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鹹陽宮外的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自前日天幕異象出現以來,這個訊息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整個鹹陽。朝中百官、各郡守丞、往來使節,凡是在鹹陽城中的,無不聞風而動。到了昨日晚間,天幕周圍方圓百丈之內已經被五百精兵團團圍住,尋常百姓不得靠近。但即便是站在百丈之外,那天幕的巨大與明亮也足以讓每一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辰時三刻——按照天幕上的計時之法,大約是上午九點——天幕準時亮了起來。
經過了昨日的慌亂與驚駭,群臣今日已經鎮定了許多。李斯甚至命人搬來了坐席和幾案,按照朝會的次序,在廣場上為百官安排了位置。嬴政坐在最前方,他的禦座被搬到了殿門外的高台之上,居高臨下,視野最為開闊。他的身後是一麵巨大的玄色帷幔,在秋風中微微鼓盪,襯得他的身影越發威嚴。
他的今日的裝束比昨日更加正式——頭戴十二旒冕冠,每一旒都綴著白玉珠,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玄衣纁裳,衣上綉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紋飾,裳上綉著藻、火、粉米、黼、黻五章,共計十一章,是天子的服製。腰間係著金玉鑲嵌的革帶,左側懸著長劍,右側佩著組玉佩,走動時發出清越的撞擊聲。
他的麵容在冕旒的垂珠後麵若隱若現。那是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太過鋒利,太過肅殺,像是被供奉在太廟中的一柄上古神兵,光華內斂,卻殺機暗藏。他的眉峰在冕旒的陰影下顯得更加陡峭,如同一道橫亙在天際的山脊。他的眼睛在玉珠的縫隙間偶爾露出,那目光的穿透力極強,彷彿能隔著天幕,看進另一個世界的深處。
“陛下,天幕亮了。”趙高躬身上前,輕聲稟報。
嬴政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天幕之上,畫麵出現了。
與昨日不同,今日的畫麵一開始便是一個全新的場景。那不再是林盛陽獨自一人的寬敞廳堂,而是一處更加私密的空間。
畫麵中的房間比昨日的廳堂小了許多,但陳設同樣精緻。牆壁是一種極淺的米色,上麵掛著幾幅尺寸較小的畫作,其中一幅畫的是一片星空,深藍色的背景上點綴著密密麻麻的光點,那光點的密集程度和排列方式,讓精通天文的太史令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這星圖……如此詳盡!”太史令的聲音都在發抖,“那光點的數量,怕是有數千之眾!而且每一顆的位置都極其精確,絕不似是而非……這是如何測繪出來的?便是用最精密的渾儀,窮數代人之力,也不可能繪出如此詳盡的星圖!”
房間的一側是一張臥榻,比大秦的榻更高、更寬,上麵鋪著厚厚的被褥,顏色是一種沉穩的灰藍色。床頭有一盞造型奇特的燈,散發著溫暖的橘黃色光芒,光線柔和而均勻,不像燭火那樣搖曳不定。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麵牆上鑲嵌著的一麵巨大的“鏡子”。它此刻沒有照出林盛陽的影像,而是顯示著一行一行的文字——那文字的形狀與秦篆截然不同,但實時翻譯功能將它們轉換成了群臣能夠看懂的字型。
那些文字的內容,是一封信。
“林盛陽同學:衷心祝賀你被錄取為北夏大學202X級全日製碩士研究生。請於202×年9月×日攜帶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件到我校報到…”
“碩士研究生”四個字被翻譯成了“學問研究之士”。群臣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試圖理解它的含義。
“‘學問研究之士’……”李斯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微皺,“莫非是此人已經完成了某種基礎學業——如今又要繼續深造,攻讀更高深的學問。也就是說,那個世界的人,在成年之後,依然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在求學之上。”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此看來,此人並非紈絝之輩。”
嬴政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到了畫麵中另一處——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相框中的影像不是昨天看到的那張四人合影,而是一張隻有兩個人的照片。
一個年輕女子和林盛陽。
那女子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量高挑,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衣,內裡是白色的襯衣,領口係著一個精緻的蝴蝶結。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成一個簡潔的髮髻。她的麵容清秀而冷淡,眉眼的弧度與林盛陽有七分相似,但氣質卻截然相反——如果說林盛陽是一杯溫熱的蜜水,那他的姐姐就是一杯加了冰的苦茶。
她站在林盛陽身旁,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林盛陽在她身旁笑得燦爛,兩人的姿態自然而親密,看得出關係極好。
“這就是他的姐姐。”蒙恬低聲說道。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天幕中的畫麵忽然動了。一陣腳步聲傳來,那腳步聲節奏分明,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敲門聲陸續響起,直到畫麵裡的林盛陽伸出了腦袋迷糊說了句請進,一個女子開啟房門,走進了畫麵。
她穿著一件質地挺括的白色襯衣,領口的釦子繫到第二顆。下身是一條深色的、剪裁利落的長褲,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皮鞋。她拿著手機,另一隻手中端著一隻玻璃杯,杯子裡是冒著熱氣的牛奶。
她的麵容比照片中更加清冷。眉峰的弧度陡峭,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緊抿。她的頭髮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每一根髮絲都服服帖帖。她的麵板很白,不是那種柔和的、溫暖的白,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透明的白。
她站在林盛陽的門前,看著那個還在迷糊的年輕人,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林盛陽。”
一聲呼喚。語調平平,沒有任何起伏。
床上的人沒有動。
“林盛陽。”第二聲。語調依然沒有變化,但語速放慢了一些。
林盛陽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看清了站在床前的人,然後迅速坐了起來。
“姐?!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今天學校不用當值。”那女子淡淡道,將手中的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我昨晚給你發了訊息,告訴你我今天早上回來。你沒看?”
林盛陽在枕頭底下摸索了一陣,摸出那手機,點亮螢幕,然後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忘了開聲響……”
那女子沒有接話,靜靜地看著他。
林盛陽迅速地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短袖衣裳。他的頭髮淩亂,左臉頰上還有一道被枕頭壓出的紅印。
“我馬上就起!”他掀開被子,趿拉上鞋子,快步走出了房間。
那女子看著他慌亂的背影,目光淡淡地掃過床頭櫃上的幾樣東西——一個空的可樂罐,一包拆開的零食,一個被揉成一團的紙巾。
她微微搖了搖頭,彎下腰,將那些東西一一收起來,扔進了房間角落裡的一個容器中。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嬴政的目光在那女子彎腰收拾的瞬間微微凝滯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天幕中,林盛陽已經洗漱完畢,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回到了房間。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衣裳,下麵是一條卡其色的長褲。頭髮雖然梳理過了,但依然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著。
他的姐姐已經在檯麵上擺好了早飯。粥和包子,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坐下吃。”那女子說道,自己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那杯冒著熱氣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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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陽乖乖地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他嚼了兩下,忽然擡起頭說:
“姐,你今天真的不用去學校嗎?”
“不用。”那女子淡淡道,“今天本來就是週末,我的賽課也結束了。”
林盛陽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喝粥。
那女子看著他喝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錄取通知書到了?”
林盛陽一邊吃一邊應,“嗯嗯,昨天到的,本來想和你說,結果你把我說一頓,我就忘了。”
“行了。我早知道你能考上。吃完早飯,把碗洗了。然後我們出去一趟。”
“去哪?”林盛陽愣了一下,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
“買一些你讀那個‘碩士研究生’需要的東西。”那女子站起身來,端起自己的杯子,“電腦、書籍、還有一些生活用品,這些都要換新的了”
“姐,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
“走了。”那女子打斷了他,朝門口走去。
林盛陽無奈地笑了一下,將錄取通知書小心地放在茶幾上,跟了上去。
天幕的畫麵隨著兩人的移動而變化。他們穿過那扇門,走進了一條狹長的通道。通道的兩側有其他的門,每一扇門都緊閉著。
他們走到通道的盡頭,那裡有兩扇金屬質地的門。那女子伸手按了一下門邊的一個小小的凸起。
“叮”的一聲輕響。兩扇金屬門向兩側滑開了。
裡麵是一個狹小的、封閉的空間。那女子走了進去,林盛陽跟在後麵。門又合上了。
鹹陽宮中的眾人麵麵相覷。
“這是……什麼機關?”蒙恬的眉頭皺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
然後那個封閉的空間開始移動。透過那兩扇金屬門上的透明視窗,可以看到外麵的景象在快速地向下移動。
“它在……下降?”太史令不確定地說,“這是某種……升降機關?”
“應該是的。”李斯的目光銳利如鷹,“你看外麵的景象——它在向下移動。這意味著他們所在的居所,並非在地麵之上,而是在……高處。這個機關,是用來上下通行的。”
“高處?”蒙恬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了,“有多高?”
話音未落,那升降機關停下了。“叮”的一聲,門再次滑開。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到了外麵的景象——
然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他們所看到的景象,用文字根本無法描述。他們屏住呼吸,看著兩姐弟走出外麵,進了一個有四個輪子的鐵盒子,然後盒子動起來了。盒子裡麵,女子握著一個圓形物件,眾人隻能看到周圍的環境在快速後退!
無論是嬴政還是群臣,都來不及緩衝反應,又或者說一路下樓到他們的鐵盒子跑起來,每個人都已經說不出話了。
等他們出了鐵盒子,兩姐弟來到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巨大的、開闊到令人眩暈的空間。頭頂是某種透明的穹頂,秋日的陽光透過穹頂灑落下來,明亮而溫暖。地麵鋪著光滑的石闆,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四周是整整齊齊排列著的各種店鋪——那些店鋪的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招牌上的文字和圖案在實時翻譯功能的作用下變成了他們能看懂的樣式。
“服裝”“餐飲”“電子”“生活”——每一個招牌都標註著店鋪的型別。
但真正讓所有人窒息的,不是這些店鋪,而是——人。
到處都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各種顏色、各種樣式、各種材質的衣裳,在寬闊的通道上往來穿梭。有的獨自一人步履匆匆,有的三五成群談笑風生,有的拖家帶口悠閑漫步。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共同的表情——從容。
那是一種不必擔心戰亂、不必擔心飢荒、不必擔心徭役的從容。
嬴政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地亮了起來。
那種光亮不是好奇,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確認。一種親眼看到了某個一直在想象中構建的、卻從未被證實過的世界之後,確認它真實存在的灼熱的光。
他的手指在禦座的扶手上停住了。不再敲擊,不再移動,而是緊緊地扣住。
“這就是……他的世界。”他低聲說道。
這句話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夠聽見。但那句話中包含的重量,足以讓整個鹹陽宮的臣子都為之顫抖。
一個普通人可以穿著乾淨整潔的衣裳、在寬敞明亮的街道上自由行走的世界。一個年輕人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學問研究之士”資格的世界。一個姐姐可以因為弟弟的成就而專程前來道賀的世界。
一個比大秦富庶百倍的世界。
嬴政的嘴唇微微扯動,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麼灼熱的東西。他的眼睛在天幕的光照下呈現出一種深琥珀色的光澤,那光澤的深處,有火焰在燃燒。
那不是憤怒的火焰,那是野心的火焰。
“趙高。”他開口,聲音沉穩如常。
“臣在。”
“記錄。所有的一切。每一句話,每一個畫麵,每一個細節。安排人全部記錄下來。”
“諾!”
天幕之上,林盛陽渾然不覺地走出了那電梯,跟在姐姐身後,走進了那個熙熙攘攘的繁華世界。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然後追上姐姐,笑著說:
“姐,買完電腦能不能吃個冰淇淋?”
那女子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個字:“不。”
林盛陽的哀嚎聲,和他姐姐冷淡的拒絕聲,一同從天幕中傳出來,飄蕩在鹹陽宮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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