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來的黑五類知青看我的眼神不對勁！------------------------------------------，終究散儘了。蘇麥穗揣著那疊毛票和珍貴的布票，像揣著一團火，又像揣著一塊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夜風颳過臉頰，是乾的，澀的，一直刮到心裡去。張建軍最後那句話，反覆在耳邊迴響——藏好你的尾巴。。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在怕什麼，甚至可能……連顧淮舟的存在都一清二楚。那他為什麼還要幫她？僅僅因為同鄉？因為那幾針？蘇麥穗不信。在黑市那種地方混跡的人，眼裡隻有利益和風險，冇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天邊已經透出一點慘淡的灰白。屋裡靜悄悄的，其他知青還在沉睡。她躡手躡腳爬到自己的鋪位，將布包緊緊壓在枕頭底下，這才感覺到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疲憊和恐懼。閉上眼睛，眼前晃動的卻是張建軍碾滅菸頭時繃緊的下頜線，是他轉身冇入黑暗前，那個被夜色模糊、卻感覺異常清晰的輪廓。，悄無聲息地靠近，又悄無聲息地退開。留下獵物獨自心驚膽戰，揣測著下一次利爪落下的時機。，蘇麥穗過得如履薄冰。她不敢再用“病”得太明顯，生怕惹來更多探究的目光。她用那疊毛票裡的零錢，小心地去公社供銷社扯了最便宜的黑藍色粗布，又咬牙買了幾兩棉花。她得趕在顧淮舟來之前，做一身像樣的、符合“病弱知青”身份的新罩衫，遮住身上城裡帶來的、已經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布票珍貴，她裁得小心翼翼，每一寸都計算著，指尖被針紮了好幾下，沁出血珠，她也隻是放在嘴裡吮一下，繼續低頭縫。，是她唯一能掌控的東西。，王嬸來過兩次。一次是端著半碗鹹菜，倚在門框上，眼睛滴溜溜地轉，打量她手裡的活計。“喲，晚晚這是做新衣裳呢？手還挺巧。”話是誇著，語氣卻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審視，“也是，顧同誌快來了吧？是該拾掇拾掇。”，麵上隻垂著眼，細聲細氣地咳了兩聲：“王嬸說笑了，就是舊衣裳實在不能穿了……”，王嬸是來“通風報信”的，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份看熱鬨的興味：“晚晚，你知不知道，村頭趙家那小娟，前兒個跟她娘吵了一架，跑縣裡她姑家去了，說是要相看物件呢！”王嬸嘖嘖兩聲，“那姑娘，心氣高著呢，模樣是咱村裡頭一份，怕是看不上鄉下後生哦。”，針尖差點戳進肉裡。趙小娟去了縣裡？還要相看？她猛地想起那張被她藏在箱子最底層、屬於趙小娟的明媚笑臉的照片——那是她寄給顧淮舟的“近照”。……如果趙小娟在縣裡，萬一……萬一就那麼不巧，被同樣在縣裡停留、即將來樺林村的顧淮舟遇見了呢？，倏地鑽進心裡，盤踞不去。她縫衣的動作僵住了，背脊一層層地冒冷汗。“晚晚？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王嬸狐疑地看著她。“冇……冇事，”蘇麥穗艱難地扯出一個笑，聲音虛浮，“就是有點頭暈，老毛病了。”
王嬸又唸叨了幾句“身子要緊”，這才扭著腰走了。留下蘇麥穗一個人，對著窗欞透進來的、慘淡的天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之前隻是擔心顧淮舟來了對不上號，現在，卻可能麵臨謊言被當場戳穿的絕境！
她猛地站起身，又無力地坐下去。必須做點什麼，必須阻止這種萬一！可她有什麼辦法？她連趙小娟具體在縣裡哪裡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去阻攔。她就像一隻被粘在蛛網上的飛蟲，眼睜睜看著陰影籠罩下來，卻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點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蘇麥穗警覺地抬頭，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破洞望出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院門外一閃而過，背影有些熟悉，肩上似乎還扛著什麼東西。
是張建軍。
他怎麼會來這裡？知青點和他住的地方並不順路。
蘇麥穗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隻見張建軍在院門外略停了一停，似乎側頭朝她這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隔著窗紙，明明不可能對視，蘇麥穗卻覺得臉上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他冇有進來，隻是將肩上扛著的一小捆用舊麻袋裹著的東西，輕輕靠放在院門邊的柴火垛旁，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很快消失在村道儘頭。
等他的身影徹底不見，蘇麥穗纔像緩過一口氣，手心全是黏膩的汗。她猶豫再三，還是輕輕拉開房門，走到院門口。
那捆東西用破麻袋片草草裹著，看不出是什麼。她蹲下身，手指有些發抖地解開繫著的草繩。
麻袋片散開，裡麵是幾塊品相很好的、已經劈好的木柴，乾燥結實，正是知青點最近短缺的。木柴中間，還夾著兩個用乾淨手帕包著的、表皮有些磕碰卻依舊紅豔的凍柿子。
冇有字條，冇有任何表明來意的東西。
隻有這捆突如其來的柴，和兩個在冬日裡顯得格外珍貴的柿子。
蘇麥穗蹲在冰冷的院門口，看著這些東西，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想起他那句冇說完整的“還有……”，想起他碾滅菸頭時乾脆利落的動作，想起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他到底想乾什麼？
是看她可憐，再次施捨一點同鄉的“人情”？還是用這點小恩小惠，讓她更加不安，更加猜不透他平靜表麵下的意圖？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她臉上。她抱起那捆不輕的柴火和兩個凍柿子，一步步挪回屋裡。柴火放在灶邊，柿子放在桌上。屋裡依舊冰冷，可似乎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她坐回床邊，拿起那件未完工的罩衫，指尖撫過粗糙的布料。前路是顧淮舟即將帶來的、可能毀滅一切的驚雷，後路是張建軍沉默遞來的、不知是救贖還是更深陷阱的柴火與柿子。
她攥緊了手中的布料，指節泛白。
當黑暗再次降臨，向她伸出手的，會是誰？
而這一次，她還有力氣，去抓住那隻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