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們這邊說笑之時，鐵扇公主已經走到了牛魔王麵前。
周圍的時間靜止了，天地之間彷彿隻剩她和這個氣息微弱、渾身焦黑、伏在地上狼狽不堪的男人。
鐵扇公主低頭看著牛魔王。
她以為自己會哭，會鬧，會像往日那樣把滿腔的委屈一股腦倒出來，罵他個狗血淋頭。
可是沒有。
當真正站在這男人麵前時，她心裏比什麼時候都平靜。
“疼嗎？”她問。
牛魔王伏在地上，沒有抬頭。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咬著牙，聲音沙啞：“不疼。”
鐵扇公主忽然笑了一下。
“你還嘴硬。跟當年一模一樣。當年受了傷也說不疼，喝多了酒也說不醉，被人揍了也說不服。嘴硬了一輩子，到老了還是在嘴硬。”
牛魔王沉默了。
他被燒得焦黑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是疼的，還是怎麼的。
“那女人——”鐵扇公主朝玉麵狐狸的方向瞥了一眼，聲音依舊平靜，“是真心護著你。我剛纔看見了。她法力低微，膽子也小，可敢擋在你前麵，敢在我麵前替你求情，敢為了你給所有人磕頭。”
“比我強。至少她肯開口，不像我，嘴笨，心裏憋一堆就是說不出口。隻會甩臉色，把你往外推。”
牛魔王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被燒得焦黑，卻掩不住他眼中的吃驚和震動。
“夫……夫人。”他張了張嘴，“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以為鐵扇公主是來算賬的。他以為她會罵他負心薄倖，罵他為了狐狸精不要老婆不要兒子。
他甚至都想好了辯解的詞，想好了搪塞的理，想好了怎麼才能既保住麵子又把這女人哄過去。
可她什麼都不罵。她居然誇那狐狸精比他強。
這就比任何一頓罵都讓他難受了。
鐵扇公主沒有回答他的話。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裡有了幾分沙啞，卻依舊平穩：
“老牛，我不恨她了。你信嗎？”
牛魔王愣住。
“以前恨，恨得牙癢癢。恨她搶走了你，恨她讓我獨守空房。”
鐵扇公主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輕輕搖了搖頭，“可剛纔看見她跪在那裏，哭著求我饒你一命，以及看到你對她的眼神我忽然不恨了。”
“你和她的感情……已經比我深了。”
牛魔王一言不發。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鐵扇公主越平靜，他心裏就越是翻江倒海。他寧可她罵自己一頓，那纔是他認識的鐵扇公主。
鐵扇公主看著他那副模樣，嘆了口氣。
“而且，今日那麼多人請你回家，都請不回來。我便知道，你是真的不想見我。”
牛魔王的嘴張了張：“我……”
“別說了。”鐵扇公主打斷了他。
“你以為我在洞裏等了兩年，是在等你低頭，等你回頭。其實不是。以前我也認為是，但現在看來，我隻是想當麵聽你親口說一句——你不回來了。
隻要你說這句話，我等了也就等了，熬了也就熬了，至少死心死得明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聲音陡然變得清冷而決絕。
“現在不用了。”
“你以後不用回來了。”
“想去哪去哪，想跟誰過跟誰過，跟我沒有關係了。紅孩兒想去找你，我不會攔著。你想看他，我也不攔著。但芭蕉洞，你就別回了。”
用完揮了揮芭蕉扇，給牛魔王身上的火扇滅。
而牛魔王不喜反懼，滿是不可置信。
“夫、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把我……”
“休了。”鐵扇公主替他說出了那個字。
她就那樣站著，山風吹動她的青絲和裙裾，月光灑在她身後，她的聲音平靜：“不是你休我，是我休你。我羅剎女鐵扇，從今日起，與你牛魔王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牛魔王整個人僵在那裏。
他活了數千年，什麼場麵沒見過？
可此刻，麵對妻子那平靜到極點的目光，他心裏忽然慌得厲害。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想說幾句軟話，想辯解，想哄她……
可話到嘴邊，他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看出來了。她是來真的。
這一次，不是鬧脾氣，不是甩臉色，不是等著他去哄。
她是真的、徹底地，不打算再和他過下去了。
牛魔王的眼眶不自覺地濕了。
有一種寶貴的東西沒能留住的感覺。
……
積雷山上，夜色漸深。
不知過了多久，鐵扇公主走了回來。
她的步履很輕，彷彿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她的麵容上帶著幾分解脫和釋然，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沒事了。”她走到眾人麵前，語氣簡潔，“回去吧。”
眾人麵麵相覷。
紅孩兒急切地問道：“娘，是不是老爹答應回來了？他認錯了？他跟你說了什麼？他什麼時候回來？”
鐵扇公主低頭看著兒子，搖了搖頭。她伸手摸了摸紅孩兒頭髮。
“他以後……大概都不會回來了。”
紅孩兒愣了。
他張著嘴，臉上表情僵住。然後，他的眼睛慢慢瞪大，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卻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那個答案。
“娘……你是說……”
鐵扇公主看著兒子，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
“娘把他休了。”
這五個字落下，所有人都安靜了。
紅孩兒愣在原地，他設想過很多種結局。
可他從來沒設想過這個結局。休夫？！
他娘把他爹休了？
他愣了許久，才似乎終於找回了聲音：“可、可……他是我爹……他、他要是不回來……我們以後……”
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裏滾了下來。
他以為自己已足夠堅強。可在這瞬間，他成了那個在娘懷裏顫抖著，不知怎麼麵對支離破碎的家的小小孩童。
鐵扇公主將他攬進懷裏，抱得很緊。
“孩兒，對不起。”她輕聲道，“讓你一直盼，盼了這麼久，到頭來是這個結果。”
紅孩兒把臉埋在母親懷裏，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悶悶地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沒事，我早想到的爹孃會分開……隻是沒想到會是這樣。”
“你若想去找他，隨時可以去。”鐵扇公主輕聲道，“翠雲山對你還是一樣的。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跟你沒有關係。”
劉彬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隻是點了點頭，眼中帶著幾分敬意。
“鐵扇施主。”他緩緩開口，“你做得對。有這樣的結局，不如說是你的解脫，也是他的解脫。那玉麵狐狸既然是真心的，他倒也算兩情相悅。你也不用在這裏守著沒用的執唸了。往前走吧。”
鐵扇公主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目光交匯，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底的心緒。
劉彬又轉過身，看向牛魔王的方向。
那頭老牛已經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玉麵狐狸扶著他。
玉麵狐狸用纖瘦的身子撐著牛魔王沉重的身軀，伸手去擦牛魔王臉上的血汙，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疼了他。牛魔王也握住她的手，將那隻沾滿了血汙和泥土的手攥在自己粗糙的掌心，攥得很緊。
劉彬望著這一幕，嘆了口氣，然後禪定印時間到了，將剛才發生的事簡單的跟眾人解釋了一番。
眾人沉默片刻。
……
過了片刻，四大金剛率先離去。臨走前雙手合十，說了句“善哉”，也不知是對誰說。接著是其餘三位金剛，各持法器，化作四道金光，往靈山方向去了。
哪吒也準備帶著天兵天將離開。
劉彬忽然小聲叫住他：“小哪吒。”
哪吒回過頭，風火輪懸停在半空。
劉彬壓低聲音，湊近些道：“我猜你現在在天庭，基本是說一不二了吧？畢竟你爹現在沒塔了。”
哪吒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他微微別過頭，語氣裝得一本正經，但那掩不住的喜色還是出賣了他：“嗯。還得多謝取經人。我現在過得輕鬆多了，家父也不再對我管束了。想披掛就披掛，想出巡就出巡，不用聽他那套規矩。”
劉彬心說那是管束不了了吧。
他忍著笑意道：“那以後有機會，咱們多見見麵。我這一路西行，需要交結各路朋友。三太子若不嫌棄，以後咱們做個朋友，如何？有空一起喝兩杯，論論武，切磋切磋神通。”
哪吒一愣，隨即展顏一笑：“好！取經人果然如傳聞那般豪爽，交你這個朋友，我哪吒不虧！”
劉彬笑著點頭。他想到的不隻是多一個朋友這麼簡單。等將來，他要在三界打造一個人妖神三族和平共處的新秩序。
到時候，天庭、靈山、各方妖界都得有自己的人。哪吒在天庭的地位越來越高，將來或許是他開啟天庭大門的一把鑰匙。不過那是後話了，現在先交朋友。
哪吒帶著天兵天將離去，少年踩著風火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際。
悟空走到牛魔王麵前。
牛魔王倚在玉麵狐狸身上，渾身是傷，狼狽不堪。他抬起頭，看著這個當年跟自己歃血為盟的猴子，心中五味雜陳。
“賢弟……”他開口，聲音沙啞，“今日……多謝你手下留情。”
悟空嘆氣，看了一眼遠處的鐵扇公主，撓了撓頭：“算了，現在也不提回家的事了。以後想怎樣是你的事。但有一條，別再吃人。”
牛魔王默然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說，聲音低沉，“以後不會了。我牛魔王今日才知道，什麼纔是最重要的。不是金銀，不是名頭，也不是跟誰爭強好勝。”
他轉頭看著身邊扶著自己的玉麵狐狸，輕聲道：“是真心對我的人。我欠她太多，以後的日子慢慢補吧。”
玉麵狐狸眼淚又下來了，“都傷成這樣了，還顧著說話。回去我給你上藥。”
劉彬扯了扯嘴角。
你可拉倒吧。一千多年的髮妻說不要就不要，轉眼說這狐妖是真心對你。
雖然劉彬也承認玉麵狐狸的確對牛魔王有真情，但這老牛說到底還是挑新鮮的那一個。
算了，別人的家事，他也懶得再管了。
他收回思緒，對紅孩兒使了個眼色。
紅孩兒會意，走上前去。
牛魔王看著兒子走近，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和欣慰。
這小子還是更喜歡他的。
紅孩兒走到他麵前，父子倆相對無言。
“小子，聽說你在外頭闖蕩了一年多，沒丟你老子的臉吧？”他強撐著點笑意，像是要找回當爹的架子。
紅孩兒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搭話。
然後，他拿出金箍。
紅孩兒抬頭看著牛魔王。
然後直接套在了他爹的頭上！
金箍落在牛魔王頭上，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嗡鳴，像是在宣告某種因果的落定。
牛魔王一愣，隨即眉頭一皺，伸手去扯，卻怎麼也扯不下來。他又使勁扯了兩下，那金箍紋絲不動，像是長在了他的皮肉裡。
“你這個小兔崽子！給老子戴了什麼玩意兒？！”牛魔王破口大罵，聲音粗豪，“長本事了是不是？連你爹都敢算計？！”
但他話音未落——
劉彬緩緩念起了緊箍咒。
“啊——！”
牛魔王慘叫一聲，雙手抱頭，整個人栽倒在地，疼得滿地打滾。那金箍在他頭上越收越緊，勒得他額上青筋暴起，眼角都滲出了血絲。
玉麵狐狸驚呼著去扶他，卻被牛魔王無意中甩開。
他此刻什麼妖聖修為、什麼平天大聖的威風都無用了——這金箍專克一切妖邪，念動之間痛徹心扉。
“大師饒命！饒命啊！”牛魔王疼得聲音都變了調，“我錯了！我知錯了！快停下！疼死我也——”
劉彬停了咒。
牛魔王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冷汗與血水混在一起。玉麵狐狸撲過去扶住他，淚水漣漣地抬頭看向劉彬，想罵又不敢罵，想求饒又不知怎麼開口。
劉彬冷眼看著他，聲音平靜卻又冷厲：“牛魔王，你的家務事，我不管你。但你做妖王這些年，吃了多少無辜行人？”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那金箍是你兒子親手給你戴上的，從今天起，我把緊箍咒交給紅孩兒。你若再作惡，就讓紅孩兒唸咒。你在摩雲洞裏好好反省，思過百年不得出洞。”
說著，他手中金光一閃，一尊玲瓏寶塔出現在掌中。
牛魔王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那佛光籠罩，身形越變越小，轉眼間被收入塔中。塔門轟然關閉，塔身微顫了片刻，便歸於平靜。
玉麵狐狸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大師！求求你放了大王！他答應以後不再吃人了！真的！以後我來看著他！求求你！不能就這樣收他百年啊！”
劉彬低頭看著她，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他的聲音緩和了些，“但正因為你是真心的，我纔不能現在就放他。我可以把這寶塔借你，你每天可與他聊天。”
反正這寶塔如意，沒有咒語也用不了，而且隨時可以收回。
劉彬繼續說：“你聽著，你招他入贅，是想守住你爹留下的家業，這沒錯。一個弱女子想找個依靠，這是人之常情。但你也不能放任他作惡。那些被他吃掉的人，難道就沒有家人等他回去？”
玉麵狐狸語塞，隻是流淚。
劉彬從懷中取出幾粒仙丹，遞給她：“一百年不長。你若是真心待他，就等。等他出來，你們好好過。你若是等不住，那是你的選擇，我也不強求。”
他繼續道：“這些仙丹給你，助你修鍊。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不能把自己的命運拴在別人身上。你爹給你留下家業，是讓你好好活的，不是讓你依賴一輩子的靠山。自己有本事了，纔不用處處看人眼色。”
他這話說給玉麵狐狸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了眼遠處的鐵扇公主。
鐵扇公主恰好也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她似乎看懂了劉彬眼神裡的關切，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頷首。
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知道了。
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