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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其實是可以及時擋住那枚飛向自己的炮彈的,隻是他突然想要再和十年後的塞巴斯蒂安見上一麵,所以便任之聽之了。
不過,他冇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刺骨的冷毫無緩衝地攫住了他。
上一秒,西西裡夏日燦爛的陽光還停留在麵板上,下一秒,凜冬的惡意便穿透了單薄的淺色亞麻。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微不可察的念力屏障覆上麵板,瞬間將那彷彿連骨髓都能凍結的寒意隔絕在體外。
夏爾站在原地,緩緩撥出一口白氣,深藍的眼眸在氤氳的霧氣後觀察著周遭的環境。
這裡不是意大利,甚至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地方。
粗糲的石板路覆蓋著臟汙的冰雪,兩側是低矮敦實的石木結構房屋,風格古樸蠻荒,透著一股......沉重的歲月感。
空氣裡有燃燒的濕柴發出的嗆人的煙味、牲畜的膻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泥土、金屬與木頭的複雜的氣息。
塞巴斯蒂安冇有響應他的召喚。
夏爾眸色黯了黯,白皙的指尖輕輕撫過右眼的眼罩,開始冷靜的評估著自己目前的處境。
看起來十年火、箭筒似乎意外將他拋入了完全未知的時空夾縫。
既然這樣,那就不能把所有回去的期望放在十年火、箭筒那“五分鐘”的時間限製上了。
夏爾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棟唯一透出光亮與人聲的建築。
一塊飽經風霜的木質招牌掛在門外,上麵刻畫的符號扭曲又陌生,模糊的喧囂夾雜著碗碟碰撞和某種粗獷的絃樂聲從門縫中逸出,夏爾還聞到了烤肉和酒精的氣味。
一家酒館。
情報與臨時庇護所最快的來源,也通常是麻煩的滋生地。
夏爾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格格不入的淺色夏裝。念力能調節體感溫度,卻無法改變這身行頭在嚴冬背景下的紮眼。
但他冇有猶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厚實的木門在身後合攏,將凜冬的呼嘯隔絕在外,卻關不住室內更為喧囂的熱浪。
暖黃的火光、渾濁的空氣、鼎沸的人聲混合著劣質麥酒的酸味撲麵而來。
夏爾在門口略微停頓了一瞬,讓眼睛適應這驟然昏暗的光線。
酒館內部的景象比預想中更為粗獷。巨大的石砌壁爐占據了一整麵牆,爐火熊熊燃燒,劈啪作響,映照著粗糙、油膩膩的原木桌椅和周圍一張張被火光與風霜刻滿溝壑的臉龐。
夏爾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油鍋,雖不至於讓沸騰停止,但確實引起了不少的注意。
近處幾桌的喧嘩宣告顯低了下去,一道道毫不掩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有估量,甚至有幾道帶著某種原始的、野性的警惕。
他這身剪裁精緻的淺色夏季常服,在這滿室深暗厚重的色彩與粗獷線條中,顯得格格不入。
夏爾麵色沉靜,對這些視線恍若未覺。
他微微抬著下巴,深藍色的眼眸在眼罩與劉海的陰影下,平靜地掃視全場。
片刻後,他選了一張靠近角落、相對安靜、且能觀察到大部分入口和廳內情況的空桌,步履穩定地走了過去。
緊接著,一個繫著油膩圍裙、身材敦實的侍者晃了過來,粗聲粗氣地說了句什麼,口音濃重難辨,但搭配著不耐煩的手勢,意思很明顯。
“他問你你想要點點什麼東西。”旁邊突然傳來一道陌生的嗓音。
夏爾側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披著深灰色鬥篷的身影,他獨自坐在相鄰的桌子,大半麵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下,隻能看見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在昏黃光線下若有若無的銀白。
“你對這裡似乎很熟悉,有什麼能入口的推薦麼?”
夏爾冇有刻意隱藏自己對這裡並不瞭解這個事實,畢竟,這種事情隻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鬥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對於不習慣烈酒的人來說,這裡的蜂蜜酒還算溫和。當然,如果你隻想取暖,他們的熱湯也能應付。”
“不過,一個會在寒冬穿著夏日衣料的年輕人,尋求的恐怕不止是暖身的食物吧?”
“那麼,就來一杯蜂蜜酒吧。”夏爾對侍者吩咐了一句。
等侍者離開後,他才重新將注意力轉向那位陌生人。
“這隻是一個意外,”夏爾略微放鬆了挺直的背脊,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迷路少爺。
“至於彆的......我隻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會兒。不過這裡似乎,”
他環顧四周嘈雜的環境,“也不算太安靜。”
“對於布理來說,這裡已經算是訊息靈通的‘安靜’角落了。”
對方溫和地迴應,“我是說,這個鎮子叫布理。遠方的旅人,你從哪邊來?東邊?還是......更北邊?”
“遠方的旅人”這個稱呼,讓夏爾眼皮微微一跳。
更北邊?他可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方向掉下來的。
“我也不知道,”夏爾無奈地攤了攤手,“我必須得承認,我對方向並不怎麼敏感。”
夏爾說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對方因微微傾身而敞開的兜帽邊緣,他看到了幾縷彷彿由月光凝成的髮絲。
塞巴斯蒂安低沉的聲音不期然地在腦海中迴響,想到他口中那些,美麗、驕傲、擁有漫長生命與強大力量的存在的......
夏爾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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