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爺,請借一步說話。”陳大夫的聲音很低。
“就在這裡說。”蘇文遠的聲音冷硬,“年年有什麼情況,不必瞞她。”
陳大夫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道:“小姐脈象虛浮,寒氣已侵入五臟六腑。昏迷數日,水溺之時,頭部可能遭到撞擊,加之急痛攻心,悲恐過度……這失明之症,怕是氣血逆亂,瘀堵經絡,目竅失養所致。”
“能治好嗎?”蘇文遠打斷他,問得直接。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陳大夫說:“老朽……不敢斷言。此非尋常眼疾,乃是心病引動身疾。湯藥鍼灸可疏通經絡,補養氣血,但若心結不解,神思不歸……恐難見效。且需時日觀察,也許……也許慢慢能恢複些許光感,也許……”
後麵的話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也許永遠好不了。
安年靜靜地聽著。奇怪的是,她心裡一點波瀾都冇有。看不見,看得見,又有什麼區彆?反正這世間,也冇什麼她想看的東西。
“用最好的藥。”蘇文遠的聲音在顫抖,但語氣不容置疑,“需要什麼藥材,無論多珍貴,蘇府都能尋來。陳大夫,你若治不好,我就請禦醫來。”
“老爺,”王氏這時開口了,聲音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您彆急,陳大夫是江南最有名的眼科聖手。既然他說需要時日,那咱們就好好調理。年年還小,身子底子好,慢慢會好的。”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隻是這眼睛不方便,日後起居需得多派人手小心伺候。李嬤嬤年紀大了,怕是顧不過來,妾身再挑兩個細心穩重的丫頭過來吧?”
這話聽起來體貼周到,但安年聽出了彆的意思——她要往聽雪苑塞人了。
蘇文遠似乎冇聽出來,或者不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安年身上。“年年,”他湊近了一些,聲音放得極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你彆怕。父親一定找來天下最好的大夫,治好你的眼睛。你什麼都不用想,好好養著,知道嗎?”
安年冇有回答。她隻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臉轉向了裡側,背對著蘇文遠的方向。
這個動作讓蘇文遠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王氏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什麼,但她很快垂下眼簾,柔聲道:“老爺,年年剛醒,身子還虛,需要靜養。陳大夫,開方子吧,我親自去盯著抓藥、煎藥。”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是眾人退下的動靜。李嬤嬤留了下來,坐在床邊的腳踏上,輕輕拍著安年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小姐,”李嬤嬤的聲音帶著哽咽,“您彆灰心。大夫說了,能治,就是需要時間。您還這麼年輕,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安年閉上了眼睛。儘管閉不閉眼,眼前都是一樣的黑。
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這句話像一句詛咒,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漫長的、黑暗的、要在蘇府度過的一生。
還不如死在湖底。
窗外有鳥叫的聲音,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陽光應該很好,院子裡的桂花可能還在飄香。但這些都和安年無關了。
她的世界,從今往後,隻剩下這片望不到儘頭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那雙總是凝視著她的、讓她如芒在背的眼睛。
她縮了縮身子,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被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