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遞給我一個烤紅薯,問我叫什麼。------------------------------------------,凍柿子紅得刺眼,像兩顆懸在胸腔裡、不跳不動的心。蘇麥穗一夜未眠,指尖被針紮了數次,血珠沁出來,染在灰撲撲的罩衫布料上,像雪地裡不合時宜的梅花。,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她此刻的處境——在蒼白的偽裝上,硬生生刺出破綻。,王嬸尖利的聲音就像一把鑿子,鑿穿了知青點薄薄的寂靜。“麥穗兒,還冇起呢?太陽曬屁股咯!”腳步聲踢踢踏踏到了窗根下,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窺探,“喲,這臉色……昨晚又冇睡好?我說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姑娘,身子骨就是嬌貴。”,臉上堆起慣用的、虛弱的笑:“王嬸早,是有點冇精神。”“冇精神就多躺著!”王嬸的目光卻像鉤子,在她臉上、身上,尤其是那件新罩衫上逡巡,“不過啊,躺久了也膩歪。跟你說個新鮮事兒,保管你精神——趙家那小娟,昨兒個被她娘帶著,上縣裡‘相看’去了!”“相看”兩個字,被王嬸咬得又重又亮,帶著某種隱秘的炫耀和分享八卦的快意。,卻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停止了跳動。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竄到頭頂,比昨夜門外卷著雪沫的風,還要冷上千百倍。……顧淮舟,就在縣裡!他隨時可能下車,可能走在縣城的任何一條街道上!?萬一命運的拐角就那麼促狹,讓顧淮舟迎麵撞見了活生生的、笑容明媚的趙小娟?那她手中這張虛假的照片,她精心維持的病弱謊言,她岌岌可危的整個生命線,都會在那一刻,像個被戳破的肥皂泡,“啪”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喉嚨發緊,連虛弱的假笑都維持不住。:“聽說對方條件可不錯,在縣裡有正經工作……小娟那丫頭,模樣是咱們村頭一份,福氣也該是頭一份……”她忽然湊近些,壓低了聲音,眼裡閃著精光,“我說麥穗,你也彆光顧著養病。顧同誌不是快來了嗎?你這氣色……唉,不是嬸子多嘴,男人啊,都愛瞧個鮮亮模樣。你這整天灰頭土臉的……”,蘇麥穗一個字也冇聽進去。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發黑,王嬸那張一開一合的嘴,彷彿變成了顧淮舟審視的、冰冷的眼睛,又變成了趙小娟嬌俏的、足以將她打入地獄的笑臉。。立刻,馬上。,她才穩住聲音裡的顫抖:“謝王嬸操心……我、我有點暈,想再躺會兒。”
王嬸這才意猶未儘地咂咂嘴,走了。
門關上,隔絕了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蘇麥穗靠著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多少空氣,像離了水的魚。
裝病?撒謊?這些她賴以生存的微末伎倆,在“趙小娟可能在縣城與顧淮舟相遇”這個巨大的、黑色的可能麵前,不堪一擊。張建軍昨夜那句淬了冰的話,毫無預兆地撞回腦海——
“光靠裝病和撒謊……不夠。”
原來他指的,不止是黑市交易的風險,更是這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
她猛地站起身,衝到桌邊,一把抓起那兩個凍柿子。冰冷的觸感激得她一哆嗦,那紅豔豔的顏色,此刻看去,竟有幾分像警告,又像……像黑暗中唯一一點帶著溫度的光。
是他嗎?那個沉默地放下柴火和柿子,又留下冰冷警告的男人。他究竟看到了多少?猜到了多少?這不合時宜的“雪中送炭”,是另一種形式的審視和拿捏,還是……在這四麵楚歌的絕境裡,一絲真正的、屬於同路人的微弱迴響?
那未說出口的“還有……”,到底是什麼?
蘇麥穗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已經被逼到了懸崖最邊緣。前有顧淮舟攜著真相的陰影步步逼近,後有張建軍這團沉默灼人的謎。她站在中間,連呼吸的縫隙都快被擠占殆儘。
她慢慢走回床邊,拿起那件終於縫製完成的、漿洗得硬挺些的罩衫。灰撲撲的顏色,粗糙的布料,已是她竭儘全力能為自己披上的、最體麵的“鎧甲”。
可當她將它緩緩套在身上,對著模糊的窗玻璃映出的、依舊蒼白瘦削的影子時,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赤|裸。
那無聲的柴火,刺眼的柿子,王嬸帶來的噩耗,還有鏡中這個穿著新衣卻眼神惶惶如驚弓之鳥的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像一隻無形的手,將她身上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徹底地、殘忍地,剝落下來。
寒風從窗縫鑽入,吹在剛剛上身的“新衣”上,冰冷刺骨。
她究竟是誰?是即將被債主拆穿謊言、萬劫不複的騙子蘇晚晚,還是這個在絕境中、連一點陌生人的“饋贈”都要反覆咀嚼猜疑的可憐蟲蘇麥穗?
下一次黑暗降臨,向她伸來的手,會是救贖,還是徹底將她拖入深淵?
蘇麥穗閉上眼,手指死死攥緊了罩衫粗糙的下襬。布料摩擦著掌心,微微發燙。
答案在風裡,飄向未知的、已然迫近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