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靜靜地聽完。
月光下,那渾身濕透的帝王伏在地上,哭得隻剩抽噎。
玄奘依舊沒有說話。
烏雞國主抬起頭,他以袖掩麵,繼續說道:
“聖僧啊,說起那賊道人的本事,果然是世間罕有!”
“自從在花園內害了朕,他當時便搖身一變,竟變作了朕的模樣!音容笑貌,舉止氣度,更無半點差別!”
國主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他現今佔了朕的江山,暗侵了朕的國土。把我兩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宮皇後,六院嬪妃,盡屬了他矣!”
“他的神通廣大,更兼官吏情熟!本地都城隍常與他會酒,海龍王盡與他有親,東嶽天齊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閻羅更是他的異姓兄弟!”
“因此這般,朕縱是化作冤鬼,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無處投告啊!
玄奘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如此說來,陛下此番深夜造訪,是想請我等去除那妖怪?”
烏雞國主連連點頭,眼中燃起希望:
“聖僧明鑒!正是如此!”
然而,玄奘並沒有像他預料中那般一口答應。
他雙手合十,目光平靜如水,緩聲問道:
“陛下之遭遇與所求,貧僧聽懂了。”
“隻是,貧僧心中有幾處不解,不知陛下可否據實相告?”
烏雞國主愣了一下,連連點頭:
“聖僧但問無妨!朕知無不言!”
玄奘問:“貧僧不解,您現今化作幽魂,又是為何能安然離了那井,來到這寶林寺?”
“又是何人告知您貧僧一行可以降妖?”
烏雞國主鬆了口氣,答道:“是一個夜遊神,他見朕實在可憐,便起了一陣神風,將朕送出井外,一路送來此地。
“他說我三年水災該滿,著我來拜謁師父。”
“他還說您手下有一個大徒弟,是齊天大聖,極能斬怪降魔。
“今來誌心拜懇,千乞到我國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
“朕當結草銜環,報答聖僧之恩也!”
玄奘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彷彿能看透一切。
玄奘宣了聲佛號,輕輕搖了搖頭。
“阿彌陀佛,陛下,貧僧還是不解。”
烏雞國主一愣,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聖僧,您這是何意?”
玄奘沉聲問道:
“陛下先前說,那妖怪官吏情熟,都城隍常與他會酒,海龍王盡與他有親,東嶽天齊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閻羅是他的異兄弟,故而狀告無門。”
“可為何,此次一個夜遊神如何知道,又敢送您前來?”
“陛下是與那夜遊神有舊?”
“他又是如何知道什麼‘三年水災該滿’?”
“陛下已死三年,為何卻未去投胎?若因怨氣不願投胎,卻又是如何保持如此神智?”
烏雞國主的身形晃了晃。
玄奘看著他繼續追問:
“陛下說那道人神通廣大,如此大能,若真想謀奪你的江山,為何要用‘推下水井’這種手段,為何不用些神不知鬼不覺的仙家手段?”
“又為何要與您朝夕相處兩年之久?”
烏雞國主猛地抬起頭。
那張青白的臉上,神情複雜極了。
“聖僧,您……我……”
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玄奘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烏雞國主忽然直起身,聲音裏帶上了幾分怒意:
“您不是救苦救難的聖僧嗎?!若是害怕那妖怪便直說,為何又問這問那,扭捏作態?”
他指著自己大聲道:“朕死了難道是假的嗎?朕貴為一朝天子,如此求你,你竟還不答應,莫不是欺世盜名之輩?!”
玄奘搖了搖頭。
他雙手合十,對著那鬼影微微躬身:
“如此,貧僧便知曉了。”
他直起身,目光平靜:“恕貧僧無法答應陛下。請陛下自行離去。”
烏雞國主愣住了。
隨即,紅著眼睛罵道:“你這懦僧!”
他指著玄奘,聲音尖厲:“若不幫朕,又說這麼多做甚!如此欺世盜名,活著做甚?”
“你不幫我,我便要了你的命!”
話音未落,他猛地撲了過來!
十指如鉤,直取玄奘咽喉!
玄奘雙手合十,一步未動。
那鬼影撲到麵前——
停住了。
手懸在玄奘喉前三寸,再難寸進。
月光下,烏雞國主的臉扭曲著可他的手,就那麼懸著,怎麼也落不下去。
良久。
玄奘抬起頭,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血紅眼睛。
“陛下,為何停手?”
烏雞國主渾身發抖。
他盯著玄奘,顫抖問道:“你……為何不怕?”
玄奘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為何要怕?”
烏雞國主的手在顫抖:“我要殺你!你為何不怕?為何不躲?”
玄奘搖了搖頭。
“陛下問貧僧為何不怕,是怕什麼?怕您?怕您殺了貧僧?還是怕自己失了性命?”
他頓了頓,輕聲道:“若是怕您,您是人,貧僧也是人,您是鬼,不過是已死之人,貧僧死,也會成鬼,何懼之有?”
烏雞國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玄奘則是繼續道:
“若是怕您殺貧僧,您若要殺,貧僧怕,您便不殺了嗎?”
烏雞國主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若是怕失了性命。”
玄奘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貧僧確有宏願未成,會有些遺憾。”
“但貧僧有了徒弟,他們個個聰慧,都有自身修行之道,貧僧若死,他們自會繼承貧僧的遺誌,繼續西行,繼續取經,繼續度人。”
他看著烏雞國主的眼睛:“既然如此,貧僧為何要怕?”
烏雞國主那懸在空中的手,緩緩垂落。
他站在那裏,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良久。
玄奘輕聲問:
“那陛下怕嗎?”
烏雞國主道:“朕是一國之主,有什麼怕的?”
玄奘看著他,目光平靜:“您現在已經不是了。”
烏雞國主渾身一震。
玄奘繼續道:“所以,您有怕的了?”
烏雞國主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青白的手,自嘲地笑了笑:“你說的對,可朕都死了,還有什麼怕的?”
玄奘搖了搖頭。
“若您活了呢?若您又變成國主,您是會怕,還是不怕?”
烏雞國主猛的抬起頭,慘笑一聲:“你這和尚……也是這般討人厭。”
“以前那個和尚,也像你一樣,總是說這些不中聽的難為人。”
“若朕未死,必然也要將你扔進河中!讓你知曉厲害!”
玄奘似未聽到,而是微笑道:“陛下肯說實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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