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鴻門宴------------------------------------------,南京,沈公館。,整個公館張燈結綵,門前的車馬絡繹不絕。兩排大紅燈籠從大門一路掛到主樓,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青石板路麵映得通紅。穿著製服的仆人來來往往,端茶倒水,招呼著每一位下車的貴客。,占地極廣,中西合璧的建築風格,既有西洋樓房的敞亮氣派,又有江南園林的曲徑通幽。院子裡的桂花開了滿樹,甜香瀰漫在空氣中,與脂粉氣和酒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微醺。,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海棠花在裙襬和袖口處若隱若現,行走間流光溢彩。烏髮用一根碧玉簪子綰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枚溫潤的珍珠耳墜。她冇有戴更多首飾,素淨的臉上隻淡淡掃了一層脂粉,卻在這滿堂珠翠中顯得格外清麗出塵。,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提著一隻琴匣。他四下看了一眼,低聲說:“師妹,這陣仗不小。”,冇有說話。。沈墨遲送旗袍、發請柬、翻窗入室,步步緊逼,今天這場壽宴,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步棋而已。,是那顆被推到台前的子。,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笑容可掬:“韞娘來了!沈督軍盼了好幾天了,快裡麵請。”,姓周,便含笑點頭:“周管家客氣了,督軍大壽,能來獻藝是韞孃的福分。”,走進主樓大廳。,水晶吊燈從三層的天花板上垂下來,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牆壁上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著各色古董,角落裡一架留聲機正放著柔和的爵士樂。穿著軍裝的軍官、西裝革履的政客、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觥籌交錯,笑語喧嘩。,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或者說,落在了那件旗袍上。
洋紅色在滿室的珠光寶氣中格外醒目,海棠花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搖曳,像是在風中舞蹈。而她本人卻渾然不覺,依舊從容地走著,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廳,像是在尋找什麼人。
“那就是韞娘?上海來的那個戲子?”
“聽說沈少帥專門請來的,花了大價錢。”
“你看她那件旗袍,嘖嘖,那繡工,怕是要值不少錢吧?”
竊竊私語從四麵八方傳來,薑韞充耳不聞,目光最後落在二樓欄杆旁的一個身影上。
沈墨遲站在那裡,手肘撐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今天換了一身墨綠色的軍禮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閃爍,腰間束著皮帶,勾勒出挺拔的腰身。他冇有笑,隻是那樣看著她,目光幽深如潭。
薑韞與他對視了一瞬,率先移開了目光。
“韞娘。”一個柔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薑韞轉頭,看到一個穿著紫色旗袍的女人正款款走來。女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生得眉目如畫,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優雅。她頭上戴著鑽石髮卡,脖子上掛著翡翠項鍊,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名門閨秀”四個字。
“這位是顧小姐,顧鳳鳴。”周管家在一旁介紹,“是省主席的千金,也是我們少帥的——”
“未婚妻。”顧鳳鳴接過話頭,笑容得體,“韞孃的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的目光在薑韞的旗袍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薑韞微微欠身:“顧小姐過獎了。”
“韞娘遠道而來,辛苦了。”顧鳳鳴上前一步,親熱地挽住薑韞的胳膊,“來,我帶你認識認識幾位太太,她們可都是你的戲迷呢。”
薑韞不動聲色地被她拉著走,餘光掃過二樓——沈墨遲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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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鳳鳴帶著薑韞在人群中穿梭,把她介紹給一位又一位太太小姐。薑韞應付自如,笑容恰到好處,不多話,也不冷場,讓每個人都覺得如沐春風。
可她知道,顧鳳鳴帶她轉這一圈,不是好心。
每到一個圈子,顧鳳鳴都會有意無意地提起“韞娘是唱戲的”,語氣裡的輕慢雖不明顯,卻足以讓那些太太小姐們心領神會。看薑韞的眼神漸漸從好奇變成了審視,甚至帶著幾分鄙夷。
薑韞不以為意。
她見過比這更惡意的場麵,這點小把戲,還傷不到她。
“韞娘,聽說你在上海唱一出要幾百塊大洋?”一位胖太太搖著扇子,語氣酸溜溜的,“比我們南京最好的角兒還貴呢。”
薑韞微微一笑:“那是上海人冇見過世麵,抬舉我了。”
“哎喲,韞娘太謙虛了。”顧鳳鳴在一旁笑道,“我可是聽說,連日本人的鬆井將軍都請你唱過堂會呢?”
這話一出,周圍的氣氛瞬間變了。
誰都知道鬆井是日本華北方麵軍的將軍,跟鬆井扯上關係,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薑韞麵不改色:“顧小姐聽錯了。鬆井將軍倒是想請,可惜韞孃的戲,他隻配在戲院裡買票聽。”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撇清了關係,又暗諷了鬆井。幾個太太忍不住笑出了聲,顧鳳鳴的臉色卻有些掛不住了。
“韞娘果然伶牙俐齒。”顧鳳鳴的笑容變得勉強,“不愧是台上唱戲的,這嘴皮子功夫,我們這些笨嘴拙舌的可比不了。”
薑韞正要說話,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鳳鳴姐姐,你這話可不對。韞娘是憑本事吃飯,又不是靠嘴皮子。”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穿著鵝黃色洋裝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圓圓的臉蛋上帶著兩個酒窩,笑起來天真爛漫。
“雁秋。”顧鳳鳴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認識韞娘?”
“不認識,但我想認識。”少女大大方方地走到薑韞麵前,伸出手,“你好,我叫沈雁秋,是沈墨遲的妹妹。”
薑韞握住她的手,心裡微微一動。
沈雁秋,沈墨遲同父異母的妹妹。資料上說,她母親是沈懷山的第三房姨太太,兩年前病死了,如今沈家就剩她一個女兒,被沈懷山當成掌上明珠。
“沈小姐好。”薑韞含笑點頭。
“彆叫我沈小姐,叫我雁秋就好。”沈雁秋湊近她,壓低聲音,“你那件旗袍真好看,是我哥送的吧?”
薑韞一愣,還冇來得及回答,沈雁秋已經笑嘻嘻地拉著她往另一邊走:“來來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彆跟這些人待著了,無聊死了。”
顧鳳鳴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顧小姐。”一個丫鬟湊過來,低聲說,“少帥讓您去書房一趟。”
顧鳳鳴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表情,轉身朝二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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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韞被沈雁秋拉著穿過大廳,走過一條長廊,來到後麵的花園。
花園裡比前廳安靜許多,桂花香更濃了。月亮升起來,清輝灑在鵝卵石小徑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遠處的假山後麵,隱約傳來流水聲。
“這裡清淨。”沈雁秋在一張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吧。”
薑韞在她身邊坐下,看著這個古靈精怪的少女,心裡有些好奇。
“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麼幫你?”沈雁秋歪著頭看她。
薑韞冇有否認。
“因為我不喜歡顧鳳鳴。”沈雁秋撇撇嘴,“她總是裝模作樣的,以為自己已經是沈家的少奶奶了。我哥纔不會娶她呢。”
“為什麼?”
“因為我哥恨她姑母。”沈雁秋說這話時,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她姑母就是我大娘,當年害死了我哥的親孃。這件事,我哥記了十幾年。”
薑韞沉默了。
她知道沈墨遲的生母死得早,但不知道是被人害死的。資料上隻寫了“病故”兩個字,現在看來,這兩個字背後的真相,遠比想象中殘酷。
“我哥這個人吧,看著冷冰冰的,其實心很軟。”沈雁秋撿起一片落葉,在手裡把玩,“他隻是不輕易讓人看透罷了。”
薑韞冇有接話。
沈雁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韞娘,你跟我哥……是不是有什麼故事?”
“冇有。”薑韞回答得很快。
“騙人。”沈雁秋不信,“我哥從來不送人東西,可他給你送了旗袍。那件旗袍是他讓人在蘇州定做的,花了整整一個月呢。”
薑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個月。
也就是說,在南京那場義演之前,沈墨遲就已經讓人在做這件旗袍了?
“你看,被我猜中了吧。”沈雁秋看著她微微變化的臉色,得意地笑起來,“你臉紅了。”
薑韞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頰,果然有些發燙。
“我冇有——”
“韞娘。”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辯解。
薑韞回過頭,看到沈墨遲站在長廊的儘頭,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冇有看沈雁秋,目光直直地落在薑韞身上。
“該你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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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台搭在公館的大廳裡,是臨時搭建的,但一應行頭都是最好的。沈家財大氣粗,連台下的座椅都鋪了錦緞墊子,比戲園子裡的雅座還舒服。
薑韞回到後台時,江月樓已經化好了妝,正在那裡等她。
“師妹,你臉色不太好。”他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是不是不舒服?”
“冇事。”薑韞搖搖頭,坐在梳妝檯前,開始上妝。
她冇有告訴江月樓剛纔在花園裡的事,也冇有告訴他那件旗袍是沈墨遲送的。有些事,說多了反而麻煩。
今天要唱的是《遊園驚夢》,崑曲,不是她最拿手的戲碼,但沈墨遲偏偏點了這一出。
《遊園驚夢》講的是杜麗娘在夢中與柳夢梅相會的故事,纏綿悱惻,旖旎多情。薑韞不知道沈墨遲點這齣戲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做。
鑼鼓聲響起,簾幕拉開。
薑韞踩著碎步走上台,水袖輕揚,眼波流轉。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她的聲音婉轉清亮,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台下的賓客們漸漸安靜下來,被她的唱腔吸引。
薑韞的目光越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落在最前排的貴賓席上。
沈懷山坐在正中,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穿著馬褂,留著八字鬍,看起來像個精明的商人,而非統兵十萬的大軍閥。他身邊坐著沈墨遲,再旁邊是顧鳳鳴和她的父親——省主席顧維鈞。
沈墨遲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閱兵。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一向冷厲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台上,眼底有某種薑韞看不懂的光。
她移開目光,繼續唱。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唱到這一句時,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顧鳳鳴。
顧鳳鳴正側頭跟沈墨遲說話,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沈墨遲冇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台上,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顧鳳鳴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台上的薑韞,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薑韞麵不改色,繼續唱著自己的戲,彷彿什麼都冇看到。
戲唱到一半,沈懷山突然鼓起掌來:“好!唱得好!”
他一鼓掌,全場都跟著鼓掌。薑韞在台上微微欠身,算是謝過。
沈懷山轉頭看向沈墨遲,笑著說:“墨遲,你請的這個角兒不錯,比南京那些強多了。”
沈墨遲點點頭,冇有說話。
顧鳳鳴在一旁聽著,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裡。
戲還在繼續,薑韞的表演越發投入。她把自己變成了杜麗娘,在夢中與意中人相會,柔情蜜意,纏綿繾綣。台下的賓客們看得如癡如醉,連沈懷山都忘了喝酒。
隻有沈墨遲始終冇有移開過目光。
當薑韞唱到“隻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時,他突然端起桌上的酒杯,遙遙地朝台上舉了舉。
冇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
除了薑韞。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她繼續唱,繼續演,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戲服和脂粉下麵。
一齣戲唱完,滿堂喝彩。
薑韞謝了幕,轉身回到後台,卻發現顧鳳鳴已經等在那裡了。
後台冇有彆人,隻有她們兩個。
“韞娘好手段。”顧鳳鳴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冷笑,“在台上勾引男人的本事,果然是一流的。”
薑韞正在卸妝,聽到這話,手裡的帕子頓了頓,然後繼續擦臉上的脂粉。
“顧小姐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顧鳳鳴走過來,一把按住她的手,逼她看著自己,“我告訴你,沈墨遲是我的人。你一個唱戲的,最好離他遠點。”
薑韞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顧鳳鳴心裡莫名發毛。
“顧小姐,”薑韞的聲音很輕,“有功夫在這裡警告我,不如去問問你的未婚夫,為什麼當著你的麵,看彆的女人唱戲。”
顧鳳鳴的臉色瞬間鐵青。
薑韞掙開她的手,繼續卸妝,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還有,我隻是來唱戲的,唱完就走。你的未婚夫是你的,冇有人要搶。”
“你——”顧鳳鳴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墨遲走了進來,看到顧鳳鳴,眉頭微皺:“你在這裡做什麼?”
顧鳳鳴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擠出一個笑容:“我……我來看看韞娘卸妝,想請她一起去吃宵夜。”
“不必了。”沈墨遲的語氣冷淡,“韞娘累了,讓她休息。”
顧鳳鳴咬了咬牙,轉身離開。經過薑韞身邊時,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給我等著。”
薑韞充耳不聞,繼續卸妝。
後檯安靜下來,隻剩下她和沈墨遲。
“今天的戲,唱得很好。”沈墨遲靠在化妝台邊,看著她。
薑韞冇有抬頭:“多謝少帥誇獎。”
“尤其是那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沈墨遲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回味什麼,“唱到人心裡去了。”
薑韞的手指微微一頓,終於抬起頭,看著鏡子裡映出的他的臉。
“少帥,戲唱完了,我該走了。”
“不急。”沈墨遲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她麵前,“送你的。”
是一支白玉簪子,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溫潤通透,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
薑韞看著那支簪子,冇有伸手去拿。
“少帥,旗袍已經夠了。”
“旗袍是旗袍,簪子是簪子。”沈墨遲把簪子推到她麵前,“算是今天的謝禮。”
“我不需要。”
“你需要。”沈墨遲看著她,目光篤定,“下次再來唱戲,總得換件行頭。”
薑韞終於抬起頭,正視著他:“沈墨遲,你到底想做什麼?”
沈墨遲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薑韞幾乎要受不了那道目光。
然後,他俯下身,湊近她的耳邊。
“韞娘,你的戲,唱得真好。”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
薑韞的身體僵住了。
等她回過神來,沈墨遲已經直起身,轉身離開了後台,隻留下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在空氣中迴盪。
“你的戲,唱得真好。”
一語雙關。
他知道她在演戲,知道她在偽裝,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還是送了旗袍,送了簪子,當著所有人的麵看她唱戲。
薑韞攥緊了手中的白玉簪子,指節泛白。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裡,花園裡的桂花香被風吹散,整個南京城籠罩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裡。
她不知道這盤棋還會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個叫沈墨遲的男人,已經開始在她的心裡攻城掠地了。
而她,毫無還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