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蕭絕駕臨江南查案的訊息,在蘇州城內外激起了層層漣漪。
訊息是午後傳開的。先是官府貼出告示,說欽差大臣將至,江南各州縣需全力配合稽查賬目、肅清吏治。緊接著,更具體的風聲就漏了出來——來的不是彆人,正是當今聖上的第七子,蕭絕。
茶樓酒肆裡,人們壓低了聲音議論。
“聽說是為去年那樁漕糧虧空案來的?那可是個大窟窿……”
“何止漕糧?鹽稅、織造、河工……江南這幾年的賬,怕是爛到根子裡了。要不怎麼派皇子來?”
“派誰來不好,偏偏是這位七殿下……”說話的人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那位可是個混不吝的主兒。在京裡就名聲……嘖嘖,後院塞了多少美人?聽說走到哪兒抬到哪兒,這趟南下,怕不是遊山玩水、蒐羅美色來的吧?”
“你懂什麼?”另一人反駁,眼神卻透著謹慎,“再怎麼說也是皇子,奉旨欽差。那些個大佬們,這幾天怕是要睡不著覺嘍。”
“睡不著覺的何止他們?咱們這些小老百姓,隻盼著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
蘇府自然也收到了訊息。
蘇文遠在書房裡聽管家蘇忠稟報的。他手裡拿著一卷賬本,聞言動作頓住,緩緩抬起頭。窗外秋光正好,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確定是七皇子?”
“是,老爺。”蘇忠垂手站著,語氣恭敬,“驛站那邊傳來的確切訊息,欽差儀仗三日前已離京,按行程,約莫七八日後便到蘇州。除了七皇子殿下,同行的還有都察院一位禦史,戶部兩位主事,以及……三百禁軍護衛。”
“三百禁軍。”蘇文遠重複了一遍,“陣仗不小。”
蘇忠低頭不語。他是蘇府老人,跟著蘇文遠二十多年,深知這位主子表麵溫文儒雅,內裡卻絕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江南這潭水有多深多渾,蘇家能在其中做到首富,靠的不僅僅是經商之才。
“老爺,咱們……”蘇忠試探地問。
蘇文遠放下賬本,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花園,秋菊正盛,但他看的卻是更遠處,蘇州城鱗次櫛比的屋頂和偶爾露出的河道。
“該來的總會來。”蘇文遠的聲音很平靜,“江南這塊肥肉,多少人盯著。國庫空虛,北邊又不太平,陛下這是要動刀子,從最富的地方割肉了。”
“可派七皇子來……”蘇忠不解,“這位殿下的名聲……”
蘇文遠轉過身,打斷他:“名聲?能在皇宮裡活到成年、開府建牙的皇子,有哪個是簡單的?”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麵,“大皇子體弱,常年臥病;三皇子醉心書畫,不問政事;成年且在京的,就隻剩下這位名聲‘不堪’的七皇子了。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蘇忠悚然一驚:“老爺的意思是……”
“查江南的賬,是個燙手山芋。”蘇文遠淡淡道,“牽一髮而動全身。背後牽扯的何止地方官員?京裡那些位高權重的,誰冇在江南伸過手?這差事辦好了,得罪一大片;辦砸了,陛下那邊冇法交代。滿朝文武,誰敢接?”
“所以……就推給了這位看似荒唐、無權無勢的七皇子?”蘇忠恍然。
“荒唐?”蘇文遠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一個荒唐好色的皇子,陛下會給他三百禁軍?會讓都察院和戶部的人隨行?蘇忠,看人看事,不能隻看錶麵。”
蘇忠背後滲出冷汗:“那咱們……該如何應對?咱們蘇家的生意,和漕運、鹽課、織造都有往來,賬目上雖然儘量乾淨,但若真要深究……”
“賬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蘇文遠重新拿起那捲賬本,語氣聽不出起伏,“該打點的,這些年從未少過。該留的後手,也該備著了。你下去吧,讓我靜靜。”
“是。”蘇忠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蘇文遠坐在椅子裡,目光落在賬本上,並冇有看進去。去年年底,京城來的那位“朋友”隱晦的提醒,今年春夏,幾筆數額巨大的“孝敬”銀子流出的方向,想起江南官場最近幾個月微妙的人事變動和風聲鶴唳。
七皇子蕭絕。
他在心裡咀嚼著這個名字。對於這位皇子,他知道的並不比外界傳聞多多少。好色,荒唐,後院女人成群,行事乖張。但這些碎片拚湊起來的形象,在蘇文遠看來,太過刻意,也太符合一個“棄子”或“擋箭牌”的需要了。
真正的蕭絕是什麼樣?他來江南,是真的奉旨辦事,還是另有圖謀?他會從何處下手?會查到多深?
一個個問題在腦中盤旋。蘇文遠感到一陣疲憊,以及更深處的的煩躁。他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尤其是現在——安年剛剛出事,眼睛看不見,心也好像死了大半。他需要花費大量心神在她身上,確保她活著,確保她慢慢“好”起來。
偏偏這個時候,麻煩找上門。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聽雪苑的方向。年年今天怎麼樣了?
想到安年那雙空洞失焦的眼睛,蘇文遠心裡那陣煩躁裡又摻進了一絲尖銳的痛楚。不該這樣的。他的年年應該好好的,應該像她母親年輕時那樣,明媚鮮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困在黑暗和絕望裡。
都是王氏……不,或許也不全是。是他逼得太緊了嗎?還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讓她害怕了?
蘇文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複雜情緒已經收斂乾淨,隻剩下慣常的沉穩。他不能亂。蘇府不能亂。安年需要他,蘇家這偌大的家業,也需要他穩住。
七皇子要來,那就來吧。江南的水,也不是誰想攪就能攪得天翻地覆的。
……
訊息也傳到了內院。
王氏正在覈對這個月的家用賬目,翠珠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王氏撥弄算盤的手指停了下來。“七皇子?查江南的賬?”
“是,夫人。外麵都傳遍了,老爺在書房,蘇忠管家剛去過。”
王氏放下賬冊,沉吟片刻。她對朝政大事並不十分關心,但她知道蘇家的生意有多大,和官場牽扯有多深。老爺這些年能順風順水,銀子固然重要,但上下打點、關係維繫更是關鍵。查賬……意味著這些關係可能不穩,意味著風險。
“老爺怎麼說?”王氏問。
翠珠搖頭:“蘇忠管家出來時麵色如常,但書房門關著,老爺冇出來。”
王氏點了點頭,心裡大致有數了。老爺想必已有計較。她需要做的,是管好內院,尤其是……聽雪苑那邊。
想到安年,王氏眼神暗了暗。那丫頭眼睛瞎了,倒是消停了不少,但也成了個更麻煩的存在——一個需要精心照料的易碎品,一個時刻牽動老爺心神的不安定因素。
現在又來了個查案的七皇子,據說還是個貪花好色的主兒。萬一……
王氏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但這個念頭太過大膽,也太過危險,她立刻壓了下去。眼下,還是靜觀其變吧。
“吩咐下去,這幾日府裡各房各處都仔細些,約束好下人,彆在外頭惹事,也彆胡亂議論。”王氏對翠珠吩咐道,“尤其是聽雪苑那邊,多派兩個穩妥的人盯著,一應飲食用藥,更要萬分小心。”
“是,夫人。”翠珠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那……小姐那邊,要不要再請個大夫來看看?陳大夫這幾日開的藥,小姐倒是喝了,但人還是冇起色。”
王氏揉了揉額角:“老爺自有安排。我們隻管伺候好便是。”她頓了頓,補充道,“告訴李嬤嬤和春桃,小姐若有什麼細微變化,及時來報。”
“是。”
翠珠退下後,王氏獨自坐在房裡,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秋日的陽光金燦燦的,卻暖不進心裡。
夜色漸深,聽雪苑內一片寂靜。
安年依舊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黑暗對她而言已是一種常態。她的世界冇有形狀,冇有顏色,隻有無邊無際的墨黑。
但她的耳朵和鼻子,似乎變得異常靈敏。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屋外廊下值夜丫鬟換班的細碎腳步聲——秋月的步子輕快些,冬雪的則稍顯拖遝。她能聽見遠處更夫打更的梆子聲,隱隱約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甚至能聽到風吹過桂花樹時,葉片相互摩擦的沙沙聲。
空氣中漂浮的味道也格外清晰。湯藥苦澀的氣息還殘留在帳幔間,混合著房間裡常年熏染的淡淡百合香。窗外飄來的夜風裡,帶著泥土、殘菊和遠處廚房隱約的煙火氣。丫鬟們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脂粉香,在她經過時也能分辨出來。
此刻,屋外廊下,秋月和冬雪正湊在一起小聲說話。她們以為壓低了聲音,隔著門窗,屋裡的小姐定然聽不見。但那些話語,卻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安年異常敏銳的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