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夾起一片白菜心,抖了抖湯汁,擱進林婉兒碗裡。
「吃菜,光涮肉不吃菜,積食。」
林婉兒怔了一下,臉頰紅透。
她低下頭,用筷子將白菜心送進嘴裡。
汁水在舌尖散開,燙的她眯起眼睛,捨不得吐出來。
「好甜。」
林婉兒聲音很小,耳根子紅透了。
馬小花蹲在矮凳上,小嘴塞的滿滿的,大聲嚷嚷。
「蘇叔叔偏心!小花也要吃白菜心嘛!」
馬勝利一巴掌拍在孫女後腦勺上。
「吃你碗裡的,大人的事少插嘴。」
銅火鍋的煙囪裡竄出熱氣,把正房熏的很暖和。
屋外白毛風還在刮,雪粒子砸著窗玻璃。
蘇雲放下筷子,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熱水。
目光掃過桌邊幾個穿著新棉襖的女孩。
顧清雪正給姐姐夾肉,林婉兒低頭嚼著白菜心。
陳紅梅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很滿足。
蘇雲將茶缸擱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麵。
「馬隊長,你回去跟大夥兒說一聲,這幾天白毛風冇停之前,不要出村。」
馬勝利叼著旱菸袋點頭。
「放心,昨晚分了糧,誰家不是把門關的死緊,恨不得抱著糧袋子睡。」
蘇雲冇有接話,聲音沉了一些。
「大院裡吃的穿的是不愁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火鍋湯上。
「但吃穿不愁和真正站穩腳跟,是兩碼事。」
馬勝利嚼肉的動作慢了下來,旱菸袋懸在半空。
陳紅梅抬眼,擱下筷子,起身走進裡屋。
片刻後她折了回來,手裡攥著一個粗布小包。
啪的一聲。
她將布包拍在桌上,解開麻繩,把裡頭的東西倒了出來。
幾張糧票,兩張布票,還有一張蓋了章的工業券。
就這麼點東西,鋪在桌麵上。
「大夥兒別光顧著高興。」
陳紅梅指了指桌上那堆票據,語氣很沉。
「咱們地窖裡的細糧和鮮肉吃不完,大院裡的棉花夠做幾十套棉襖。」
她抬眼掃了一圈。
「可是這些東西,哪樣能光明正大拿出去花?」
陳紅梅拿那張工業券,在煤油燈下晃了晃。
「真要弄大宗的建材,光有糧食換不來。」
「冇有過了明路的工業券和大額款項,這座大院隻是個結實點的圍子。」
顧清霜夾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顧清雪吸了一口冷氣,臉上的笑收了。
「紅梅姐說的對。」
顧清霜放下筷子,聲音發緊。
「在這戈壁灘上,冇有過了明路的錢,連根鋼釘都買不到。」
「公社供銷社的建材,全得憑縣裡批的指標才能提貨。」
顧清雪咬著嘴唇,小聲補了一句。
「上次蘇雲哥打聽過,一包五十斤的水泥,黑市上炒到八塊錢一包都買不到。」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銅火鍋裡的高湯還在翻滾,熱氣蒸騰,大家的心情平靜了不少。
蘇雲伸手,將搪瓷茶缸的蓋子扣上去。
哢噠一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很清晰。
「明天我去一趟阿克蘇縣城。」
蘇雲的語氣平淡。
「魏老首長之前批了一筆錢,讓我有空去縣裡的轉運站支取。」
「正好把建材和工業品的路子趟開。」
林婉兒抬起頭,眼底全是擔憂。
「蘇雲,外頭白毛風還冇停呢。」
她攥緊筷子,聲音急切。
「咱們七隊到縣城一百多裡路,大雪封山,萬一車陷進雪裡。」
蘇雲看了她一眼,嘴角揚了揚。
「放心。」
他偏頭朝窗外示意。
「聽這風聲,後半夜就得停。」
蘇雲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雪後的戈壁反而好走,厚雪蓋住了浮沙,騾馬車跑起來更穩當。」
林婉兒張了張嘴,冇有說話,被蘇雲的眼神堵了回去。
馬勝利磕了磕旱菸袋。
「蘇大夫,要不讓強子跟你一塊去,那小子手腳利索,能跑個腿。」
「不用。」
蘇雲擺了擺手。
「人多了反而惹眼。」
木炭燒成了灰白色,熱勁慢慢散了。
鍋裡最後幾片羊肉卷,也被馬小花夾乾淨了。
蘇雲靠在椅背上,端著見底的茶缸。
腦子裡在盤算。
空間裡堆著富強粉、野兔肉和羊肉乾,還有三頭豬。
這些東西在黑市上換回來的錢和票,足夠讓七隊變個樣。
關鍵是量。
放太多,惹人眼紅。
放太少,解決不了問題。
蘇雲在心裡敲定了一個數,吐出一口氣。
馬勝利領著馬小花回了村裡。
女孩們各自散了。
陳紅梅走到門口時回了一下頭,嘴唇動了動,冇說出口。
蘇雲靠在櫃子上閉目養神。
果然如他所料。
後半夜子時剛過,窗外的風聲停了。
天地間安靜了。
大西北的第一場白毛風去得很快。
次日清晨。
蘇雲睜開眼時,正房裡的火牆溫溫的。
他穿上舊軍大衣,繫好釦子,從枕頭底下摸出帆布挎包。
包裡隻裝了介紹信,還有幾張大團結。
嘎吱。
紅漆木門被他拉開。
外麵雪光很亮。
一夜暴雪過後,整個戈壁灘全是白雪。
天空冇有雲,乾冷的空氣吹過來。
院門外,一輛騾馬車已經停在雪地裡。
趕車的陳叔裹著羊皮襖子,縮著脖子站著,不停搓著凍僵的手。
「蘇大夫!」
陳叔看見蘇雲,立刻迎上來,臉上擠出一個笑。
「強子昨晚說了,說您今兒要去縣城。」
陳叔拍了拍騾子的脖子,嗓門有點發啞。
「我天冇亮就套好了車,草餵得飽飽的。」
他抹了把鼻涕,語氣實誠。
「哪怕今兒下刀子,我也要把您安穩送到縣裡。」
蘇雲拍了拍陳叔的肩膀。
「辛苦陳叔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紅梅裹著新棉襖追出來,在門檻邊站定。
「我跟你一塊去。」
她的語氣不是商量。
蘇雲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不用。」
「縣城亂,我一個人好辦事。」
蘇雲語氣平淡。
「你留在大院看著,強子那邊有事,你拿主意。」
陳紅梅咬著嘴唇,攥緊了門框。
她盯著蘇雲肩上的包,目光裡帶著擔憂。
最終她鬆開了手,退後半步。
「路上當心。」
蘇雲冇有廢話,翻身上了騾馬車。
陳叔揚起鞭子,甩了一個脆響。
「駕!」
老騾子叫了一聲,踏入齊膝的積雪,拖著車緩緩出村。
車軲轆在雪裡碾出兩道痕跡。
大院門口,陳紅梅裹緊棉襖,目送車子消失在地平線上。
車在雪原上顛了大半天。
老騾子喘著氣,蹄子踩在雪殼上,發出響聲。
陳叔縮在車轅上,凍得鼻頭紅紅,隻是不停吆喝。
蘇雲坐在車裡,揣著手,看向前方。
臨近中午,地平線儘頭露出一道灰色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