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雞國主站在原地
他抬起頭,看著玄奘。
那張青白的臉上,淚痕猶在,卻沒了先前的怨毒和憤怒,隻剩下一種認命的疲憊。
他整了整身上的赭黃袍,對著玄奘深深行了一禮。
“聖僧,朕方纔失禮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比先前平靜了許多:
“實在是冤屈難伸,積鬱三年,一時失控,有失體統。還望聖僧見諒。”
玄奘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沒有說話。
烏雞國主直起身,苦笑一聲:
“您所問的那些,朕其實也不明白。”
他頓了頓:
“您說的這些,也正是朕三年來的疑問。”
玄奘看著他。
烏雞國主繼續道:
“但朕並未說謊——至少,沒有故意說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青白的手:
“朕說那妖道與閻君有舊,說那些神仙都與他相交……那是朕猜的。但若非如此,朕為何三年不得投胎?為何無處申冤?”
“朕自從被推下那井,便一直清醒著。”
“可朕出不去那皇宮,也無法去投胎,更沒有任何勾魂使者來接引!”
“朕日日等,夜夜等,想要報仇想要伸冤,可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夜遊神,不由分說,一陣風把朕送到此處。”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深深的困惑:
“那夜遊神,朕根本不認識。”
“朕想問他是誰派來的,想問為何朕要遭受這三年水災,想問為何要來找您,可他不等朕問上半句,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玄奘靜靜地聽著。
烏雞國主看著他,忽然笑了
“至於您問那妖道為何這般待朕……”
他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悲涼與自嘲:
“您們都是神仙中人,朕雖然是一國之主,但也不過是您等玩物罷了。”
“您現在問朕,不是問道於盲嗎?”
玄奘沉默,雙手合十,對著那鬼影躬身。
他直起身,目光平和:“如此,是貧僧武斷了。請陛下見諒。”
玄奘繼續道:
“陛下所遭遇之事,貧僧接了。其中是非曲直,貧僧自會查清,給陛下一個說法。”
烏雞國主怔怔地看著他。
然後,他慨然下拜,額頭觸地:
“多謝聖僧!”
玄奘伸手虛扶,卻扶了個空。他收回手,看著那跪在地上的鬼影。
烏雞國主直起身,忽然想起什麼,連忙道:
“聖僧,朕還有一事要告知!”
玄奘點頭:“陛下請講。”
烏雞國主道:
“朕本宮有個太子,是朕親生的儲君。今年一十六歲,聰慧仁厚。”
他聲音裡透出幾分急切:
“這三年,那妖道隻許他在金鑾殿上朝、五鳳樓中與學士講書,卻從不讓他入皇宮,更不能與娘娘相見。”
“朕想,定是那妖道怕他們母子相見,閑中論出長短,走漏了訊息。”
“朕早前聽這寺中僧人議論,明日聖僧要在此開壇講經。那妖道為了學朕那般向善慕佛的模樣,必定會遣太子前來做樣子。”
“聖僧明日見到太子,也可問他,證實朕所言非虛。”
玄奘問:“陛下可有信物?”
烏雞國主將手中所執的那柄白玉圭,遞過來。
“此物可以為記。”
“那妖道自從變作朕的模樣,隻是少變了這件寶貝。他到宮中,對皇後說,是那求雨的道人拐了此圭去了。自此三年,宮中再無此物。”
“朕的太子若看見此圭,睹物思人,定會相信聖僧所言。”
玄奘雙手接過白玉圭,又問:“陛下被那夜遊神送到這寶林寺,又是躲在何處棲身?”
烏雞國主撓了撓頭,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朕也不知。”
“自從被那夜遊神送來這寶林寺,朕便被那殿中的石菩薩吸住。一直附在那石菩薩的底座上。”
“故而不懼這寺裡的陽氣,也不曾被人傷了魂魄,但也被困住不能離開那殿半步。”
“說來也奇今日聖僧一來,朕竟得了自由,又不知怎的,可託夢示現……”
“想來,是朕當年好善齋僧,廣結善緣,故而菩薩保佑吧。”
玄奘看著烏雞國主。
“既然陛下無礙,且去罷。貧僧定不負所托。”
烏雞國主躬身行禮:
“多謝聖僧慈悲,如此朕便等著。”
他轉身欲走。
玄奘忽然開口:
“陛下!貧僧方纔問您的那些話,下回見麵,可否回答貧僧?”
烏雞國主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玄奘目光平和:
“此番雖是劫難,歷經生死,更應多加思索,而非僅困於怨恨。”
他頓了頓:“有所得,方不負此番劫難。”
烏雞國主一愣。
呆立半晌,神情複雜。
最後,他再次拜別:“朕當謹記,聖僧教誨。”
周圍巨變,如霧般散去。
玄奘緩緩睜開眼。
禪房裏,月光依舊從窗縫裏漏進來。
阿虎趴在原地,翅膀蓋著身子,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悟空靠在窗邊,抱著金箍棒,閉著眼。
玄奘躺在榻上,看著房梁。
枕側,那柄白玉圭靜靜地躺著,溫潤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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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吱呀——”
禪房的門被推開
沙僧臉上滿是焦急,聲音發顫喊道:
“師父!師兄”
“那大殿裏供的菩薩……是活的!”
玄奘坐起身,看向門口。
沙僧披著僧袍,額頭上全是汗,胸口劇烈起伏著。
悟空睜開眼,金箍棒橫在膝上,金睛裡光芒閃爍。
“活的?”
他咧嘴一笑:“老沙,你半夜不睡跑到大殿做甚?”
沙僧連連搖頭,擺手:“不是師兄,它……它叫俺!俺在夢裏……不,不是夢……它說它是一塊石頭……”
玄奘看著沙僧平靜的說道:
“悟凈!慢慢說,喘口氣,莫急!”
沙僧深吸一口氣,總算把舌頭捋直了:
“是,師父。”
“那石菩薩說自己原本隻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後來有個僧人在它旁邊唸了三天經,它就開了靈智。俺尋思著,定是哪位佛菩薩點化了它。”
“它說俺身上,有和它一模一樣的氣息。以為俺也是石頭,這才叫俺過去。”
悟空眉頭一挑。
隔壁屋裏。
八戒原本睡得正香,被沙僧吵醒,正想嘟囔抱怨兩句。
一聽沙僧這番話,頓時來了精神。
他一骨碌從榻上爬起來,吧嗒吧嗒跑到門口,擠進半個身子。
咧嘴笑著說:
“那這石頭可真是不夠聰明的!”
他衝著窗台上的悟空擠了擠眼:
“猴哥,這不應該叫你嘛!正好是你家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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