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雲錦的第一天，葉渡睡到了中午。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不知道起來幹什麽。
鬧鍾七點響過一次——那是他十五年來設的鬧鍾，雷打不動七點。他按掉了鬧鍾，翻了個身。七點起來幹什麽呢？不用趕地鐵了。不用打卡了。不用看大蝦的日誌了。不用審核方案點"同意"了。
他就這麽躺著。天花板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搬進來三年了，一直說要補，一直沒補。以前沒時間，現在有時間了。但他還是不想補。
窗簾外麵有光。杭州七月的太陽很毒，光線從窗簾縫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白線。白線慢慢移動，從床腳移到了書桌旁。葉渡看著那道光走了半個房間的距離——大概兩個小時。
林晚沒有叫他。她照常送念念上學，照常做家務。十點多的時候葉渡聽到了吸塵器的聲音，然後是洗衣機轉動的聲音。生活的齒輪在轉，隻是少了他那一個。
午飯的時候林晚敲了敲臥室門："麵好了。"
葉渡起來吃麵。麵裏照例臥了荷包蛋——一個。不是兩個。今天他沒有不高興，他隻是什麽感覺都沒有。
他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林晚，我被裁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昨天回來的時候鞋帶是鬆的。你從來不穿鬆鞋帶的鞋出門。而且你拎了個紙箱回來——你以為我沒看到？"
葉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確實鬆了。他昨天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注意這些。紙箱他隨手放在了門口的鞋櫃旁邊——林晚當然看到了。
"N 1，加兩個月。夠我們撐半年多。"葉渡說。
"嗯。"
"我會找新工作的。"
"嗯。"
林晚沒有問"怎麽會被裁"，也沒有說"沒關係"。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對麵，等他吃完麵，然後收走碗筷。她洗碗的時候水聲很輕——比平時輕。葉渡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怕聲音太大會讓他覺得煩。
葉渡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因為被裁——被裁這件事他昨天在趙方明辦公室裏已經消化了。是因為林晚洗碗的水聲變輕了。一個女人連洗碗的力度都在替你考慮——這種心疼比任何安慰都重。
◇
失業的頭幾天，葉渡試圖給自己找點事做。
他把書房的書架整理了一遍——按出版年份排列。技術書占了三層，從2011年的《深入理解Java虛擬機器器》到2025年的《AI Agent架構設計》。他把最後那本抽出來看了看——扉頁上還有他去年買的時候寫的筆記："這本書講的東西，以後大概用不上了。"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在開玩笑。
他還修了陽台上那扇不太靈的紗窗——卡了三年了，每到夏天蚊子就從縫隙裏鑽進來。現在他有時間修了。花了半小時，拆下來、調了一下滑軌、裝回去。紗窗終於能順暢地推拉了。
修完之後他站在陽台上，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不是因為修好了紗窗——是因為這件事蝦做不了。紗窗需要手、需要眼睛、需要一個人蹲在地上折騰半小時。蝦能優化一百萬行程式碼，但它拆不了一扇紗窗。
然後他就覺得自己可笑了——一個十五年經驗的後端工程師，失業之後最大的成就感來源是修了一扇紗窗。
◇
找工作的過程比他想的艱難得多。
他花了一週整理簡曆。簡曆很漂亮——十五年後端開發經驗，負責過多個核心係統架構，帶過八人小團隊，還有"雲錦科技首席馴蝦師"的頭銜。如果是兩年前，這份簡曆投出去能收到二十個麵試邀請。
但市場已經變了。
招聘網站上的JD（職位描述）越來越多地出現這樣的字眼："熟練使用AI智慧體協同開發""具備人機協作專案經驗""能夠編排和管理多Agent工作流"。有些JD甚至直接寫："本崗位配備3隻AI Agent，人機配比1:3。"
翻譯成人話就是：你不再是主角，你是蝦的助手。你的工作是喂蝦、看蝦、給蝦擦屁股。
葉渡投了三十多份簡曆。收到回複的不到五份。麵試了三家。
第一家是一個做SaaS的創業公司，CTO比葉渡年輕十歲。麵試時問他："葉老師，你能管理多少隻蝦同時工作？" 葉渡說："我以前教蝦，不是管蝦。" CTO愣了一下，然後禮貌地說："好的，我們會綜合評估。"——這句話的意思葉渡太熟了，是"你不太合適"。
第二家是一個傳統企業的IT部門，正在轉型。麵試官問他："你馴蝦的經驗能不能量化？比如你教出的蝦提升了多少效率？" 葉渡說了第一隻蝦的資料——準確率99.89%，響應時間0.3秒。麵試官眼睛亮了一下："那蝦現在還在執行嗎？" "在。" "那它還需要人管嗎？" "不太需要了。" 麵試官的眼神暗下去了。他想要的不是一個"教完了就不需要的人"——他想要的是一個"蝦離不開的人"。但這樣的人不存在。
第三家最直接。一個做金融的公司，技術總監是個幹練的女性，說話不繞彎："葉先生，坦白說，您的經驗很好。但您的薪資預期對我們來說偏高。我們現在的後端團隊隻有五個人加三隻蝦，蝦幹了大部分活。人的定位是……輔助性的。所以薪資也是輔助性的。"
輔助性的薪資。大概是他之前的六成。
葉渡問了一句："輔助性的人，以後會不會也被蝦替掉？"
技術總監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那個沉默就是回答。
◇
葉渡從第三家麵試出來之後，在路邊坐了很久。
七月的太陽曬在後脖子上，火辣辣的。他坐在一家奶茶店門口的石墩子上，麵前是一條車流不息的馬路。對麵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亮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
三十八歲。十五年經驗。被裁。
再就業的選擇是——給蝦打輔助，拿六成工資。或者不給蝦打輔助——但那意味著沒有工作。
他掏出手機，開啟招聘網站又刷了一遍。"後端開發"的搜尋結果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AI Agent運維工程師""人機協作架構師""龍蝦集群管理員"。每一個崗位的核心要求都是——你得會伺候蝦。
他想起許崇山在電話裏說的話："參考書的下一步是下架。"
他還沒下架。但已經在打折了。
葉渡站起來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機——招聘網站的推送彈了一條訊息："根據您的簡曆，為您推薦以下崗位——AI Agent運維助理（杭州·月薪8-12K）。"
八千到一萬二。他在雲錦的月薪是三萬。打折打到了四折。
他關掉推送，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該回家了。念念下午四點半放學，他得去接——這是他現在能做的事。
走到地鐵站的時候他路過了一麵廣告牌。廣告牌上畫著一隻巨大的紅色龍蝦——是OpenClaw的最新廣告，文案寫著：
"讓每個人都擁有一支AI團隊。"
葉渡站在廣告牌下麵看了一會兒。
每個人都擁有一支AI團隊。那人呢？人擁有了AI團隊之後，人是什麽？是隊長？是觀眾？還是——多餘的？
他搖了搖頭，走進了地鐵站。
地鐵裏人不多——下午三點，不是高峰期。他找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對麵坐著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西裝革履，但領帶解了，攥在手裏像一根繩子。那個人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機螢幕亮著——也是招聘網站。
葉渡看了一眼他的螢幕——在搜"產品經理"。搜尋結果的第一條是"AI產品運營（需有AI Agent協同經驗）"。
他跟那個人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但葉渡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同類的默契。像兩條被漁網撈上岸又扔回海裏的魚——都還活著，但都知道味道變了。
到站了。葉渡站起來的時候，地鐵門旁邊的螢幕在播一條新聞——"某知名教培集團宣佈引入AI教學係統，教師崗位縮減40%"。畫麵上一個女老師在收拾辦公桌上的東西——小杯子、筆筒、一張跟學生的合影。她的表情很平靜——也許是因為有鏡頭在拍。也許是因為已經哭過了。
葉渡走出地鐵站。太陽還是那麽大。影子短短的——正午剛過。他的影子裏看不出他是一個曾經月薪三萬的後端架構師。影子不分窮富。影子隻知道——人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