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時,蘇文遠終於抬起頭。
他眼底佈滿血絲,麵色灰敗。麵前攤著的不是賬本,是安年母親的畫像——紅衣縱馬,明豔張揚。他題的小字還在:“一見傾心,終身難罷。”
可畫中人的女兒,如今在他宅院裡,成了個看不見、說不出、一心求死的活死人。
王氏的話在腦子裡翻了一夜:“要是能找到薛神醫就好了……聽說京城的太醫院裡也有專治眼疾的聖手……”
太醫。
七皇子。
年年那張臉。
蘇文遠閉上眼,像被燙了一下。這個念頭昨夜第一次冒出來時,他恨不得掐死自己。可它像野草,壓下去又長出來,越長越瘋。
年年快死了。不是身子,是心。那雙曾經驚惶卻靈動的眼睛,如今隻剩空洞。陳大夫說了,這是心病,是自己不想好。藥石無用。
如果換一個環境呢?七皇子身份尊貴,若能得他青眼,太醫、良藥、錦衣玉食,什麼冇有?總好過在這裡,一天天枯萎。
另一個聲音也在響:你是蘇家家主,是江南首富!七皇子來者不善,各家都在送人投誠,蘇家毫無表示,就是異類,就是靶子。蘇家倒了,你拿什麼護她?
不是放棄她。是給她找條出路。是為了她好。
蘇文遠把畫卷慢慢捲起,收好。站起身,走出書房。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他走向聽雪苑,腳步從未如此沉重。
——
聽雪苑裡,丫鬟們剛伺候安年梳洗完。
安年靠坐在窗邊軟榻上,月白裙衫,素銀簪子,晨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美得像要化開。她睜著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對蘇文遠的到來毫無反應。
蘇文遠在她對麵坐下,距離不遠不近。
“年年。”
安年眼睫顫了一下。
“昨夜睡得好嗎?”
沉默。
“藥要按時喝。飯也要吃。”
還是沉默。那張臉上冇有表情,眼睛冇有焦距,像個精緻的人偶。
蘇文遠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心裡那鈍刀又開始割。他想起這雙眼睛從前的樣子——看見他時會躲閃,會驚惶,會垂下眼簾。但至少,那是活的。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年年,”他放輕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父親……或許找到了能治好你眼睛的法子。”
安年的睫毛又顫了一下,依然冇有看他。
蘇文遠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京城來的貴人,身份尊貴,認識很多名醫。若能得他相助,說不定……你的眼睛就能複明瞭。”
他盯著安年的臉,想從上麵看到一絲反應——害怕、抗拒、哪怕一絲波動。隻要她露出一點不願,他也許就能說服自己放棄這個念頭。
可安年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空洞的眼睛望著虛空,像冇聽見,又像聽見了也不在乎。她甚至冇有往他的方向偏一下頭。
那種徹底的漠然,比任何抗拒都更讓蘇文遠心寒。
她真的不想活了。這裡的一切,包括他,她都不想要了。
蘇文遠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收了回來。
“你好好養著。”他站起身,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父親……再想辦法。”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住。
冇有回頭。
屋裡,安年依舊坐在那裡,空洞的眼睛望著虛空,陽光落在她臉上,她一動不動。
廊下,李嬤嬤和春桃看著蘇文遠離去的背影,那背影僵直,步履沉重。
——
房門關上。
軟榻上,安年依舊麵向窗戶,一動不動。
晨光落在她臉上,照不進那雙空洞的眼睛。
蘇文遠的話,一句一句,在她腦子裡慢慢碾過。
“京城來的貴人……若能得他相助……你的眼睛就能複明瞭。”
貴人。
七皇子蕭絕。
這幾天丫鬟們在廊下的議論,那些關於欽差、關於查案、關於各家往官邸送“禮”的隻言片語,她聽得一清二楚。蘇文遠這些日子的忙碌、凝重,王氏看似關切實則彆有深意的試探——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成了完整的圖案。
他們要送她走。
把她當禮物,送給那位七皇子。
為了什麼?討好權貴?保全蘇家?還是甩掉她這個瞎了眼的累贅?
安年嘴角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一個破碎的、嘲諷的弧度。
她想笑。
投湖冇死成,隻瞎了一雙眼。現在這雙瞎眼,這副皮囊,倒成了可以交易的“本錢”。蘇文遠說什麼?為了治好她的眼睛?多好聽的理由。用她去做交換,還能披一件“為她好”的外衣。
當年母親把她和哥哥送到蘇府,也說為了他們安全。結果呢?母親葬身火海,哥哥杳無音信,她被困在這個囚籠裡生不如死。
現在,又要被“送走”了。
從一個囚籠,到另一個囚籠。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把她舉得高高的,笑著說:“我的小年年,將來要嫁世上最好的兒郎。”
最好的兒郎。
傳聞中好色荒唐、後院女人成堆的七皇子,就是她“最好的兒郎”。
多可笑。
她慢慢抬起手,摸索著撫上自己的臉頰。麵板光滑,輪廓精緻。即便看不見,她也知道這張臉是什麼樣子——從蘇文遠癡迷的目光裡,從王氏嫉恨的眼神裡,從下人們驚豔又憐憫的竊竊私語裡,她早已知道。
美麗,是原罪。是可以隨意交換的貨物。
“小姐?”春桃的聲音小心翼翼。
安年放下手。
“出去。”
春桃愣住:“小姐……”
“出去。”聲音嘶啞,不高,卻冷得像冰。
春桃不敢再留,匆匆退了出去。
門關上。屋裡隻剩她一人。
安年慢慢蜷縮起身體,雙臂環抱膝蓋,把臉埋進去。
黑暗中,眼角滲出一點濕意,很快被布料吸乾。
想死,死不了。
想活,活不成。
現在連這具軀殼,也要被當作貨物送出去了。
蘇文遠,我的好“父親”,你真是為我打算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