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事實,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件奇珍異寶,都更加深刻地衝擊著每一個秦人的認知。
因為他們終於意識到——
那個世界真正的強大之處,不在於那些會發光的器物,不在於那些會動的畫麵,不在於那些能夠實時通話的工具。
而在於——那個世界的一個普通人,過著的生活,已經超越了大秦最尊貴的帝王。
嬴政的手,在寬大的袍袖之中,緩緩地攥緊了。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但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錶情。他依舊是那個端坐在禦座之上的、威嚴而冷峻的始皇帝。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燃燒。
那是一種冷靜到極緻的、理智到冷酷的、被壓製在平靜表麵之下的——熾烈的燃燒。
他不再看那個年輕人的臉。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器物上——冰箱、微波爐、透明的密封器皿、自動加熱的機關、能夠儲存數日而不腐壞的食物。
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張五人的合影上——那個笑容溫和的父親,那個眉眼溫柔的母親,那個清冷如霜的姐姐,那個笑得肆無忌憚的弟弟。
一個完整的、富裕的、和睦的、在這個世界中被視為“普通”的家庭。
嬴政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薄唇微微開啟,吐出幾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那不是命令,不是詔書,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話。那隻是一個帝王在審視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之後,對自己說出的、一個模糊的、尚未成型的——念頭。
“朕……要那樣的天下。”
大殿之中,沒有人聽到這句話。
天幕之上,微波爐發出了“叮”的一聲輕響。林盛陽回過神來,開啟那器物,取出了熱氣騰騰的粥和包子。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滾燙的器皿,走到那張擺著軟墊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雙不知材質的筷子,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的皮很白,很軟,被咬開之後,裡麵深色的餡料冒著熱氣緩緩流了出來。他鼓著腮幫子嚼了嚼,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幸福的表情。
“姐包的包子還是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語道,嘴角沾了一點餡料的油光,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他又喝了一口粥。那粥濃稠綿軟,入口即化,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讓他的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他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吃著姐姐讓人送來的早飯,晨光在他的身上緩緩移動,窗外的城市開始蘇醒,隱隱約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車流聲和鳥鳴聲。
他的世界,安靜、溫暖、安寧。
而他的世界,正在被另一個世界,一字不落地看在眼裡。
鹹陽宮的晨鐘敲響了。沉重的銅鐘聲在宮殿群中回蕩,驚起了簷角棲息的烏鴉。黑色的鳥群撲稜稜地飛起,在天幕的映襯下,像是一把被撒向天空的灰燼。
新的一天開始了。
嬴政從禦座上站起身來。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每一個姿態都透著帝王的威儀與從容。趙高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一條溫熱的帕子,恭敬地遞到帝王麵前。
嬴政接過帕子,慢慢地擦了擦手。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批過無數的奏章,握過冰冷的長劍,簽過滅國的詔書。此刻,它們隻是安靜地擦拭著一條帕子,動作優雅而從容。
“趙高。”
“臣在。”
“告知其餘官員,今日的朝會,改在天幕之下舉行。”
趙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遲疑,恭敬地應道:“諾。”
嬴政將帕子遞還給趙高,最後看了一眼天幕。
天幕中,林盛陽正在吃最後一個包子。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拿起手機,點了幾下,然後對著它拍了一張照片——畫麵定格在他鼓著腮幫子、嘴角沾著餡料油光的模樣上。
他看了看照片,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似乎覺得好笑,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將那張照片傳送了出去。
收件人:姐姐。
他放下手機,繼續吃他的早飯。
嬴政轉過身,大步走向殿外。他的玄黑衣袍在晨風中翻飛,冠冕的流珠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像一座移動的山嶽,帶著一種不可撼動的力量感。
他走過的地方,群臣紛紛跪伏。
但他沒有看他們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過鹹陽宮的重重宮闕,穿過層層的屋簷和城牆,落在遙遠的天際線上。那裡,朝陽正在升起,將天空染成一片壯麗的金紅色。
他的眼睛映著那片金光,像兩顆被點燃的星辰。
“天下……”
他低聲說出這兩個字,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就像是是一頭猛獸,在嗅到了獵物的氣息之後,露出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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