勻，色澤飽滿，沒有蟲眼，沒有疤痕，完美得不像是地裡長出來的，倒像是巧手工匠用玉石雕琢而成的。
“這……這是如何種出來的？”負責皇家苑囿的官員瞪大了眼睛，“便是上林苑中最好的果園，用最上等的肥水、最精心的照料，也種不出這樣完美的果實！你看那葡萄——每一顆都大小一緻，顏色均勻，沒有一顆是青的或爛的！這怎麼可能？”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個世界，這些水果都是經過了品種改良、科學種植、嚴格篩選之後才擺上貨架的。但在他的認知體係中，這隻能用一種解釋來解釋——仙術。
姐弟二人推著一輛四輪的小車，在貨架之間穿行。那女子走在前麵，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商品，偶爾停下來，拿起一樣東西看一看標籤，然後決定是否放入車中。她的動作乾脆利落，不做無謂的停留，顯然對購物這件事極為熟練。
林盛陽跟在後麵，負責推車。他偶爾會趁姐姐不注意，悄悄從貨架上拿一包零食放進車裡，然後在姐姐回頭的時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他每次這樣做，那女子都會在幾秒鐘後回過頭來，準確無誤地從車中找出那包零食，看上一眼，然後放回貨架上。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對話。那女子甚至沒有看林盛陽一眼。她隻是——拿起來，放回去。如此反覆三次之後，林盛陽徹底放棄了掙紮。
鹹陽宮外，群臣看到這一幕，有人忍不住低笑出聲。
“這個弟弟，倒是個活潑的性子。”蒙恬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不過他的姐姐……確實厲害。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讓弟弟服服帖帖。”
“這叫做‘威’。”嬴政忽然開口，聲音平淡而威嚴。
群臣一愣，齊齊看向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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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沒有解釋，但他的目光在天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天幕中的畫麵繼續。
那女子在生鮮區挑選食材。她拿起一塊肉——那肉被切成整齊的塊狀，用透明的材料緊緊包裹著，上麵貼著一張標籤，寫著重量和價格。她看了看肉的紋理和顏色，點了點頭，放進了車中。
她又挑選了幾樣蔬菜——翠綠的葉菜、橙紅色的根莖、雪白的豆腐——每一樣都被包裝得整整齊齊，乾淨得像是被洗過無數遍。
太官令看得目不轉睛。他注意到，那些肉類的切割方式極為精確——每一塊的厚度、寬度都幾乎相同，肥瘦比例也恰到好處。在大秦，即便是宮中的禦廚，也無法將肉切得如此均勻。不是刀工不夠好，而是——沒有那麼多的肉可以供他們練習。
“那個世界的肉食……”他低聲對身旁的同僚說，“怕是比我們大秦的粟米還要充足。”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嬴政聽到了。
他的手指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傍晚時分，姐弟二人回到了家。天幕的畫麵隨著他們的歸來而切換到了那間寬敞的廳堂。
那女子將買回來的東西一一歸置——食材放進了那個會吐冷氣的櫃子，日用品放進了相應的櫃子和抽屜，新買的電腦被放在了一張專門的書桌上。她的動作依然乾淨利落，每一件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高效。
林盛陽在一旁幫忙，但更多的是被指揮——“把這個放那邊”“把那個拿過來”“不要擋路”。他倒也聽話，姐姐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偶爾犯個小錯被糾正，也不惱，隻是嘿嘿一笑，然後改正。
整個過程中，那女子雖然沒有笑過，但她的眉眼是舒展的，沒有那種麵對外人時的疏離和冷淡。她在弟弟麵前，雖然依舊是那副清冷嚴肅的模樣，但那種清冷中，多了一層隻有家人才能看到的底色——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不善表達卻又無處不在的關切。
晚飯是那女子做的。
她站在廚房的檯麵前，係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手法嫻熟地處理著食材。她的刀工極好——鹹陽宮中的禦廚們可以通過天幕看到她的每一個動作，那刀起刀落的節奏穩定而流暢，切出的食材大小均勻，形狀規整。
林盛陽站在一旁，負責打下手。他洗菜、遞調料、熱鍋，雖然動作不如姐姐那般行雲流水，但也算得上熟練。兩人在廚房中各自忙碌，偶爾交談幾句，說的都是些瑣碎的日常——什麼“鹽放多少”“這個要不要加辣椒”“你上次那個論文怎麼樣了”之類的。
這種默契而自然的配合，讓鹹陽宮中的眾人看到了一種與他們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家庭關係。
不是長姐如母般的嚴厲管束，而是兩個成年人之間的相互照應。姐姐確實在照顧弟弟，但那種照顧不是居高臨下的管教，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出於關心的分擔。弟弟也並非唯唯諾諾的弱者，他隻是在姐姐麵前願意收起鋒芒，做一個被照顧的人——但這種“願意”，本身就是一種成熟的表現。
嬴政看著天幕中姐弟二人並肩在廚房中忙碌的畫麵，目光沉靜如水。
他想到了趙姬。在趙國為質的時候，趙姬對他也有過這種耐心，他們母子也有過短暫的溫馨。可是，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
他忽然意識到，在天幕所展現的那個世界裡，姐姐和弟弟可以這樣相處——沒有權力的傾軋，沒有利益的糾葛，隻是兩個成年人，在一間明亮寬敞的廚房裡，一起做一頓尋常的晚飯。
這種感覺，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那個詞大概是溫暖吧。
晚飯是三菜一湯，盛在白色的器皿中，色澤清亮，看起來清淡而可口。姐弟二人麵對麵坐在那張餐桌前，各自端起碗筷，開始吃飯。
吃飯的時候，兩人沒有太多的交談。偶爾那女子會夾一筷子菜放進林盛陽碗裡，林盛陽會說一聲“謝謝姐”，然後低頭吃掉。
天幕的畫麵漸漸暗了下來，像是在做一個收尾。那女子的麵容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變得柔和了幾分，她放下碗筷，看著對麵正在大快朵頤的弟弟，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端起自己的碗，繼續吃飯。
此刻，天幕徹底暗了下來。
這是天幕第二次消失，他們基本摸清了天幕出現的規則，也不再奇怪。
鹹陽宮外的廣場上，群臣久久沒有散去。他們坐在各自的坐席上，沉默著，思考著，消化著今日所看到的一切。
他們看到了一對普通的姐弟，在一間明亮的廚房裡一起做晚飯。他們看到了一個世界——一個彷彿沒有戰亂、沒有飢荒、沒有繁重的徭役和嚴酷的刑罰的世界——一個普通人可以安居樂業的世界。還有，一個讓他們無法想象的奇異世界。
那個世界的一切都讓他們感到陌生，但那種陌生中，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那是無論世界如何變化，人對親情的眷戀、對成就的自豪、對安穩生活的嚮往——這些最樸素的情感，是相通的。
嬴政站起身來。他的玄黑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冠冕的流珠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站在高台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的朝臣們，俯瞰著他的鹹陽城，俯瞰著他的天下。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幕。
他的眼中，映著鹹陽城中萬家燈火的微光，和夜空中初升的星辰。
“明日。”他開口說道，聲音沉穩而威嚴，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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