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聽雪苑的寂靜被一串陌生的腳步聲打破。
王氏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四個抬著箱籠的粗使婆子,再後麵是鋪子裡的張裁縫和兩個捧針線籃子的繡娘。一行人徑直穿過院子,推門進了安年的屋子。
李嬤嬤正給安年喂水,見這陣仗,愣在原地。
“李嬤嬤,先出去。”王氏說。
李嬤嬤放下碗,看了安年一眼,退了出去。
王氏朝張裁縫招手:“量吧。”
張裁縫和兩個繡娘上前,開啟箱籠,裡麵是各色綢緞絹紗,絳紫、鵝黃、月白、海棠紅,層層疊疊,泛著柔和的光。繡娘取出軟尺,在安年身邊站定。
“小姐,奴婢給您量尺寸。”
安年靠坐在床頭,空洞的眼睛望著前方,一動不動。
繡娘等了片刻,尷尬地看向王氏。
王氏點頭:“量。”
繡娘伸手,輕輕扶起安年的手臂。安年的身體僵了一瞬,但冇有掙紮,任由繡娘擺弄。軟尺繞過她的肩、腰、臂,繡娘低聲報著尺寸,張裁縫執筆記下。
量完,繡娘又取出幾副耳環、鐲子、簪子,托在掌心裡,送到安年麵前。
“小姐您看看,喜歡哪些樣式?”
安年冇有低頭,冇有伸手,甚至眼睛都冇有動一下。
王氏站在一旁看著,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過了片刻,她開口:“你們都下去。”
張裁縫和繡娘如釋重負,收拾東西退了出去。門關上,屋裡隻剩王氏和安年兩人。
王氏走到床邊,在安年身側坐下。她看著安年蒼白消瘦的臉,那臉上冇有表情,眼睛空得像兩口枯井。
“年年,”王氏開口,聲音不高,“蘇家遇到難處了。”
安年冇有反應。
“我們養了你九年。”王氏說,“你能不能……幫幫你父親?”
安年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聲笑,極輕,極淡,像風吹過水麪留下的漣漪,很快就冇了。她冇有轉頭,冇有說話,依舊望著那片隻有她自己能看見的黑暗。
王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聽聞七皇子善解人意,”王氏說,“太醫院裡有擅長眼疾的太醫。治好了,你就可以看見東西了。”
安年依舊冇有反應。
王氏盯著她的側臉,片刻後,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
“你難道不想離開蘇文遠嗎?”
安年的肩膀僵了一下。
王氏的聲音更低了,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難道想做蘇文遠的小妾嗎?”
安年猛地轉過頭。
那雙空洞了多日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點。她“看”向王氏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縮,臉上浮現出一種無法掩飾的驚恐。
王氏看著她那個表情,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下一半。
她伸手,握住安年的手。那隻手冰涼,骨節分明,瘦得隻剩一層皮。
“年年,”王氏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意外的溫度,“離開這裡。這次是最後的機會。錯過了這次機會,不知道以後還有冇有這樣的機會了。”
安年冇有說話,但她的手冇有抽回去。
“我知道這麼多年你在這裡過得不開心。”王氏說,“你不想待在這裡。這是你唯一可以離開的機會了。”
安年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依舊冇有說話,隻是望著王氏的方向,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鬆動。然後,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滾下來,滴在衣襟上。
王氏看著那滴淚,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安年剛來蘇府的時候,才六歲,小小的人兒,怯生生地站在院子裡,眼睛又大又亮,像受驚的小鹿。那時候她還乖,還笑,還會喊“王姨”。
九年了。
王氏伸手,把安年攬進懷裡。
安年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軟下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靠在王氏肩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王氏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離開這裡吧,”王氏說,聲音很輕,“這個看不到光的深淵。也許……七皇子是個好人。”
安年冇有說話。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從王氏懷裡直起身。她抬手,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痕。那雙眼睛還是看不見,但已經冇有剛纔那種空洞的死寂。
她轉向王氏的方向,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王氏看著她,心裡說不上是輕鬆還是沉重。
“三日後,”王氏說,“送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