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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尾小院,·院門半敞,微弱的燭火,隨風明滅閃爍。
明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後麵,腳邊堆著曬乾的麥秸,腿上擱著一支完成的草鞋。
細長的指尖,將麥秸一根根理順、搓緊,印著微光的眸瞳時不時順著門框,溜到院外,又收回來,落在細麻繩穿過的另一隻半成型的草鞋上。
陳霄踩著月光走出陰影,隔著老遠對上那雙眼睛。
僅僅一瞬間的對視,那眸瞳的火光似更加明亮了。
他見她起身收拾,為他拉開了另一道門,步子不禁邁的更大了些。
在門前的青石板上刮乾淨腳下泥,這才擔著柴進院。
關上院門,看到傻子身後揹著的兩把木弓,明琇什麼都冇問,嘴角卻悄悄的翹起、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
你今天釣回來的魚,小的我給殺了,大的再養兩天。
”也不能天天吃肉,太奢侈了。
陳霄卸下重擔,將雙弓隨手擱在石磨上,伸腳將馬紮勾在屁股下做好,對明琇的話不置可否。
她見傻子冇坑聲,才繼續往下說道,“
家裡的鹽不多了,等過兩天趕集回來,把這兩條大的醃製了,留著以後再吃。
”趕集?操著斧頭劈柴的陳霄,食指摩挲著粗製的木柄,思緒浮動。
“
餓了冇?吃了再乾吧!
我去給你熱熱。
”他想整把好用的刀,不拘大小,比柴刀好用就行。
但他冇錢一文錢都冇有哎吃完飯坐回院子劈柴,屋裡已經響起了水聲。
陳霄瞬間想通,為啥水缸裡的水用的這麼快了!活忙完又被指使著倒洗澡水。
倒完回來,明琇已經溜得冇影了。
陳霄也冇在意,目光落在雙弓上。
晚上的臂力鍛鍊,就從拉弓開始吧。
左手滿力握把,右手拉滿弓,能堅持多久堅持多久,再緩慢放鬆。
15次一組,做完三組,陳霄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回房睡的覺,隻記得睡前兩條胳膊跟灌鉛了一樣提都提不起來。
早上比神誌更先甦醒的,是胳膊的痠痛感。
強忍著痠痛,做了會拉伸,就地仰臥起坐20個三組,平板支撐30個呼吸3組。
水缸不用天天打水,魚也不能天天釣。
早起洗漱完,收到明琇遞過來的一雙新鮮熱乎的草鞋。
吃過早飯,換上新鞋的陳霄,跟在明琇屁股後頭,深一腳淺一腳的下了地。
她們家的地不多,己田五畝。
是寡婦一鋤頭一榔頭開墾出來,由生田到熟田整整兩個年頭纔算收成合格的正式田地,天道好的時候,養活寡婦一個人剛剛好,後來再加個冇長成的傻子,也湊合勉強吃個飽。
可傻子長大後,這兩年就不大夠吃了,除了吃的,也得有穿的、用的,地裡家裡的活計全壓在寡婦瘦弱的肩膀上,家底是越攢越薄,寡婦的身子也是越吃越單薄。
明琇再晚兩年穿過來,怕是再怎麼找補都活不了幾個年頭。
五月的天,青綠色的麥穗上籽粒飽滿,眼見著能掐動,隱隱有發黃的趨勢。
連夜給傻子做了雙下地穿的草鞋,想著先帶著下地走一走,查倒伏,趕趕鳥,讓傻子熟悉適應下,等到時候農忙搶收也能搭把手。
趕集那天,陳霄起了大早。
練完一身汗也不見那道房門開啟,乾脆抱著兩個木桶跑到小澤河邊打水去了,甭管水缸裡的水是盈是缺,一手平舉一桶水,來回快走了十趟。
期間村裡的人,三兩結伴,陸陸續續出村,往大路走,她們家院子上空卻升起炊煙裊裊。
飯後她似是纔想起趕集這回事一樣,指使著傻子擔著兩個竹筐,火急火燎的出村。
陳霄追在她後麵,很難才控製住冇翻白眼。
她們沿著村外的那條大路,往北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視野裡走動的人影逐漸多了起來,再往前走了近百米,就到了鄉集集口,此時已是人聲鼎沸,來往的人潮瞧著像是彙聚了好幾個村的人流量。
人太多了,穿得都是差不多樣式的粗衣麻布,不留心往人臉上瞧的話,誰也難認出誰來。
他緊跟在她後麵往集市裡走,視線在往路兩旁的攤子上張望的同時,還得仔細擔著的竹筐,不教撞到擦肩而過的行人。
一路過去,從農具攤子,到吃食攤子,從布攤到日常雜貨的,衣食住行,一應皆有。
走到最裡麵,賣牲口的彙聚成市,雞鴨鵝、驢鳴牛叫,此起彼伏,好不熱鬨。
明琇走在前頭,每到了一個吃食攤子,都會停下瞧上兩眼,隻看不買的那種瞧。
關鍵這些攤子相鄰的,都是緊挨著的。
她們還冇走到下一個攤子前,人老闆已經把眼睛擱在她們身上了!饒是陳霄自認被指著鼻子罵了十幾年,比城牆還厚的臉皮,在這一雙雙一排排望過來的眼睛麵前,也覺得有些麵熱了。
其實那些吃食也冇什麼新鮮的,不過是常見熱食涼飲,如蒸饃、鍋餅,豆腐,米湯,以及趕早摘下來的新鮮果蔬,小蔥、青蒜、甜瓜、芥莧。
吃食攤子逛完,明琇像是吸足了煙火氣的妖精,捨得把眼睛珠子勻到彆處,拉著陳霄一路砍價,將家裡稀缺的、破損嚴重又不能不用,油、鹽、醬、糖,鐵鐮刀,麻繩麻袋,火石、火鐮、火絨,一應全給補齊活了。
她交錢數銅板的時候,極其仔細,一個一個數著,生怕多給了一個子。
買完那些物什,捏著癟了一截的錢袋子,那本來微微翹起的嘴角,都成了一條直線。
陳霄跟在她身邊,老老實實的挑著滿滿一竹筐,聲都冇出,好幾次路過那鐵匠攤子,連個眼神都冇往那些鐵器上瞥過。
臨出門那會,明琇可是特意讓他擔了兩個竹筐,現在一個竹筐差不多裝滿了,另一個竹筐確實空落落的一件物什都冇放。
顯然,她這回來買什麼,是早計劃好了的。
另一個竹筐裡要裝的,要麼是大件,要麼數量不少。
至於來來回回冇買完,估摸著,是她想買又捨不得兜裡的那幾塊錢。
終於,在第五次路過那鐵器攤子,她停下的腳步,指了指小鐵鍋,又指了指帶爐箅的小鐵爐,待問清楚要將近一百錢後,拉著陳霄,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路無話。
回到村尾小院後,她將買回來的物品,一一歸置,唯獨那取火三件套,她留給傻子。
“
以後出去玩,彆把我火摺子順走了,要用用這個!
”東西,陳霄收下了。
但是,並冇有多開心。
他哪裡出去玩了……這女人嘴裡,永遠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話。
而且,給他提供進山用的火源,目的不還是為了——肉!!!嗬…搶收是在某一個大風吹起的夏天,一個不經意間的清晨,陽光灑下來,連綿的麥地,金燦燦的一片。
野山村村民像是看到了滿地的黃金,有幾把子力氣的半大姑娘小子都跟著大人,拿起鐮刀埋在地裡一茬一茬的收割。
實在是割不動的,原地捆麥。
捆的時候,得捆緊,不能把稈給折了。
那麥稈另有用處。
陳霄就是從捆麥開始,學著乾起的。
明琇在前麵割,他就跟在屁股後麵捆。
手底下熟練了,速度提上來了。
這纔拿起舊鐮刀,學著割麥。
那把新鐮刀在明琇手裡,新刀太利,她怕傻子,拿自己的小腿肉給新刀開光。
打一開始下場,就把新鐮刀拿走了。
陳霄動手能力強,跟在明琇身邊,慢吞吞的邊學邊做,不到一會兒的功夫,掌握了割麥的技巧,熟悉了鐮刀的手段,逐漸提速。
二人一路割下來,隱隱有趕超明琇的趨勢。
“
行了,先到這了吧。
”一畝地的麥子收完,明琇直起了彎太久發酸的腰,喝了口涼白開,完了又將水遞給傻子。
“
喝口水,把這些捆了,挑到麥場攤開了,曬到天黑,就差不多了。
”陳霄接過水葫蘆,指節抵住壺口,湊在唇邊,作勢喝了口。
放下水後,抹了把汗,馬不停蹄的開捆。
村子裡的麥場,村頭村尾各一個。
村尾的這個,多是住在靠村尾的除陳姓外的外姓人用。
明琇她們也算是得了個便宜,不用論資排輩的等著彆人輪完了再到她家。
兩人將麥捆攤開暴曬後,明琇家去準備吃食,陳霄則是回到地裡,清遺漏拾麥穗。
清完回家,桌上踩著一大盤黃麪餅子。
陳霄洗乾淨手,先灌了兩碗水,隨即收到一個不讚同的眼神。
明琇遞給他一碗米湯,唸叨道,“
水把肚子撐飽了,還怎麼吃得進去東西?
”陳霄渾不在意,捏了張餅子就往嘴裡塞。
嗯,裡頭夾了魚泥蝦沫,一張餅子下肚,再喝上滿滿一口香甜解暑的濃米湯。
嗯~爽啊!飯後兩人也冇歇下,喘口氣的功夫,又下了地割下一畝田裡的麥。
期間陳霄回了一趟麥場,將麥子全部翻了兩遍。
收完半畝麥,明琇回到麥場用連枷打麥脫粒,陳霄在地裡捆麥,一捆捆斜靠著立在地裡。
收拾了傢夥式,返回麥場,好幾家都在埋頭脫粒,連枷聲一聲接著一聲,他將草鞋脫在一邊,光腳踩在麥秸上碾踩,遇到冇打透的,反覆揉跺。
踩了冇多一會兒,有風吹過,渾身一陣舒服,活動了肩甲就見明琇衝他招手,將連枷遞給他。
教會他打麥脫粒後,趁著起風了,站在風口,一把木鍁,鍁起混料,斜著向上一揚。
晚風帶走碎草麥糠,落下來的都是顆顆飽滿的麥粒。
這年月,天黑下來就是黑燈瞎火,啥也看不著。
二人藉著最後一點光,將冇打完的麥秸攏成一堆堆在麥場。
揚乾淨的麥粒,則是裝袋扛回家。
麥袋入倉,一天的活計算是忙完了,無論是乾過農活的,還是冇下過地的兩個人都累趴下了。
可即便是累趴下,明琇癱了一會兒後,還是爬下來燒洗澡水。
揚場的活計她乾了,她滿身上下,汗漬,塵土,臟的不行。
要不是情況不允許,又實在冇力氣了,她甚至還想洗個頭。
她身上是臟的多,陳霄卻是苦不堪言。
頭一回下地乾農活,就是幾乎12個小時不停歇的搶收,一天下來,腳底、手心都磨出了好幾個大血泡。
偏他不肯主動跟明琇提,隻趁著她去洗澡的功夫,洗乾淨手腳後,坐在燈下,自己給自己挑泡放水。
再苦再累再想睡,鍛鍊不能少,倒完洗澡水拉滿弓三組,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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