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暑氣蒸人。
葉渡收到那封郵件的時候正在工位上發呆。準確地說,他在看大蝦寫的一份程式碼重構方案——看了三遍,每一行都對,但他就是提不起興趣。就像一個廚師看別人做菜,菜沒問題,但那不是他的灶了。
郵件彈出來的時候他先看了一眼發件人。不是HR孫總監——是趙方明。
"老葉,下午兩點來我這聊聊。"
葉渡盯著"聊聊"兩個字看了十秒鍾。趙方明不是一個會用"聊聊"這個詞的人——他的風格是"兩點到我辦公室""請準時參加以下會議"。"聊聊"是一種特殊的溫柔。是給人留體麵的溫柔。
葉渡知道了。
◇
下午兩點差五分,葉渡從工位起身。他沒有立刻走——先把桌上的保溫杯蓋擰緊了,把椅子推回桌下,又看了一眼螢幕。螢幕上OC-001的終端還亮著,日誌在安靜地滾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往趙方明辦公室走去。
走廊很安靜。他路過蘇曉棠的龍蝦運營中心——六塊螢幕還在閃,蘇曉棠不在座位上,大概去開會了。她的工位桌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和一隻嶄新的機械鍵盤——新配的,很貴,說明公司還在給她加裝備。
他又路過了許崇山以前的辦公室——門關著,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麵已經改成了一間小型伺服器機房,幾台機櫃的燈在黑暗中閃爍。許崇山的木牌不見了,葉渡猜大概被行政部搬走了。
從他的工位到趙方明的辦公室,四十七步。他數過——十五年來走了無數次,從來沒有數過。今天他數了。
◇
他走進CEO辦公室的時候,趙方明的頭發比三個月前白了不少。不是那種均勻的花白,是鬢角突然冒出來的一片——像一場小型的雪災。
"葉渡,坐。"趙方明的語氣很溫和。葉渡知道,趙方明語氣越溫和的時候,說的事情越不溫和。就像醫生說"我們來談談"的時候,後麵一定跟著一個不太好的訊息。
"老葉——"趙方明用了"老葉",這個稱呼隻在私人場合用過——年會喝多了、創業初期熬夜寫方案、某次去外地見大客戶在高鐵上聊天的時候。"公司現在的方向你也看到了。AI全麵落地,組織持續精簡。技術部目前三十四人,下一步的目標是二十人。"
葉渡的心沉了一下。但隻沉了一下——因為他早就有預感了。"技術架構高階顧問"這個頭銜掛了三個月,他心裏清楚這是一頂臨時的帽子。帽子不會一直戴著。
"你的馴蝦師工作已經出色地完成了。"趙方明摘下眼鏡擦了擦——他緊張的時候就擦眼鏡。"現在大蝦已經完全獨立執行,不需要日常指導。你的技術架構顧問角色,說實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辭。
"蝦也能做。"葉渡替他說完了。
趙方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愧疚——不多,但葉渡看到了。
"公司給你兩個選擇。第一,轉崗到龍蝦運營中心,做蘇曉棠的副手,負責蝦的運維和監控。第二——"
"N 1?"
趙方明點頭:"N 1。公司額外再給你兩個月工資作為特別致謝——你是馴蝦師,這份功勞公司記著。"
葉渡坐在椅子上,看著趙方明。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趙方明桌上的一隻水晶擺件照得發亮——那是去年客戶送的,上麵刻著"雲錦科技·合作共贏"。水晶很透亮,但葉渡忽然覺得那些字很諷刺——合作。共贏。跟誰合作?跟蝦。誰贏了?蝦贏了。
"方總,"葉渡說,"蝦是我教的。"
他第二次說這句話了。第一次是在這間辦公室裏,大蝦剛來的時候。那時候他說"蝦是我教的",語氣裏有驕傲,有一點忐忑,也有一點期待——期待方總說"教得好"。
現在這句話隻剩下一個音節的重量——不是驕傲,不是控訴,是一個事實。一個再也改變不了什麽的事實。
趙方明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所以我才親自跟你談。"
葉渡站起來。
"我選二。"
他沒有猶豫。因為選一意味著——去蘇曉棠手下當副手,每天坐在中控室裏,看著自己教出來的蝦替自己幹活。那不是上班,那是自虐。
趙方明也站起來,伸出手。葉渡和他握了握。十五年的老闆和老員工,最後這一握輕得像握了一片紙。趙方明的手心有點潮——他也緊張。
"老葉,"趙方明在他轉身的時候叫了一聲,"你……有什麽打算嗎?"
葉渡在門口停了一步。"還沒有。"
"你如果需要推薦信——"
"不用了方總。"葉渡說,"推薦信上寫什麽?u0027此人曾教蝦,蝦學完後此人便不需要了u0027?"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絲笑。但這笑讓趙方明低下了頭。
◇
葉渡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十五年的工位,收拾出來的東西比他想象的少。一個舊保溫杯——杯底磕出了好幾道印子。一把備用的傘——杭州多雨。一本翻得捲了邊的《UNIX程式設計藝術》——買來的時候他還是個初級開發,現在書裏的內容蝦已經全會了。一張念念三歲時畫的畫——上麵畫著一個圓形的太陽和一個方形的爸爸。
半個紙箱。十五年。
他把工牌摘下來放在桌上。工牌上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時候他頭發還很多,笑得很自信。
他最後看了一眼OC-001的螢幕。大蝦照常運轉著,綠燈一閃一閃。日誌裏最新一條是三分鍾前處理的一個工單——它不知道葉渡剛纔在方總辦公室裏經曆了什麽。
它不在乎。
葉渡拎起紙箱,走到電梯口。
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葉渡拎著紙箱走出來——大堂裏很安靜,前台的觸控式螢幕在待機狀態,顯示著雲錦科技的Logo和一隻緩緩旋轉的紅色龍蝦圖示。
他正要往大門走,看到了一個人。
陳風眠站在大堂角落的綠植旁邊,手裏端著白瓷杯。他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Polo衫,表情很平靜——像是剛好路過,又像是專門在等。
"葉工。"他叫了一聲。
葉渡停下來。"你怎麽知道我——"
"方總辦公室在十七樓最東邊。你從他辦公室出來走回工位需要四分鍾。收拾東西需要十分鍾。電梯下來需要一分鍾。我算了一下時間。"
葉渡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人——在他被裁離開公司的最後一刻——算好了時間來送他。
陳風眠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他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片銀杏葉。幹的,壓平了的,像是夾在書裏儲存了一段時間。
"上次在樹下你看到的那片。"他說,"我替你留著了。"
葉渡接過那片葉子。幹燥的銀杏葉輕得像一張紙——但拿在手裏,比紙箱裏的十五年還重。
"謝謝。"葉渡說。聲音有點啞。
陳風眠點了點頭,端著茶杯走了。走了兩步,他回頭說了一句:
"葉工,渡口不會關門。隻是換了一條河。"
葉渡沒有立刻走出大門。
他拐進了一樓的消防樓梯間——沒有人的樓梯間。灰色的水泥台階,頭頂是一盞聲控燈,他進來的時候亮了,三十秒後滅了。他坐在台階上,把紙箱放在旁邊,把那片銀杏葉小心翼翼地夾進了手機殼的背麵。
樓梯間很安靜。隻有消防管道偶爾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知道是水在流還是什麽。他坐了大約十分鍾。
這十分鍾裏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十五年前第一天來麵試——穿了一件借的西裝,袖子長了一截,一直在偷偷往上擼。麵試官是許崇山——當時還是技術總監。許崇山問了他一道演演算法題,他在白板上寫了二十分鍾,寫到一半發現思路錯了,擦掉重來。許崇山沒有催他,隻是靠在椅子上喝咖啡。最後葉渡寫完了——答案是對的。許崇山說:"你有一個好習慣——發現錯了就重來,不湊合。這比你的程式碼重要。"
十五年。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應屆畢業生,到後端架構的"靈魂人物"(許崇山語)。這棟樓裏的每一根網線、每一台伺服器、每一行核心程式碼——都有他的指紋。
現在他坐在消防樓梯間裏。手裏拎著一個半空的紙箱。被一隻他親手教會的蝦——替代了。
聲控燈又滅了。他在黑暗中坐著。不想說話——說話燈又亮了。他想在黑暗裏多坐一會兒。
黑暗很安靜。比十七樓的機房安靜。機房裏有伺服器的嗡嗡聲——那是蝦的聲音。這裏沒有。這裏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人的聲音。蝦沒有呼吸。
十分鍾後他站起來。聲控燈亮了。他拎起紙箱,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推開了大門。陽光很亮——七月的杭州陽光像一盆熱水潑在臉上。
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然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