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彬倒不急,反而饒有興緻地在殿中踱步,目光緩緩掃過殿內陳設。
朱紅雕漆的香幾,黃金爐瓶,五彩裝裱的“天地”大字,還有殿角那尊青銅鶴形香爐……一切都是那麼熟悉。
他眼中泛起回憶之色。
他走到香幾旁,伸手輕輕撫過桌麵——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紫檀木。
“幾百年了,”他低聲自語,“似乎……沒什麼變化呢。”
方纔在五莊觀外時,他就已想起了一些前塵往事。
前世身為金蟬子時,他喜好四處雲遊,曾路過萬壽山。
見此地仙氣繚繞,又覺得萬壽山這名字聽著耳熟,便自來熟地登門拜訪,想與山中主人論道。
沒想到,這裏麵居然真住著鎮元子!
鎮元子起初見他是個和尚,又是如來弟子,本不想多理會。
可劉彬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三言兩語便讓鎮元子改了態度。
兩人一番深談,竟發現彼此理念頗有相通之處,一來二去,竟成了朋友。
當然,這個“朋友”的定義,在鎮元子看來可能有些偏差。
因為金蟬子每次來,總會“順手”帶走點東西。
美其名曰:“研究研究”、“借鑒借鑒”。
劉彬想到此處,嘴角不禁勾起笑意。
他信步走到殿東側一張紫檀木椅旁,這椅子看著普通,實則是鎮元子平日最愛坐的位置。
劉彬俯身,輕車熟路地在椅子扶手內側摸索片刻,觸到一處細微凸起,輕輕一按。
“哢”一聲輕響。
椅子背後的牆壁上,一塊青磚無聲滑開,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暗格。
暗格裡,靜靜地躺著一個巴掌大的白玉盒子。
劉彬取出玉盒,開啟一看——裏麵是半盒茶葉。
茶葉色澤碧綠,形如雀舌,一股清幽茶香頓時瀰漫開來,聞之令人神清氣爽。
“果然還藏在這兒。”劉彬笑了,“阿鎮啊阿鎮,在我麵前藏東西,你還嫩著點。”
這茶葉他記得,是鎮元子從昆崙山絕頂采來的“碧雲仙茶”,三百年才得一斤,平日自己都捨不得多喝。
劉彬毫不客氣,取了茶具,撚了一小撮茶葉放入杯中,又從殿角銅壺中倒了熱水。
不多時,茶香四溢,滿室生馨。
他悠然坐下,品了一口。
茶湯入口,先苦後甘,一股暖流自喉間直下丹田,周身毛孔都舒展開來。
“嗯……”劉彬閉目回味,“還是白嫖的香。”
……
約莫一刻鐘後,清風明月端著托盤迴來了。
托盤上放著一杯清水,兩碟素齋——一碟清炒野菜,一碟豆腐。菜色簡單,看著倒是清爽。
兩個童子本想隻給劉彬一人送飯,至於那幾個粗魯徒弟,他們才懶得管。
可剛走到殿門外,就聞到一股熟悉的、清幽絕倫的茶香。
清風臉色一變:“這香氣……是師父的碧雲仙茶!”
明月也驚了:“怎麼可能?!那茶師父藏在……”
兩人推門而入,正好看見劉彬端著茶杯,悠然品茗。
清風眼睛瞪得溜圓:“長、長老!你這茶葉……從哪兒拿出來的?!”
明月更是急道:“這可是師父最寶貝的茶葉!他自己平時都捨不得多喝!你、你怎麼……”
劉彬放下茶杯,看著兩個童子慌張的模樣,又瞥了眼他們手中寒酸的齋飯,心中瞭然。
他麵上卻一派坦然,正色道:“哦,這茶啊,是你們師父留給我的。”
“留給你?!”明月脫口而出,“怎麼可能!師父明明……”
他想說“師父明明讓我們防著你,家裏值錢東西都藏好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劉彬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行了,我知道你們師父肯定跟你們說了些什麼。但你們不懂——”
他頓了頓,露出一種“隻有我懂他”的表情。
“其實你們師父啊,是個傲嬌。”
清風明月:“……傲嬌?”
“就是嘴上說不要,心裏很願意。”劉彬耐心解釋,“他表麵上不同意,但最後都‘送’了我很多寶貝。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些寶貝其實他本來就想給我!我隻是高情商地用了一種不丟他的麵子的方式拿走了而已。”
(遠在彌羅宮的鎮元子忽然打了個噴嚏,心中莫名一慌。)
清風明月聽到這話都是一驚,不隻是驚訝劉彬說師父傲嬌,更是驚訝他居然知道自己和師父的往事?
莫非他恢復前世記憶了?
明月還是不信:“怎麼可能?師父不是那樣的人!他從不說謊!”
“他確實沒說謊。”劉彬點頭,“但他也沒說——因為我收了他送的東西,就跟我絕交了吧?”
他見兩個童子愣住,繼續忽悠:“你們想想,如果我真如你們師父所說,是個隻會偷拿東西的賊,他為何還一次次讓我進門?為何不與我絕交?”
清風明月被問住了。
是啊……師父雖然每次都抱怨金蟬子順他東西,可下次金蟬子來,師父還是會接待。
難道……真是師父口是心非?
劉彬趁熱打鐵:“所以啊,你們師父就是傲嬌。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
清風明月被他這番歪理說得暈頭轉向,心中開始不自信了。
可師父不在,他們又不敢妄下判斷。
明月遲疑道:“那……這茶……”
“自然是你們師父特意留給我喝的。”劉彬麵不改色,“不然他要是真藏,我怎麼找得到?這分明是暗示我自己取用!”
清風明月麵麵相覷,最後隻得訥訥稱是,將齋飯放在桌上,行禮退下。
待兩個童子出了殿,劉彬才收起那副正經表情,看著桌上的清茶淡飯,嫌棄地撇了撇嘴。
“這菜也真夠寒酸的。”他嘀咕道,“阿鎮是有多防著我啊?”
不過轉念一想,八戒他們已經在做飯了,這些就當開胃前菜吧。
他夾了一筷子野菜,味道倒是清爽。
吃了一會兒,他感覺有哪裏不對。
“唉?不對啊,人蔘果呢?我果呢?!怎麼不給我啊?”
……
殿外,清風明月心事重重地走在廊下。
清風低聲道:“明月,我看那唐三藏……好像挺好的?說話在理,待人溫和,而且他如今好像也有前世的記憶,不像師父說的那麼壞啊。”
明月皺眉:“可師父從不說謊……”
“但師父也沒說絕交啊。”清風想起劉彬的話,“你說……會不會真如唐三藏所說,師父其實是那個什麼……傲嬌?”
“傲嬌……”明月咀嚼著這個詞,“那師父交代‘千萬不能給人蔘果’,難道其實是……想給?”
隨後明月搖頭道:“罷了,咱們還是別瞎揣測了。等師父回來,一切自然明瞭。”
兩人說話間,並未注意到——廚房的窗子開著一條縫。
一隻肥大的豬耳朵,正貼在窗縫邊。
八戒本來在廚房和麪,準備做個肉餡的餡餅。聽到外頭有說話聲,好奇湊過去聽,正好聽見“人蔘果”三個字。
“人蔘果?”八戒眼睛頓時亮了,“聽起來就好吃!”
他嚥了口唾沫,心中癢癢:“不知道……能不能嘗個鮮呢?”
而遠在三十三天外的彌羅宮中,鎮元子正端坐聽講,忽然心頭一跳,莫名生出幾分不安。
他掐指一算,眉頭微皺。
“金蟬子……到五莊觀了?”
“清風明月那兩個孩子,應該……能應付吧?”
他想了想,又搖頭失笑。
“罷了,不過是住一晚,能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