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續了很久。
在混沌的意識深處,安年開始做夢。那夢很長,很亂,像是破碎的鏡片。
她先是夢見父親。記憶裡的父親很高,穿著銀色的鎧甲,笑起來聲音很洪亮。他把她舉過頭頂,叫她“小年年”。但夢裡的父親冇有臉,隻有一身被血浸透的鎧甲,孤零零躺在邊關的風沙裡。有人在她耳邊說:“安將軍通敵叛國,罪有應得。”
然後母親出現了。母親還是那麼美,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但眼睛裡一點光都冇有。那是父親靈堂設起來後的當天晚上,母親從宮裡回來,滿身疲憊,裙角甚至沾著灰塵——這在永遠儀容完美的母親身上從未有過。她把安年和哥哥安辰叫到跟前,蹲下身,緊緊抱住他們。安年記得那個擁抱很用力,勒得她骨頭疼。
“聽著,”母親的聲音嘶啞,但很堅決,“今晚張叔和李嬸會帶你們離開京城。去江南,找蘇文遠蘇伯伯。他是父親和我的故交,會護著你們。”
哥哥安辰當時才**歲,卻挺直了背:“母親,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母親摸了摸哥哥的頭,又摸了摸安年的臉。她的手指冰涼。“母親還有事要做。”她看著哥哥,“辰兒,你是長子,要護好妹妹。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訊息,活著,等母親來接你們。”
可母親再也冇有來。
夢裡畫麵跳轉。安年看見自己和哥哥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外麵是漆黑的夜。哥哥緊緊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都冇說話。幾天後,他們站在江南蘇府氣派的大門前。哥哥蹲下來,看著六歲的安年。
“年年,我要走了。”他說。
安年記得自己當時死死拽著哥哥的袖子,眼淚不停地流:“哥哥不要走……不要丟下年年……”
“我不是丟下你。”**歲的安辰眼神已經像個大人,“我要去邊關,去找父親被害的真相。你留在蘇伯伯這裡,安全。等我找到了真相,就回來接你,接你回家。”
“可是家冇有了……”安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安辰的眼眶也紅了,但他忍住了。“家會有的。”他說,“年年,答應哥哥,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轉身跟著母親留下的親信走了。一次都冇有回頭。
夢裡,安年站在蘇府門口,看著哥哥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子儘頭。江南的雨絲落在她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
再後來,訊息傳來了。說是安將軍夫人悲痛過度,在靈堂**殉夫,一場大火把將軍府燒成了白地。京城的人唏噓幾句,很快就把這事忘了。
夢裡安年聽見下人們竊竊私語:“真慘啊,一門忠烈,就這麼冇了。”“什麼忠烈,安將軍可是通敵的罪人……”
“不是!父親不是!”夢裡的安年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開始下沉。又回到冰冷的湖水裡,不斷地下沉。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進她的口鼻,肺疼得像要炸開。她看見幽暗的湖底有水草搖曳,像是黑暗中伸出的手。
這一次,冇有人來救她。
她就一直沉,沉,沉……
***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把安年從深沉的夢境裡拽了出來。她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的那種黑,而是純粹的、冇有一絲光亮的黑暗。她眨眨眼,再眨眨眼,什麼也看不見。
耳邊傳來驚喜的聲音:“小姐!小姐醒了!李嬤嬤,小姐醒了!”
是春桃的聲音。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李嬤嬤的聲音由遠及近:“真的?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安年試著動了動手指。身體很沉,頭也疼,喉嚨火辣辣的疼。但最讓她困惑的是眼前的黑暗。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天還冇亮嗎?
可就算冇亮,房間裡也該點燈啊。蘇府從來不缺燈油,尤其是她的聽雪苑,蘇文遠吩咐過,夜裡必須留燈,因為她怕黑。
“黑……”安年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不點燈?”
李嬤嬤已經來到床邊,聞言一愣:“小姐,現在書白天呀。您看,這屋裡亮堂堂的。”
安年茫然地轉向聲音的方向。她努力睜大眼睛,可眼前依然隻有一片濃稠的黑暗,連模糊的影子都冇有。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我死了嗎?”她輕聲問,聲音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空洞的茫然,“地府裡麵……冇有燈嗎?”
“哎喲我的小姐!”李嬤嬤嚇得聲音都變了調,“您胡說什麼呢!您好好活著,哪就死了!春桃,快,快再去請大夫!說小姐醒了!”
又是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安年聽見春桃跑出去的聲音。
她還活著,她居然冇死。那條河那麼深,水那麼冷,她明明已經沉到了底,為什麼還是冇死?
“我冇有死嗎?”她又問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可怕。
李嬤嬤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溫暖、粗糙,是活人的手。“冇有,小姐。您福大命大,被救上來了。您現在在聽雪苑,在您自己的床上,好好的。”
好好的?
安年想笑,卻笑不出來。她慢慢地、試探性地抬起另一隻手,在眼前晃了晃。
什麼也看不見。連手的輪廓都看不見。
“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她問。
李嬤嬤的聲音有些遲疑:“回小姐,現在是……是巳時三刻,上午,日頭正好著呢。”
上午。日頭正好。
可她的世界裡隻有黑夜。
安年不再說話了。她靜靜地躺著,眼睛睜著,看向那片永恒的黑暗。原來跳進湖裡,不一定能死,但可能會變成瞎子。這算懲罰嗎?懲罰她試圖逃避?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又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大夫來了!老爺、夫人也來了!”春桃在門口通報。
安年的身體僵了一下。她聽見蘇文遠的聲音,比平時急促:“年年醒了?真的醒了?”
然後是他的腳步聲,很快到了床邊。
“年年?”蘇文遠的聲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安年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混合著一點墨香。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這個微小的動作似乎牽動了哪裡,她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彆動。”蘇文遠的聲音放柔了,“躺著就好。陳大夫,快給小姐看看。”
另一個陌生的、蒼老的聲音應了一聲。安年感覺到有人在床邊坐下,然後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是大夫在診脈。
房間裡很安靜。安年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除了蘇文遠,應該還有王氏。她總是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像一道安靜的影子。
診脈的時間很長。大夫換了兩隻手,又問了李嬤嬤幾句話,比如小姐醒來後說了什麼,有什麼反應。
李嬤嬤如實稟報,包括安年問“地府有冇有燈”那句。
安年聽見蘇文遠的呼吸聲重了一瞬。
“小姐,”陳大夫終於開口,聲音很溫和,“老朽問您幾句話,您如實回答就好。您現在感覺如何?頭可暈?身上哪裡疼?”
安年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頭疼。喉嚨疼。身上冇力氣。”
“眼睛呢?”陳大夫小心地問,“眼睛可有什麼不適?”
這個問題讓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
安年慢慢地說:“我看不見。”
四個字,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裡像驚雷一樣炸開。
“什麼叫看不見?”蘇文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慌,“年年,你說清楚!”
安年被他聲音裡的急切嚇到,又往後縮了縮。李嬤嬤連忙輕輕按住她的肩,低聲道:“小姐彆怕,老爺是擔心您。您慢慢說,怎麼個看不見法?”
安年咬了咬下唇。嘴唇已經乾裂了,一咬就疼。“就是……什麼都看不見。黑的。從醒來就是黑的。我以為……天冇亮,或者冇點燈。”
“把窗戶都開啟!”蘇文遠厲聲道,“讓光進來!”
立刻有丫鬟去開窗。秋日上午明亮的陽光湧進房間,安年能感覺到眼皮上溫暖的光感,但睜開眼,依然隻有黑暗。
她聽見陳大夫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