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你說……老爺今晚是不是不來了?”這是秋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慶幸。
“好像是……都這個時辰了,往常老爺早該來了。”冬雪的聲音也輕輕的,“是不是前頭有什麼事?”
“我聽前院掃灑的小廝嘀咕,說老爺的書房燈亮了一晚上了,蘇忠管家進進出出好幾趟,臉色都不太好。”秋月的聲音更低了些,“好像是因為……京裡來的那位欽差大人要到了。”
“欽差?來咱們蘇州?”冬雪似乎很驚訝。
“嗯,說是來查什麼賬的,很大的官兒,還是個皇子呢!”秋月的聲音裡帶著市井小民對皇權的本能敬畏和好奇,“叫七皇子。外頭傳得可玄乎了。”
“皇子?”冬雪吸了一口氣,“那……跟咱們府上有什麼關係?老爺是做生意的大善人,又冇做官。”
“這你就不懂了。”秋月的語氣顯得稍微懂行些,“咱們老爺生意做得這麼大,漕運、鹽引、絲綢買賣,哪樣不和官府打交道?欽差來查賬,誰知道會查到誰頭上?冇看老爺都緊張了嗎?連小姐這兒都顧不上了。”
屋裡,安年空洞的眼睛動了一下。欽差?皇子?查賬?這些詞離她的世界很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但“老爺緊張”這幾個字,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她一下。
蘇文遠也會有緊張的時候嗎?在她印象裡,那個男人永遠是溫和的、從容的、一切儘在掌握的模樣。他的緊張,會是什麼樣?
“老爺不來也好。”冬雪小聲嘀咕,帶著點後怕,“每次老爺站在窗外往裡看,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那眼神……我都不敢回想。”
秋月立刻噓了一聲:“慎言!這話也是能說的?不要命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隻有秋蟲在遠處時斷時續地鳴叫。
“不過……”冬雪又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充滿了困惑,“小姐也真是可憐。那麼漂亮一個人,怎麼就……看不見了呢?還整天不說話。我瞧著心裡都難受。”
“誰說不是呢。”秋月歎了口氣,“陳大夫都說了,這病是心裡頭來的。小姐這是……自己不想好。可咱們做下人的,能有什麼法子?隻能小心伺候著。”
“你說,欽差來了,會不會對小姐……”冬雪腦洞大開。
“瞎想什麼呢!”秋月打斷她,“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跟京裡來的大人物能有什麼關係?快彆嚼舌頭了,仔細被人聽見。我再去小廚房看看藥溫著冇,你在這兒守著,仔細聽著裡頭的動靜。”
“嗯。”冬雪應了一聲。
腳步聲輕輕遠去,是秋月走了。廊下隻剩下冬雪一人,還有她偶爾輕輕挪動腳步的聲音。
屋裡,安年慢慢閉上了眼睛。儘管閉不閉眼都一樣黑,但這個動作能讓她感覺稍微安全一點,像是能把外界那些紛亂的聲音和思緒稍微隔絕開。
欽差,皇子,查賬……這些詞在她黑暗的腦海裡漂浮,引不起太多波瀾。她的心好像真的死了一大半,隻剩下一點殘存的、對哥哥的微弱期盼,和對蘇文遠無法言說的恐懼,還在支撐著這具軀殼繼續呼吸。
蘇文遠今晚冇來。
這應該是件值得鬆口氣的事。可不知為何,安年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並冇有因此放鬆,反而因為這種“異常”而更加不安。就像暴風雨來臨前反常的寧靜。
蘇文遠看她時越來越幽深的眼神,他偶爾“無意”觸碰她頭髮或手腕時,那讓她渾身僵冷的觸感。養母王氏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笑容,和下人們欲言又止的憐憫目光。
這個蘇府,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個更大、更華麗的囚籠?以前她還能看見籠子的欄杆,現在,連欄杆都看不見了,隻剩下一片黑暗的虛無。
如果那個什麼欽差,真的能把蘇府攪亂,甚至……帶來一些改變呢?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被安年自己掐滅了。改變?能變成什麼樣?她一個孤女,一個瞎子,離了蘇府,又能去哪兒?哥哥杳無音信,父親蒙冤慘死,母親葬身火海……這天下之大,早已冇有她的容身之處。
死了倒乾淨。可偏偏,連死都成了奢望。
喉嚨裡湧上一股熟悉的苦澀,不知道是藥的殘留,還是心頭的絕望。她輕輕咳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姐?”門外立刻傳來冬雪緊張而輕柔的詢問,“您醒著嗎?可是要喝水?”
安年冇有回答。她隻是翻了個身,麵朝裡,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枕頭上繡著精緻的纏枝蓮,她能感覺到那凸起的紋路貼著麵板。
外間的冬雪等了一會兒,冇聽到迴應,又不敢擅自進來,隻好繼續守著。
夜更深了。前院書房方向的燈光,似乎還亮著,遠遠地,在安年一片黑暗的視野邊緣,彷彿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光感——或許隻是她的錯覺。
蘇文遠坐在書房裡,麵前的賬冊和信函堆積如山。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老爺,夜深了,您該歇息了。”蘇忠在一旁低聲勸道。
“歇息?”蘇文遠扯了扯嘴角,“七皇子還有幾日就到,這些賬目,這些往來,必須再理一遍,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聽雪苑的方向,語氣軟了一絲,“年年……今天怎麼樣?”
“回老爺,春桃晚膳時去送過飯,說小姐依舊用得很少,不言不語。李嬤嬤守著,暫無大礙。”
蘇文遠沉默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疲憊和痛楚。他想去看看她,哪怕隻是站在窗外。但今夜不行,他有太多事要處理。七皇子蕭絕的到來,打亂了一切。
“明日一早,去找薛神醫。”蘇文遠忽然道,“無論花多少代價,務必請他來給年年看眼睛。”
薛神醫是江南乃至全國都有名的神醫,性情古怪,出診全憑心情,且常雲遊在外,極難尋覓。
蘇忠有些吃驚:“老爺,薛神醫行蹤不定,恐怕……”
“去找。”蘇文遠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動用所有關係,所有渠道。年年的眼睛,必須治好。”
“是。”蘇忠不敢再多言。
蘇文遠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的賬冊,但心裡卻始終縈繞著聽雪苑裡那個單薄沉默的身影。他的年年,不該被困在黑暗裡。他要她好起來,要她像以前那樣,至少……能看見他。
至於七皇子蕭絕……
蘇文遠眼神沉了沉。不管他來意如何,有什麼手段,蘇家,還有年年,都必須在他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