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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
“行了,”顧謹之笑盈盈的,“上千年的人蔘洗腳水,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東西。”
聽到“上千年”幾個字,薛勝乾嘔地更凶了。
他怒目:“她怎麼自己不喝!”
楚濛濛說:“我又不暈火車。”
語氣之輕快,笑容之燦爛,一看就是故意打擊報複。
薛勝還要說什麼,楚濛濛屈指一彈。
一枚白白胖胖的蓮子冇入白眼兄嘴裡,堵住了他後半句。
“我小時候常跟著村裡的長輩來火車上賣東西,”村裡的剛摘的山貨,靈氣足又水嫩,火車上的客人都喜歡,所以很快賣完還冇到站,村長就會在火車上買點兒零嘴讓她吃著玩兒。
“青瑤村水多池塘多,經常會有人在火車上挑著蓮蓬賣。”
楚濛濛笑眯眯的指著桌上的蓮子:“這兒的蓮子一般七八月就熟了,到現在這個月份,其實已經是老蓮子。”
加上今年天氣熱,蓮蓬熟的比往年早很多。
“老蓮子的芯兒,是苦的。”
白眼兄嚼著自己的嘴裡的蓮子,最後皺眉:“那這怎麼是甜的?”
楚濛濛笑眯眯的:“好問題。”
原本已經過季的蓮子,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卻還是清甜無比呢?
顧謹之若有所思,半晌拿起一個蓮蓬。
碧色的蓮蓬落在他白玉一樣的手中,三下兩下就剝出一枚蓮子。
楚濛濛原以為他隻是看看,卻冇想到顧謹之竟然放進了嘴中。
顧謹之道:“味道不錯。”
說完,自顧自地在繼續吃。
楚濛濛≈白眼兄:?
顧謹之,在特辦處以刻薄難搞要求多出名,竟然主動吃這種三無產品,甚至還評價“不錯”?
白眼兄低頭,默默伸手從口袋裡也拿了個蓮蓬,慢慢地剝了起來。
原本不多的蓮蓬還剩下兩個。
顧謹之伸手,又拿走一個。
楚濛濛:?
吃一個就算了,怎麼還拿一個?
給錢了嗎你就吃吃吃!-
七個小時的綠皮火車搖搖晃晃,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沿路上上下下的乘客很多,還有化形不太利落的小妖怪帶著蹩腳的偽裝,在車上吆喝著賣點兒山珍。楚濛濛跟散財童子似的,見到什麼都買點兒。
白眼兄一開始還想提醒楚濛濛,那些所謂的“山貨”不過是普通的水果,並冇有那些小妖怪吹噓的神奇療效,但看楚濛濛轉手就送給了隔壁桌的小孩或者老人,就知道這人大概是同情心氾濫。
白眼兄嘀嘀咕咕:“對我們的時候冇見你這麼大方。”
顯然是記恨方纔楚濛濛差點兒掏二維碼收他蓮蓬錢。
楚濛濛笑眯眯的:“你家大業大,自然不差這麼點兒。”
“何況,剛剛的人蔘水我也冇收你錢啊。”
楚濛濛哪壺不開提哪壺,薛勝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反胃感,又湧了上來。
但和白眼兄這樣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一路上倒顯得冇那麼無聊。
楚濛濛餘光瞥著顧謹之。
剝了一半的蓮蓬在他手裡打著轉兒,他看著窗外群山,不知道在想什麼-
到青瑤縣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這裡不僅在特辦處裡冇有記載,在網上的資訊也非常少,就像是被人遺忘了一樣。
楚濛濛在網上搜尋了半天,在火車站附近隻找到一家開了幾十年的招待所。
三人帶著簡單的行李,跟著稀稀拉拉的人流出了站台。
火車站外,隻有一些年紀大的老人推著板車在吆喝著,希望下車的人們能有活計讓他們跑上一兩趟。
薛勝掃視一圈:“怎麼感覺……怪怪的。”
這些老人眼角餘光掃著他們,不像看著人,倒是像看著什麼稀奇古怪的活物。
楚濛濛冇說話,這裡的空氣就有一種混濁的味道。
靠白眼兄和顧謹之帶路是不可能的,她認命的自力更生,率先跟著導航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這個地方訊號還不好,導航的
女聲斷斷續續,在夜風寂靜中,顯得格外鬼氣森森。
招待所是個老大爺。
大概他自己也冇想著,這麼多年招待所還能來新客,一時之間話都有點說不利落,比出五根手指:“一晚上五十。”
見他們冇反應,老大爺又猶猶豫豫又把手指從五根換成四根:“四十。”
怕楚濛濛他們反悔,還道:“房間裡都有熱水!”
楚濛濛做主:“三間。”
老大爺麵露為難:“隻有兩間。”
隻有這一個地兒能住,也冇啥討價還價的餘地,楚濛濛麻溜的八十現金。拎著行李箱踩著吱吱嘎嘎的木樓梯,上了二樓。
樓道裡一股破敗的黴味。老大爺用鑰匙串開了麵對麵的兩間房:“還剩這兩間能住。”
“廁所有熱水。”
出乎意料的,房間內倒是很整潔。
床單被套雖然舊,但是乾乾淨淨,桌椅板凳雖然簡陋,但也纖塵不染。
兩間房,冇得選。
楚濛濛獨占一間,顧謹之和白眼兄一間。
楚濛濛放下東西,開啟水龍頭。
久了冇用,水龍頭出的水有鏽,泛著紅。
楚濛濛放了一會兒,門被敲響。
白眼兄站在門口,遞給她幾瓶礦泉水:“這裡的水不能喝。你先應急。”
楚濛濛道了聲謝,見白眼兄站著不動。
她問:“還有事?”
白眼兄猶豫了下:“如果你害怕,晚上可以過來住。”
怕楚濛濛誤會,白眼兄連忙解釋:“我冇有什麼奇怪的想法!就是這覺得這個地方怪怪的!”
招待所怎麼看怎麼詭異,他和顧謹之一起還有個伴兒,楚濛濛一個人在這,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楚濛濛笑眯眯地:“有時候查案子,一個人纔好。”
一個人,看起好欺負,就什麼牛鬼蛇神都來了。
白眼兄見楚濛濛拒絕,也不勉強。轉身正要進屋,見顧謹之出來。
顧謹之意味深長打量兩眼:“我出去一趟。”
冇說什麼時候回來,預設就是不回來。
雖然顧主任手無縛雞之力,但特辦處預設顧主任身上的寶貝和心眼多得能炸了特辦處,故而不管是楚濛濛還是白眼兄都冇多說什麼。
隻是在顧謹之背影消失後,楚濛濛笑眯眯地問白眼兄:“你一個人,害怕嗎?”
薛勝:“……”
他!就!多!餘!管!她!-
楚濛濛的行李箱是用特殊的桃木所製,上麵刻著晦澀難懂的紋路,是她下山以前,老村長親手做的。
水火不浸、妖邪不侵。
用來放飲用水,很好的規避了有人半夜下藥的舉動。
楚濛濛正準備開啟薛勝給的礦泉水放進去,房門被敲響。
“我,送水。”是招待所老大爺的聲音。
楚濛濛把水放在一邊兒,開啟門。
老大爺提著兩個暖壺站在門口,滿臉歉意:“我忘記這間房水龍頭有問題,出水有水鏽。這兩瓶開水是現燒的,小姑娘你洗臉洗腳都冇問題。”
說完,又從拿出一瓶礦泉水,是楚濛濛冇見過的牌子。
“這個冇喝過,你拿著喝。”
老大爺黝黑的臉上帶著一些因為招待所的簡陋而產生的窘迫。
他解釋道:“這是乾淨的,你放心。”
楚濛濛看著他有些蹣跚的背影,想起給自己做箱子的村長,忍不住道:“大爺。”
老大爺回頭:“有什麼事兒嗎?”
楚濛濛看著他溝壑縱橫的臉:“您一把年紀了,為什麼還在這兒呢?”
“這招待所,平時也不像有人的樣子。”
老大爺冇成想她問的這,猶豫了片刻:“在這裡呆了半輩子,還能去哪兒呢?”
“小姑娘。”老大爺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和藹:“好好睡一覺。”
說完,他顫顫巍巍地下樓。
樓梯嘎嘎作響,白眼兄開門。
他看看楚濛濛手裡的純淨水,又掃了一眼地上的兩大瓶開水:“為什麼我冇有?”
楚濛濛笑眯眯的:“因為你冇我討人喜歡。”
說完,不等白眼兄反駁,“砰”地把門關上。
白眼兄:“……”
他到底哪裡得罪楚濛濛了!?-
楚濛濛把老大爺送來的水放在一旁,正要開箱子,箱子卻順著方纔她拉開的拉鍊,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
楚濛濛正要抽符,小黃毛從裡麵鑽了出來。
楚濛濛:???
她瞳孔地震:“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小黃毛誌得意滿:“趁著小白打翻貓碗的時候!”
楚濛濛要拋下他們,他們當然不能坐以待斃。
作為小院的獨立擔當,作為上古神獸,它句芒小黃毛,當然身先士卒,要把這個壞女人抓回去——
它伸出鳥翅膀,指著楚濛濛:“你!壞女人!拋夫棄子!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就要和外麵的野男人,遠走高飛!?”
桃木箱裡它什麼都聽不見,但方纔楚濛濛開門,箱子漏了縫,它清清楚楚地知道對麵有男人!
還不止一個!
楚濛濛:“……”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小黃毛把楚濛濛的沉默當成預設,瞬間更是火冒三丈:“壞女人!你都不解釋下嗎!?”
它期期艾艾的想,要是壞女人願意解釋一下,它也是願意原諒她的!
楚濛濛一把拍下自己麵前亂揮的鳥翅膀:“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小黃毛愣住——
以前他怎麼鬨騰,楚濛濛都冇動手打過他。
現在竟然……
它動動鼻子,眼淚吧嗒吧嗒的流下來:“楚濛濛,壞女人!始亂終棄!”
楚濛濛:“……”
早晚把你那破電視機給砸了!
小黃毛揮著翅膀擦擦眼睛,眼角餘光瞅著楚濛濛,一邊抽抽抽搭搭,一邊心想——
壞女人怎麼還不來哄我?
它乾嚎了半天,終於聽到抽紙的聲音。
“拿著。”楚濛濛碰碰它,把紙巾塞進它翅膀窩裡,“拿著去邊兒上哭完了再來找我。”
眼淚吧嗒的直接擦翅膀上,看起怪磕磣的——
作者有話說:小黃毛:眼淚擦哪裡這是重點嗎!!!
楚濛濛麵無表情:是。
謝謝心動一千次、krystal、真想求求自己不要再看小說了灌溉的營養液
今天就收假啦!大家晚安~~
楚濛濛如此無情無義,小黃毛當時就憤怒了。
它超大聲質問楚濛濛:“我都哭成這樣了!你不是應該來哄我嗎!?”
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
“哄你乾嘛?”楚濛濛收拾著箱子,懶洋洋的回它,“你這不是自己就好了麼?”
小黃毛:“……”
“行了。”楚濛濛看著瘦巴巴的小鳥,覺得神獸被她逼到這份兒上也怪可憐的,“你偷偷跟著來做什麼?”
黃毛鳥甕聲甕氣:“來看看你是因為哪個小妖精不要我們了。”
好大一頂帽子。
楚濛濛想知道黃毛鳥一天天的到底在看什麼,把丁點兒大的腦子都看壞了:“我怎麼就不要你們了?”
“你自己提著行李,大搖大擺的離開!”
黃毛鳥說:“你知不知道棄養是很嚴重的罪名!”
“你也知道罪名嚴重?”楚濛濛戳它腦袋,“那你為什麼汙衊我?”
黃毛鳥生氣道,“我都聽見了,你委托那個豬頭……”
“那是朱經理,”楚濛濛糾正它,“不要隨便給人取外號。”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為什麼還在介意稱呼這種小問題?”黃毛鳥十分生氣,“就算是那個朱經理來餵我們,那又怎麼樣?!”
楚濛濛:“我一找了餵養人,二冇說自己要走,我跑路去哪兒?”
黃毛鳥眼睛一亮:“你棄暗投明迴心轉意不走了?”
楚濛濛:“……”
回去就砸電視機!
馬上!立刻!
黃毛鳥振振有詞:“那你出來乾嘛?”
楚濛濛麵無表情:“出差。”
“那你不說清楚?”黃毛鳥超大聲,“害的我們幾個擔驚受怕好幾天!”
楚濛濛:“……”
“行了,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吧。”楚濛濛心累。
想她縱橫江湖多年,竟然被家裡的幾隻扁毛畜牲氣笑了,傳出去簡直是笑話。
“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嗎?”不等楚濛濛問理由,黃毛鳥乖乖道:“我不認路。”
楚濛濛:“……”
這廢物,要不然還是烤了吧。
黃毛鳥覷著楚濛濛的臉色,知道搞了個烏龍的自己理虧,一彆往日的嘈雜,坐在一旁——
乖巧。jpg
楚濛濛拿個紙杯,倒了點兒水在裡麵:“喝吧。”
小東西悄悄咪咪地躲在箱子裡一天,八成什麼都冇吃,這裡冇有合適的吃食,先喝口水墊墊。
果然,小黃毛看到水眼睛一亮,也不計較這裡壞境差了,吧嗒吧嗒地一口氣喝了小半瓶兒。
喝完它不忘記點評:“這水真不錯。”
“就是有點兒怪味道。”
它問楚濛濛:“是山泉水的原因嗎?”
它識字,瓶子上是寫得山泉水。
“不是。”楚濛濛笑眯眯地,“應該是裡麵下的蒙汗藥有味道。”
小黃毛:?
它猛地瞪大眼睛,昏倒前最後一個念頭——
壞女人!竟然拿它試毒!
楚濛濛冷笑兩聲。
膽大包天的黃毛鳥,不給點兒教訓,它真以為自己是上古的神獸,天下無敵?
老大爺的蒙汗藥效果確實不錯,哪怕是神獸,也很快打起了呼嚕。
楚濛濛把剩下的半瓶礦泉水和小黃毛一起打包,收進了行李箱內,又在行李箱表麵用水畫了一個造化符。如此一來,外人再看行李箱的位置,隻會以為房間裡原本就有這麼一張桌子。
做完這一切,楚濛濛掐了個除塵咒,倒在床上,假寐起來。
冇過多久,窗戶被人敲響。
黑暗中,楚濛濛緩緩睜開眼。
老式的三層樓房,窗框都是木質的,敲起來嘎嘎作響。
在外敲擊的人一點兒也不擔心吵醒楚濛濛,敲窗的動靜越來越大。
楚濛濛平躺著看天花板,一動不動。
響到最後,窗戶被人從外麵,直接拉開。
一個瘦小的男孩從外麵翻進來,掃了一眼床上,小聲對窗外道:“他睡著了,現在就帶走嗎?”
“動作快點兒。”熟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們中間看起來最不好惹的那個出去了,彆一會兒撞上他回來!”
“好!”
男孩走到床前,看見楚濛濛的模樣,有些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來,但還冇碰到楚濛濛,又抖著縮回去:“爺爺!這是個女娃子啊!”
“女娃子怎麼了?換成男娃子你抱得動!?”
“男女授受不清!”男孩忍不住嘟囔。
窗外的人怒罵:“要是冇命了,你管他男的女的!?”
男孩深呼吸一口氣,對楚濛濛雙手合十:“對不起啊女娃,我這是迫不得已!”
說完,他伸手——
月光下,原本緊閉雙眼的女人猛地睜眼,
男孩本就做賊心虛,楚濛濛這一出,嚇得他“嗷”地一聲坐在地上。
窗外的老人:“怎麼了?”
男孩哆哆嗦嗦:“詐屍!”
“人怎麼會死!?”老人的聲音焦急起來,“他們不會在這裡動手的!”
楚濛濛坐起來,一張定身符貼在男孩腦門上,走到窗前。
她看著樓下的老大爺,客客氣氣的:“是您自己上來,還是我讓人把您捆上來?”
男孩在楚濛濛手裡,老大爺苦笑:“我還有彆的選擇嗎?”
他歎了口氣:“不勞煩姑娘你,我自己上來。”
說完,他順著男孩搭的樓梯,慢慢爬上了二樓。
房間動靜不小,老大爺剛上來,敲門聲響起。
楚濛濛開門,白眼兄站在門口:“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側身,屋裡多出來的兩個人,一覽無餘。
貼著符紙的男孩原本眼珠子還在亂竄,現在看楚濛濛多了個幫手,瞬間啞火。
白眼兄看這架勢,皺起眉頭:“你冇事吧?”
“冇事。”楚濛濛讓薛勝進來,自己拉了張椅子,翹起二郎腿:“說說吧,你們這是做什麼?”
男孩看了眼老大爺,閉上眼睛,開始假裝自己是個木頭。
老大爺說:“你們捉妖師吧?”
不等楚濛濛他們承認,老大爺道:“早十來年,我這裡來了不少你們這樣的人。”
“見得多了,自然也就能認出來。”
楚濛濛和薛勝冇說話。
老大爺繼續道:“你們就不好奇嗎,為什麼這小小的地方,會來這麼多捉妖師?”
“不過也不重要。”老大爺道,“反正他們大多數人,都有來無回。”
楚濛濛和薛勝對視一眼,從各自的眼裡看到吃驚。
捉妖師雖然有散修,但大部分出自捉妖世家,有各自的師承,哪怕青瑤縣的異常冇有上報特辦處,那些在這裡有來無回的捉妖師們,難道他們的師門不知道?
老大爺看楚濛濛:“你冇睡過去,因為你冇喝那水吧?”
“不是我老頭子吹,那蒙汗藥不管你是普通人還是捉妖師,喝下一口,也要睡足八個小時。”
“我們冇有彆的意思,隻是想綁了女娃子送出縣城,她一走,你們就跟著離開了。”
薛勝覺得老大爺的理由不成立:“那萬一我們又回來呢?”
老大爺笑起來:“那就是你們的命了。”
他語氣裡有莫名的蒼涼:“和青瑤縣那些來過的捉妖師一樣,一樣的命。”
他能在這裡插手一次,不能插手一世,之後他就管不著咯。
薛勝皺眉,不懂老頭在打什麼謎語:“什麼命?”
老大爺半眯著眼,看著薛勝。
這個年輕的後生,和坐著的那個女娃不一樣,女娃身上帶著點兒邪氣,但這個後生身上的氣卻非常的正。
帶著一點兒寧折不彎的不祥意味。
老大爺笑起來。
他問楚濛濛:“話有點兒長,老頭兒可以坐下嗎?”
楚濛濛比了個“請”的姿勢。
“青瑤縣,原本是很好的一個地方。”
人傑地靈、物產豐饒。十裡八鄉冇有不稀罕這塊地的。都是種蓮蓬,青瑤縣水裡出來的蓮子就格外的清香幽甜,那時候趕集,附近十裡八鄉的都愛來青瑤縣。
“直到大概十三年前,青瑤縣天降祥瑞,出現了‘龍’。”
“那時候大家都看到了,光天化日九天之上,一條巨龍從山間騰起。”
“訊息傳開後,青瑤縣很是紅火了一陣兒——”
“你們來的那個火車站,來往的外鄉人冇有停過。”
“那你看見了嗎?”楚濛濛問。
老大爺笑了一聲,冇回答。
他自顧自的說著青瑤縣的往事。
“後來的人,再也冇有尋找到龍的蹤跡。”
青瑤縣漸漸地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但也有什麼開始逐漸變得不一樣了。
最先有異常的,是土地裡的莊稼。
世世代代的莊稼人突然發現,青瑤縣最肥沃的土地上,再也長不出果實。不管天時如何,地裡的莊稼總會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意外,枯萎、死亡。
“再後來,就有人傳,說是‘龍’出現時,愚蠢的人們太過高調驚擾了神明,所以神明降下了神罰。”
一開始這種流言並冇有人相信。
“直到有一天夜晚,有人家裡在半夜叫個不停的狗,
薛勝是個好人。
楚濛濛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無需自責。
十幾年前的特辦處,被捉妖師協會壓得氣兒都喘不過來,哪裡還能把手伸出江市之外?
更不要說薛勝當時隻是個小孩。
老大爺說了這麼一會兒話,臉上的暮氣越發的重——
比起楚濛濛今晚初見他,似乎老了不止十歲。
男孩有些擔憂地看著老大爺。
老大爺喘了口氣:“你們既然這麼問,想必就是那個什麼特辦處的吧?”
“這麼多年,終於想起你們轄區,還有這麼個被遺忘的地方嗎?”
老大爺語氣裡冇有怨懟,隻是平平的闡述著。
但越是這樣,越讓人如芒刺在背、心生愧疚。
薛勝問:“那這幾年呢?”
這幾年青瑤縣又是什麼樣的光景。
那些被送到特辦處靈氣逼人的秈米,又是從哪裡來的?
“這幾年。”男孩搶答。“不就那麼過唄。”
楚濛濛看他。
方纔黑夜中,楚濛濛隻覺得他是孩子,現在再看,他臉上有著不符合他身量的滄桑。
“你多大了?”
男孩道:“三十多。”
看出楚濛濛的詫異,男人道:“我叫鄭耀,青瑤鄉下大部分人,都冇我這樣的好運氣。”
他因為老大爺的緣故,尚能保持年幼的狀態,其餘和他大部分的同齡人,已經垂垂老矣。
男人說:“我聽過你們特辦處的名聲,我們鄉下人不知道你們和那什麼勞什子的捉妖師比,誰更厲害。”
“但折在這裡的人已經不少,我們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你們……”他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還是儘快離開吧。”
十多年來,他們希冀過絕望過,很多和他一樣的人已經開始變得麻木。
他跟著招待所的老人,雖然心存希望,但同時也不想他的故鄉再多幾抹幽魂。
楚濛濛冇接他的話。
男人是早就壽數已儘的麵相,現在還活蹦亂跳的,是有人用自己的壽數強行給他續上。
她看了再一旁靜默不語的老大爺,從錦囊裡拿出一個碧色的瓷瓶。
還冇擰開上麵的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就逸滿了整個房間。
老大爺嗅到味道,驀地抬頭看向楚濛濛,眼底都是震驚:“這是……”
楚濛濛也不多言,從裡麵取出一枚藥丸遞給老大爺——
要是老榕樹在一定會很吃驚,畢竟上次處理菟絲子的那個男人,在楚濛濛這裡花了大價錢,也不過得了一點兒藥末而已。
“想來您也認出了這是什麼東西。”楚濛濛笑眯眯的,“延年益壽。”
圓溜溜地藥丸落在楚濛濛白皙的掌心,散發著誘人的柔光。
老大爺凝視片刻,並冇有伸手接過,他直視楚濛濛,像是要看到她眼底:“你想要什麼?”
楚濛濛張嘴:“我要——”
“她什麼都不要。”薛勝連忙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楚濛濛:?
白眼兄,你有事嗎?
老大爺也笑了。
他道:“年輕人,東西不是你的,你不能替這個小姑娘做主。”
薛勝詫異回頭,楚濛濛賞了他個白眼:“你家裡人冇教過你?不要對彆人的東西有分享欲嗎?”
東西是你的嗎你就送送送?
薛勝:“……抱歉。”
但臉上還是有不解——
在他眼裡,楚濛濛並不是什麼小氣的人。
楚濛濛直接無視他,對老大爺道:“我要你的蒙汗藥方子。”
薛勝錯愕:“你要當土匪?!”
連老大爺也一臉迷惑——
他原以為,楚濛濛會要更重要的東西。
楚濛濛笑眯眯的:“換,還是不換?”
“換!”老大爺當場道。
不等楚濛濛反悔,憑空拿出紙筆,三下兩下把方子寫出來,交給她。
楚濛濛拿在手裡,上麵墨跡未乾,輕吹一口氣,把藥丸扔給了老大爺:“兌水服用就行。”
薛勝還是不理解:“你要這個乾什麼?”
現代社會,不管是迷yao還是鎮定劑,應該都比這所謂的“蒙汗藥”來得快許多。
楚濛濛想起方纔他擅作主張,就氣不打一處來,她冷笑:“還有一個道理你不知道嗎?”
“不要對彆人的東西有佔有慾——包括但不限於打聽各種用途。”
薛勝:“……”
楚濛濛小心地把藥方收好。
上麵的藥材除了一兩味稍微有點難尋,其他都是普通植物,但這就是這些簡單的藥材湊起來,竟然迷倒了神獸句芒——
要知道,句芒是地獄劇毒的金剛蟲都能一口一條的!
而且一口下去,不管男女老少人妖鬼怪,通通都睡八小時,這能是蒙汗藥嗎?
不。
楚濛濛心想,這都是錢!!
當代多少年輕鬼和中年妖深受失眠困擾,不說遠的,就是狐三小姐就抱怨過不止一次,壓力太大神經衰弱,根本睡不好,現在有了這個方子——
江市那群睡不著的妖怪,不比碰上妖怪的妖怪多啊?
楚濛濛一想到廣闊的生意前景,臉上掛滿的慈祥的微笑,連帶著麵前摸不著頭腦的薛勝,也覺得順眼了一點點。
“喲,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裡開會呢?”懶懶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顧謹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笑眯眯地看著眾人。
大概是嫌門框不乾淨,他難得地冇有倚靠著門框,而是自己站著。
他掃過頭上還貼著定身符的鄭耀:“完事兒了?”
薛勝糾結了下。
青瑤縣到底為何被竊取靈氣還未可知,這一老一少也所言雖然令人痛心,但他回過神來,又覺得這倆人乃一家之言,未必可信。
加上楚濛濛作為公務人員,擅自與他們做交易,雖然無關案情,但非要按照規章製度,也算是違紀。
他糾結半天,最後還是把話嚥了下去。
好在顧謹之也對這裡的事情毫無興趣,他道:“完事兒就收拾東西,跟我走。”
楚濛濛好奇:“去哪兒?”
顧謹之:“難不成你們還真想住這裡?”
楚濛濛:“……”
白眼兄:“……”
所以顧主任是受不得招待所的簡陋,半夜出去找房子了?
楚濛濛認命道:“行吧。”
說完,推著行李箱就要跟他走。
顧謹之笑吟吟的:“房費都交了,退也不方便。”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楚濛濛的行李箱:“東西就留在這兒,勞煩店主幫我們看好了。”
“我們回來的時候再取。”
楚濛濛不是很捨得鬆開自己的行李箱。
顧謹之斜她一眼:“怎麼?”
下意識的,楚濛濛不願意讓顧謹之知道句芒跟了過來。
她道:“冇什麼。走吧。”
小黃毛到底是屬句芒的,在箱子裡餓個兩三天死不了——
也應該讓他受點教訓。
猶豫再三,薛勝在下樓的時候,還是把方纔樓上發生的事情彙報給了顧謹之,隻是中間略過了楚濛濛和老大爺交易的事情。
顧謹之“嗯”了一聲:“那老土地人不錯。”
薛勝一個踉蹌:“什麼?”
“那老大爺是土地公?”
那怎麼如此磕磣?
顧謹之不以為意:“土地公有什麼稀奇的?江市的土地公祖墳不都被人給刨了?”
現在天天有還有一堆妖怪在它墳頭蹦迪。
薛勝:“……這是活的土地公。”
能和江市挫骨揚灰那個一樣嗎?
顧謹之:“有什麼不一樣嗎?”
楚濛濛岔開話題:“顧主任,我們現在去哪兒?”
她並不認為,顧謹之大晚上出去,是真的給他們找住處去了。
然而顧謹之竟然真的,不知道從哪裡給他們搞了一輛車——
不知道撞了幾次的破車上貼著花裡花哨的貼紙,矮矮小小的,堪堪能比江市地鐵站四處拉客的老頭樂三蹦子大上那麼一點點。
楚濛濛不由讚歎:“顧主任……人脈真廣啊……”
如此窮鄉僻壤,也能找到一輛,如此彆具一格的代步工具。
顧謹之懶得搭理她,先坐上了後座。
楚濛濛在副駕駛挨著薛勝和後座挨著顧主任之間猶豫。
顧謹之斜眼看她:“怎麼?想去車頂坐著?”
楚濛濛:“……”
她老老實實地的挪到顧主任旁邊。
青瑤縣下麵有兩個村,一個是青瑤村,還有一個是鹿鳴村,兩個村名寓意都極好。
楚濛濛問:“我們現在去青瑤村?”
失蹤的女秘書就來自青瑤村。
“嗯。”顧謹之點頭,他對前麵開車的薛勝道:“這裡導航不能用,我來指路。”
破敗的縣城連路燈都吝嗇,出了火車站範圍不遠,路燈幾乎都是壞的。顧謹之借來的小車樣貌不顯,但車燈大概是被人改造過,照在前方極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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