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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他們坐著骷髏筏子,慢慢往對岸漂。
我站在岸邊,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
河麵上的風更大,腥味更重。
我深吸一口氣,邁出前蹄。
蹄子碰到水麵的一瞬間——
“嘶——!”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水底傳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拽住我的蹄子,往下拖。
我拚命往後縮,但吸力太大,整個身體往前傾。
“撲通!”
我掉進了弱水。
不是遊進去的。
是被吸進去的。
水灌進我的口鼻,又苦又澀,像喝了一整鍋毒藥。
我想變回龍形。
變不了。
弱水壓製了一切法力。
我拚命蹬腿,想浮上去。
但身體在往下沉。
不是慢慢沉。
是像被石頭拽著,直線下沉。
水麵越來越遠,光線越來越暗。
水底的泥沙翻湧上來,裹住我的身體。
我掙紮。
越掙紮,沉得越快。
泥沙鑽進我的耳朵、鼻孔、嘴巴,堵得我喘不過氣。
我想叫。
叫不出來。
水灌進喉嚨,像一把刀割開氣管。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閃過一些畫麵。
西海龍宮。
父王的背影。
母後的眼淚。
那顆被我燒掉的夜明珠。
還有鷹愁澗的素齋。
還有師父的鞭子。
還有二師兄的巴掌。
還有大師兄審視的眼神。
還有三師兄的“哦”。
還有……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在這條河裡。
我不是取經人。
我隻是腳力。
我隻是一個馱著彆人走路的工具。
但我也不想死。
我用儘最後的力氣,蹬了一下後腿。
蹄子碰到了什麼東西。
硬的。
不是泥沙。
是骨頭。
我抓住那東西,拚命往上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
也許是一萬年。
忽然,我的頭露出了水麵。
“咳——咳咳咳——”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吐出嘴裡的泥沙和水。
眼前是岸。
不是對岸。
是出發的岸。
我掙紮著爬上岸,癱在泥地裡,渾身發抖。
水從鬃毛往下滴,滴在岸邊的石頭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弱水腐蝕一切。
我看了看自已的身體。
鬃毛掉了好幾塊,露出粉紅色的麵板。
蹄子上的鐵掌被腐蝕光了,角質層直接泡爛,露出裡麵的嫩肉。
疼。
不是一般的疼。
是像被人活活剝了一層皮。
我躺在岸邊,看著天空。
天很藍。
雲很白。
風很輕。
但我渾身都在疼。
……
半個時辰後。
骷髏筏子到了對岸。
師父他們上了岸,回頭看了看這邊。
太遠了,看不清。
但我看見師父朝這邊揮了揮手。
然後,他們走了。
走了。
冇等我。
師父。
我還在這邊。
我還冇過河。
你怎麼走了?
我掙紮著站起來,四腿發抖。
對岸已經冇有人了。
隻有空蕩蕩的山崖和樹。
我站在岸邊,看著那條河。
八百流沙,三千弱水。
我過不去。
但師父已經過去了。
他以為我死了?
也許。
也許他覺得,一匹馬,掉進弱水,肯定死了。
不值得等。
不值得回頭。
我低下頭,舔了舔蹄子上的傷口。
苦的。
比草料苦一萬倍。
但我冇哭。
馬不會哭。
……
又過了不知多久。
河麵忽然翻起浪花。
小張從水裡冒出來。
“哎呀,你冇死?”
我看著他。
他撓撓頭:“我大哥說讓我回來看看你。他說你可能還活著。”
三師兄。
那個隻會說“哦”的三師兄。
他記得我。
他冇忘了我。
小張說:“我送你過河吧。你趴在我背上,我馱你過去。”
馱我。
我是馬。
從來隻有我馱彆人。
現在,有人馱我。
我點點頭。
小張把我背起來,走進弱水。
他的身體很奇怪,像一條魚,又像一條蛇,在弱水裡遊得飛快。
弱水對他的身體冇有腐蝕。
因為他本來就是弱水養出來的。
我趴在他背上,閉著眼睛。
水流從身邊劃過,不冷,也不暖。
像時間。
像命運。
無聲無息,帶著你往前走。
……
到了對岸。
小張把我放在地上,拍拍我的頭:“走吧,我大哥在前麵等你。”
我看著他。
他說:“彆謝我。要謝,謝我大哥。他讓我來的。”
他鑽進水裡,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對岸。
對岸是我剛纔躺了半個時辰的地方。
泥地上,有一個馬形的坑。
那是我的形狀。
我轉過身,往西走。
蹄子上的嫩肉踩在石頭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我要走。
因為師父在前麵。
因為三師兄在等我。
因為……
我是馬。
馬隻能往前走。
不能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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