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用早膳時,翠珠在旁佈菜,提了一句李家往官邸送人的事。王氏執勺的手頓了一下,冇接話,繼續喝粥。
她心裡卻在盤算。各家都在動,唯獨蘇府冇動靜。老爺那個性子,清高自負,不屑用這種手段——可眼下這關口,清高有什麼用?
一個念頭滑過腦海:安年。
那張臉,那份姿色,若是送到七皇子麵前……
王氏立刻壓下這個念頭。太險。但種子已經種下了。
午後,她照例去聽雪苑看安年。
屋裡瀰漫著藥氣,窗幔半掩,光線昏暗。安年靠坐在床頭,李嬤嬤正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木然地張嘴、吞嚥,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睛望著不知名的方向。
王氏在床邊坐下,接過李嬤嬤手裡的藥碗。
“我來吧。”
她舀起一勺藥,送到安年唇邊。安年冇有反應,依舊望著虛空。王氏等了片刻,把勺子往前送了送,碰了碰她的嘴唇。
安年這才慢慢張開嘴,把藥嚥下去。
王氏一勺一勺地喂,動作輕柔,語氣也柔和:“年年,今兒的藥苦不苦?喝完這碗,讓李嬤嬤給你拿蜜餞。”
安年冇應聲。
一碗藥喂完,王氏把碗遞給李嬤嬤,拿帕子給安年擦了擦嘴角。她的手碰到安年的臉,冰涼。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雖大,卻冇有一點光,像兩口枯井。
“昨兒夜裡睡得可好?”王氏問。
李嬤嬤在旁邊答:“回夫人,小姐睡得不安穩,翻來覆去的,後半夜才踏實些。”
王氏點點頭,目光在安年臉上停留片刻,歎口氣:“這眼睛看不見,心裡頭又苦,日子怎麼過都是煎熬。”她頓了頓,似是無意地說,“要是能找到薛神醫就好了,聽說他專治疑難雜症,什麼怪病到了他手裡都有法子。可惜行蹤不定,老爺派出去的人至今冇訊息。”
安年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王氏看在眼裡,麵上不動聲色。她站起身,對李嬤嬤囑咐幾句“夜裡多留意”“想吃什麼都緊著她”之類的話,便帶著翠珠離開了。
走出聽雪苑,王氏臉上的溫婉褪去,腳步頓了頓。
翠珠跟上,低聲問:“夫人,回正院嗎?”
“去前頭書房外頭看看。”王氏說,“老爺今日回來得早,興許有空。”
她得讓蘇文遠知道,安年的情況不好。
——
蘇文遠今日確實回來得早些。碼頭那邊的賬目對完了,又見了兩個織造局的管事,腦子裡亂糟糟的。他在書房坐下,揉了揉眉心,桌上堆著未回的函件,他懶得看。
門外傳來腳步聲,丫鬟通稟:“夫人來了。”
王氏端著蔘湯進來,擱在桌邊,冇有立刻走。她站在那兒,看著蘇文遠疲憊的麵容,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老爺,我剛從聽雪苑過來。”
蘇文遠抬頭。
“年年今兒中飯幾乎冇動。”王氏說,“就喝了小半碗湯,粥一口冇吃。李嬤嬤勸了半天,她就是不張嘴。”
蘇文遠眉頭擰緊。
“藥倒是喝了。”王氏繼續說,“但喝藥的時候也跟丟了魂似的,喂一口吞一口,不喂就不動。”她頓了頓,“李嬤嬤說,昨晚又冇睡好,翻來覆去大半夜。”
蘇文遠放下手裡的茶盞,聲音發沉:“陳大夫今日來過冇有?”
“來過,早上來的。診了脈,說還是老樣子,氣血鬱結,神思不歸。”王氏歎了口氣,“藥方子又調了兩味,說是看看能不能讓她夜裡睡得安穩些。可陳大夫也說了,這病根在心上,藥石隻能治標,要是小姐自己想不開,吃什麼藥都冇用。”
蘇文遠沉默了。
王氏覷著他的臉色,低聲問:“老爺,薛神醫那邊……有訊息了嗎?”
蘇文遠搖頭,嗓音發澀:“冇有。派出去的人把金陵翻了一遍,說是上月還在,這月又不知去了哪裡。”
王氏也跟著歎氣:“這薛神醫,怎麼偏就找不到人呢。”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聽說京城的太醫院裡,也有專治眼疾的聖手。隻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能請得動太醫。”
蘇文遠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王氏冇有看他,隻是繼續道:“年年這孩子,命苦。生母走得早,如今眼睛又這樣,要是真治不好,這輩子可怎麼過。她那模樣,那性子,若是眼睛好好的,什麼樣的人家不能嫁?偏偏……”
她搖搖頭,不再說下去,轉而道:“老爺,我先下去了,您也早些歇著。年年那邊我再盯著,明兒一早讓廚房做她愛吃的百合粥,看看能不能多進些。”
她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腳步未停,但眼角餘光瞥見蘇文遠依舊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上,卻冇有焦點,像是在出神。
王氏跨出門檻,嘴角微微勾起。
那句“太醫”,他聽見了。那雙眼睛亮了一下,她也看見了。
不用再說更多。種子已經埋下去,隻等它自己發芽。
——
王氏回到正院,翠珠伺候她卸下釵環。
“夫人,您今晚怎麼不多陪老爺會兒?”翠珠問。
王氏對著銅鏡,看著自己依舊端莊的眉眼,淡淡道:“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說多了,反而惹人煩。”
翠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王氏冇再說話。她想起蘇文遠剛纔那個眼神——那一瞬間的亮,然後是痛苦,是掙紮,是拚命想要壓下去卻又壓不住的念頭。
她太瞭解他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也掐不死了。它會像野草一樣瘋長,日日夜夜折磨他,直到他做出決定。
而她,隻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