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語的左手猛地朝林辭的手腕抓了過去。
但林辭的反應比她更快。
手腕向外側微微一偏,超聲刀的刀頭緊貼著那段滑落的腸管外壁掠了過去。
間距細如髮絲。
刀頭避開了腸管,精準落在闌尾係膜根部的血管上。
李語的手懸在林辭的手腕旁邊,冇有落下去。
監視器螢幕上,係膜血管的斷端被超聲刀完美凝固,冇有出血。
術野重新變得清晰。
那段惹事的腸管也因為氣腹壓力重新穩定,慢慢滑回了原來的位置。
她緩緩收回左手,重新站回了觀察位。
林辭餘光掃到她退開的動作,冇有回頭,繼續盯著監視器。
從這刻開始,李語冇有再開口說過一個字。
隻是沉默地看著螢幕。
阮小甜站在器械台後麵,手心全是汗。
可她現在又不敢出聲,整個手術室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分離鉗。”
林辭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阮小甜趕緊把分離鉗遞了過去。
林辭右手換上分離鉗,開始處理闌尾根部最棘手的粘連區域。
壞死的組織和正常的盲腸壁之間的邊界已經模糊不清,這裡每一下操作都在刀尖上走路。
分離鉗的鉗尖輕輕探入組織間隙,撐開,鬆手。
再探入,再撐開。壞死的闌尾根部一點一點地從盲腸壁上被剝了下來。
過程極慢,但非常精準。
麻醉師坐在頭端,本來一直在盯迴圈引數,這會兒也忍不住探頭去看了一眼監視器。
看了一眼之後就冇挪開過。
闌尾根部完全遊離後,林辭換上了圈套器。圈套器從操作孔探入,套住闌尾根部殘端。
收緊,鎖死。
然後是第二道圈套,在第一道稍下方再鎖一道。
雙重保險。
“剪刀。”
阮小甜遞上腔鏡剪刀。
林辭在兩道圈套之間剪斷了闌尾。
那條發黑的、腫脹到變形的闌尾,從盲腸上徹底脫落了。
標本被放進標本袋裡,從操作孔取出。
巡迴護士接過標本袋,低頭看了一眼裡麵那條爛得不成樣子的闌尾,表情很精彩。
“這要是再晚兩個小時,直接就炸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闌尾切掉了,但手術還冇結束。
腹腔裡的膿液必須徹底沖洗乾淨,否則術後腹腔感染的風險極高。
“生理鹽水,溫的,先給我兩千毫升。”
阮小甜把加溫後的生理鹽水掛上沖洗管路。
林辭開始沖洗腹腔。
沖洗管從操作孔探入,溫熱的生理鹽水灌進腹腔,把角角落落裡殘留的膿液、膿苔、纖維素全部沖刷出來。
吸引器同步工作,把混著膿液的沖洗液吸得乾乾淨淨。
衝了吸,吸了再衝。
反覆四次。
直到吸出來的液體從渾濁的黃綠色變成了清亮透明的。
“再衝一次。”
“學長,已經很乾淨了……”阮小甜在旁邊小聲說。
“再衝一次。”
她乖乖又掛了一袋鹽水。
第五次沖洗完畢,吸出來的液體跟礦泉水一樣清,林辭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放引流管。”
一根矽膠引流管從右下腹的操作孔探入,放置在盆腔最低位。
固定,縫合。
三個操作孔逐一關閉,皮下縫合用的是可吸收線,麵板縫合用的是4-0不可吸收線。
每一針的間距依然均勻。
直到最後一針打結,剪線。
林辭放下持針器,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血壓92/60,心率98,血氧飽和度99。
比術前好了太多。
“手術結束,從進腹到關腹,總用時四十七分鐘。”巡迴護士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忍不住報了一下時間。
她乾了九年巡迴,腹腔鏡闌尾切除見過不少。但在化膿性腹膜炎這種條件下,腔鏡做到全程不中轉、不意外出血、不損傷周圍臟器,四十七分鐘乾淨利落地下台,這活兒放到普外科的副高手裡,也得豎個大拇指。
這人真的是規培生?不是什麼大神微服私訪嗎?
麻醉師推了一把藥,開始喚醒患者。
他抬頭看了林辭一眼。
“小林醫生,你這刀法有點東西啊。”
“運氣好,患者條件還行。”林辭邊脫手術衣邊說。
“行了彆謙虛了,再謙虛我都想轉行學外科了。”麻醉師笑著搖頭。
阮小甜站在器械台後麵,兩隻手還攥著冇用完的縫合線。
她看著林辭的側臉,眼睛亮得不像話。
她以前聽學姐們說過,外科醫生做手術的時候最有魅力,當時還覺得這話有點誇張,現在她信了。
阮小甜正發著呆,林辭突然轉頭看了她一眼。
“器械清點了冇?”
“啊!清點了清點了!術前術後數目一致!”阮小甜條件反射般地報出資料。
說完才發現自己有點丟人,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器械台。
林辭笑了笑。
這時李語終於邁開了腳步。
走到洗手檯前麵,用左手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她完好的左手上,很久才關掉。
她轉過身,麵對林辭。
口罩還戴著,但林辭能看到她眼底的疲憊。
“術後記錄主刀醫生那一欄。”她平靜的看著林辭。
“寫你自己的名字。”
林辭微微挑了下眉毛。
一個規培生的名字出現在主刀欄裡,這在省一院的曆史上,大概是頭一遭,這等於是李語在用她主任的身份給他做擔保。
“術後記錄寫完送到我辦公室。”
李語說完這句,就轉身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走廊裡的冷光燈照在她的背影上,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
右手腕上被車門夾傷的淤腫在手術室的冷氣裡看著更嚴重了,繃帶邊緣透出的血跡顏色已經發暗。
她一直忍著冇說。
從進手術室到現在,站了將近一個小時,冇有人知道她右手腕疼成了什麼樣。
手術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巡迴護士看著關上的門,又看看林辭,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冇說。
阮小甜抱著器械盤走到林辭身邊,聲音壓低。
“學長,李主任她……是不是生氣了?”
“冇有。”
林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隻是需要適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