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積雷山前,兩個龐然巨物每一碰撞,便震得山嶽搖晃,江河倒流。
牛魔王雖現了真身,卻已是強弩之末。
他那千丈白牛之軀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牛魔王氣喘籲籲,這喘起來更是聲震四野。四蹄踏碎的山石不計其數,卻始終沖不出三人的包圍圈。
就在這時,雲端之上忽然降下一道紅光。
哪吒三太子踩著風火輪從雲頭落下,手中火尖槍一抖,槍尖上三昧真火熊熊燃燒。
少年模樣的臉龐上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意氣,朗聲道:“大聖,我來助你!”
他在天上觀戰許久,早就看得手癢了。尤其是方纔聽到這牛魔王吃人,更是動了降魔之念。
此刻見牛魔王雖已力竭,卻仍在負隅頑抗,便再也按捺不住。
但見哪吒伸手從腳下摘下一隻風火輪,那輪兒在他掌中滴溜溜旋轉,烈焰騰騰,他口中念念有詞,猛然將那風火輪望空一拋——
那風火輪化作一道火虹,不偏不倚,正套在牛魔王那兩隻鐵塔般的牛角之間!
牛魔王隻覺頭頂一熱,暗道不好。
還沒來得及甩脫,那風火輪便“呼”的一聲噴出三昧真火,火焰順著牛角蔓延而下,眨眼間便燒遍了他全身!
“啊啊啊!!疼煞我也!”
牛魔王雖是妖聖巔峰,被這真火一燒,也疼得仰天狂吼,聲震四野。
千丈白牛之軀在火焰中瘋狂掙紮,搖頭擺尾,四蹄亂踏,火焰卻越燒越旺,燒得他那雪白的牛毛焦黑捲曲,皮肉滋滋作響。
“哞——”
牛魔王痛苦地長哞,聲如炸雷。他被燒得張狂哮吼,再也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開始縮小。
百丈、十丈……眨眼間便從遮天蔽日的白牛真身變回了常人大小,狼狽不堪地跌落在地,砸出一個淺坑。
他渾身焦黑,甲冑早已被燒得不成樣子,伏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哪吒落回地麵。那風火輪也飛回他腳下,火焰收斂,溫順地在他腳邊打轉。
六耳獼猴抱著隨心鐵杆兵,歪著頭打量伏在地上的牛魔王,冷哼道:“早這樣不就好了?白費我們這許多功夫。你這老牛,敬酒不吃吃罰酒。”
悟清收了黑纓槍:“但願牛魔王經此一劫,能夠幡然悔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回頭是岸,善莫大焉。”
沙僧走上前來,看了看牛魔王,又看了看悟空,沉聲道:“大師兄,他傷得不輕。若不及時醫治,怕是會損了根基。”
悟空也收了法天象地,變回常人大小。
他站在那裏看著地上的牛魔王。那張猴臉上滿是複雜之色。
他嘆了口氣,道:“老牛,早知如此,何必……”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道金光毫無徵兆地從天際墜落,如同隕星墜地,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
“轟——!”
金光砸在積雷山前的地麵上,砸出一個數丈方圓的大坑!
碎石飛濺,煙塵漫天,氣浪向四麵橫掃。
眾人紛紛後退,以袖遮麵。
哪吒下意識地握緊了火尖槍,“這又是何方神聖?怎麼完全感知不到他的修為?”
待煙塵散去,眾人定睛一看,坑中站著的不是旁人,正是劉彬。
他懷中抱著鐵扇公主,腋下夾著九月,背上揹著紅孩兒。
四個人以這種近乎滑稽的姿勢,站在坑裏望著眾人。
他把鐵扇公主輕輕放下,又將九月從腋下鬆開。
紅孩兒從劉彬背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紅色的眼眸急切地掃過戰場,一眼便看見了伏在地上渾身焦黑、狼狽不堪的牛魔王。
他的神色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那畢竟是他爹。雖然這爹不回家、不看他、不在乎娘,但看到老爹被打成這副模樣,他心裏還是不好受。
劉彬整了整微亂的僧袍,從容地走出大坑,目光掃過戰場的狼藉,又落在牛魔王身上。
他點了點頭,對悟空笑道:“辛苦了,悟空。打得不錯。”
悟空習慣性地撓撓頭,嘿嘿一笑:“師父,這老牛不禁打,比五百年前差遠了。”
六耳在旁邊哼了一聲,拆台道:“不是因為你沒出全力?我方纔看某人眼眶都紅了,打一棍嘆一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給老牛捶背呢。”
悟空難得的臉微微一紅,猴臉上的毛都炸了,瞪眼道:“去去去!你懂什麼!俺老孫那是汗!”
“汗能從眼睛裏流出來?”
眾人被這兩人逗得鬨笑,連敖烈都忍不住嘴角微揚。
然而在這片笑聲中,鐵扇公主卻默然不語。
她手中緊握著那柄芭蕉扇,站在大坑邊緣,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看著前方那個伏在地上的牛魔王。
畢竟是一千多年的夫妻。
鐵扇公主咬了咬下唇,提起裙擺正要上前。她打算用芭蕉扇滅火,無論如何,先救他一命。
“不要!”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
那腳步聲雜亂而倉皇,夾雜著女子急促的喘息聲。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一個女子跌跌撞撞地從積雷山摩雲洞的方向跑來,跑得披頭散髮,鞋子都掉了一隻,卻渾然不覺,隻顧著拚命往這邊跑。
正是玉麵狐狸。
她方纔在洞中左等右等,等不到牛魔王回來。又聽到外麵天崩地裂般的動靜,心中越來越慌。後來聽到那聲驚天動地的牛哞,終於再也坐不住了,壯著膽子跑出摩雲洞。
這一出來,她便看見牛魔王伏在地上,渾身焦黑,渾身是傷,一動不動。
周圍站著一群持棍拿槍的凶神惡煞,還有天兵天將和四大金剛虎視眈眈。她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卻硬撐著跑了過來。
她衝到牛魔王身前,張開雙臂,用自己纖瘦的身軀擋在牛魔王前麵。
她尖聲叫道:“你們要殺就殺我!別傷大王!”
那聲音裡的哭腔和顫抖,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愣。
鐵扇公主的手猛然頓住。
她握著芭蕉扇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放了下來。
她站在人群後方,看著那個攔在牛魔王身前的女子,鳳目中的神色極為複雜。
就是這個女人,奪走了她的夫君。
可此刻看著玉麵狐狸不顧一切擋在牛魔王身前拚死相護的模樣,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得不承認的感覺,這個女人,是真心護著那老牛的。
不然,一個法力低微的小狐狸怎麼會敢擋在眾神仙麵前?
鐵扇公主握著芭蕉扇的手微微發顫。
劉彬站在她旁邊,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他看到鐵扇公主神色的變化,看到她手中芭蕉扇起起落落的猶豫,也看到玉麵狐狸擋在牛魔王身前時的那份決絕。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
鐵扇公主一愣,抬頭看他,卻見他隻是微微一笑。
“先別急。有些話,得讓他聽完了再救。”
鐵扇公主沒有說話,隻是默然收回了手。
而此時,玉麵狐狸還在護著牛魔王。方纔奔來時看到那芭蕉扇的影子,又看到鐵扇公主站在人群中,便認定了是她所為。
她又急又怒又怕,一邊攔在牛魔王身前,一邊對著鐵扇公主的方向嘶聲喊道:
“鐵扇公主!你太過分了!大王好歹是你的夫君,是紅孩兒的父親!你竟然勾結外人,勾結天兵天將來害他性命!你還有沒有良心!”
她淚如雨下,聲音越喊越啞:“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搶了大王!可那是我爹積攢了幾千年的家業,我一個弱女子守不住!我隻是想找個靠山,我隻是想活下去!”
“我從沒想過要害你!我年年給你送金銀送綢緞,就是怕你怪我!你要是恨,你就殺了我,別害大王!他是無辜的,都是我的錯!”
這一番哭訴,說得在場眾人麵麵相覷,一個個神色複雜。
紅孩兒握緊了拳頭,咬緊牙關,小臉上滿是怒火,正要衝上前去教訓這個狐狸精。
罵他娘?還敢惡人先告狀?誰給她的勇氣!
悟空也皺了皺眉,金箍棒從耳中飛出一截,準備擋在紅孩兒身前護著他。
劉彬卻伸出雙手,一邊一個,按住了紅孩兒和悟空。
“師父!”紅孩兒急了,扭頭瞪著劉彬,“她罵我娘!我爹寧願護著她都不護著我娘,她還有臉說我娘過分?我要殺了她!”
劉彬沒有鬆手。他看向紅孩兒,道:“殺她有什麼用?殺了她你爹就回家了?殺了她你娘就高興了?你就解氣了?”
“可是她……”
“她也是個可憐人。”劉彬平靜地道,“你且看著,我有分寸。”
說完,他對鐵扇公主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跟著自己。然後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朝牛魔王和玉麵狐狸走去。
鐵扇公主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
玉麵狐狸看到鐵扇公主走過來,以為她是要來興師問罪,哭得更厲害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攔在牛魔王身前,哭道:“鐵扇公主!你打我罵我都成,隻求你念在大王是你夫君一千多年的份上,饒他一命!我給你磕頭了!”
說著竟真要磕頭。
鐵扇公主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說話。
劉彬也沒有說話。他隻是走到近前停了下來,目光從玉麵狐狸身上掃過,又落在牛魔王身上。
牛魔王伏在地上,渾身是傷,氣息虛弱。火燒的痛苦還未完全消退,身上那三昧真火仍在皮肉上殘存著絲絲火光,燒得他齜牙咧嘴。
他抬起那張被燒得焦黑的臉,先是看見玉麵狐狸跪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頭一顫——這個小狐狸精,法力低微,平日連山裏的妖怪都怕,此刻居然敢擋在自己身前。
他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然後他目光上移,又看見了鐵扇公主。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又不想多說什麼。
那是一種做錯了事的男人,在被妻子捉了現行之後,最本能的心虛和不知錯的倔強和憤怒。他下意識地將目光開去,被鐵扇公主看得清清楚楚。
劉彬將這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點了點頭,算是把情況摸透了。
然後他回頭,對跟過來的紅孩兒和悟空說道:“你們先退到旁邊去,這裏的事,讓他們自己說。有些話,外人不在場纔好開口。”
紅孩兒還想說什麼,卻被悟空拉住了。
悟空對劉彬的安排向來不疑,攬著紅孩兒的肩膀道:“好侄兒,信師父的話沒錯。這種事,你師父比咱們會處理。”
紅孩兒咬著嘴唇,滿是不甘,但還是被悟空半拉半拽地退到了遠處。
劉彬又轉頭看向哪吒。
少年模樣的臉上帶著幾分意猶未盡,劉彬對他點頭致意,道:“三太子也先退後歇會兒吧。今日有勞了,待會兒劉某自當致謝。”
哪吒一愣,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鐵扇公主、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玉麵狐狸、以及在火光中伏地大口喘氣,臉憋漲成豬肝色的牛魔王。
他雖是少年心性,卻也知道接下來這戲碼不是自己該湊的近。
他點點頭,收了火尖槍,踩著風火輪落到了悟空旁邊,雙手抱胸,也不說話,隻是饒有興緻地看著遠處三人的身影。
此時,劉彬已將場地留給了鐵扇公主和牛魔王。
臨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雙手緩緩合攏。
“禪定印!”
以他為中心,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哪吒正抱著胳膊看熱鬧,忽然覺得周圍一片死寂,扭頭一看——四大金剛像雕塑一樣立在半空中;數千天兵天將如同泥塑木偶。
敖烈幾人也全都沒能倖免。
連周圍的火焰都凝固了。
全場唯一還能動的,隻有劉彬本人以及發動時在他身邊的鐵扇公主、紅孩兒、玉麵狐狸,悟空以及哪吒。
“什麼?!”
哪吒驚得直接從風火輪上跳了下來。
他哪見過這種神通?
定身法定一個兩個他見過,可變一個空間所有人的時間都凝固了,他聞所未聞!
眼看著方纔還熱鬧喧囂的積雷山戰場在頃刻間變成了一座無聲的雕塑園,他隻覺得後脊背一陣陣發涼。
這個和尚,絕對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
他猛地轉頭看向悟空,卻發現悟空隻是微微一愣,便恢復如常,顯然是見過師父施展這門神通。
劉彬使完神通後滿意點頭,這些家事還是別讓外人知道太多。
隨後便帶著悟空哪吒邁步到一旁不遠處。
“喂,你師父這又是什麼神通?!”哪吒壓低聲音問道,風火輪都不敢轉了,“這、這……不是定身法,周圍的時間都給他靜止了!我怎麼從未在三界中聽說過有這種法術?”
悟空雙手抱胸,眼眸微微彎起,頗有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嘿嘿笑道:“俺師父的本事多了去了,俺老孫也不是樣樣都見過。不過我告訴你,別咋咋呼呼的,看就是了。”
劉彬解釋道:“這招叫禪定印,能定住周圍的人一小會兒,不過頭回用不熟練,沒控製好範圍,連小白他們都定住了。”
不過隻有三分鐘,倒也不影響。
哪吒心中更驚,這種神通要是對他用……
他打了個寒噤,不敢往下想。
劉彬走到敖烈麵前,看著她那雙定格的眼眸和微微張開的小嘴,忍不住伸出手指調皮地戳了戳敖烈白凈的臉頰。
觸感軟軟的,敖烈一動不動的樣子反倒更多了幾分平時少見的可愛。
紅孩兒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欲言又止,師父,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戳人臉頰!我爹還在那邊燒著呢!
劉彬轉頭又看向哪吒,笑道:“三太子,今日多謝你出手相助。那牛魔王怕火,正好被你剋製,若非你在,悟空他們怕還得跟他耗上大半天。我們雖然贏了,但你這助攻纔是關鍵!”
哪吒被誇得臉微微一紅,連忙擺手:“沒、沒什麼。隻是僥倖而已。”
劉彬搖頭笑道:“可不是僥倖,是你本事硬。”
“不愧是一世無雙,太子位沉檀凝香,當年東海之畔捉龍回浪,三界之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哪吒被他說得一愣,不知為何覺得這幾句話格外順耳,像是某種他從未聽過卻意外悅耳的曲調。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取經人過獎了,我這不過是分內之事。降妖除魔,本來就是我天庭的職責。”
劉彬笑了笑,心說果然是剋製大過天啊。這西遊世界,武藝也好法力也罷,都不如一個“剋製”來得關鍵。
悟空當年大鬧天宮無人能敵的原因之一,便是無人能剋製他。能靠純武藝打敗他的寥寥無幾,再不濟他一個筋鬥雲跑路,誰也追不上。
這樣想著,他又覺得悟空厲害了。他走到悟空麵前,伸手摸了摸悟空毛茸茸的腦袋,手感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悟空被摸得舒服,眯起紅色的眼眸,得意地蹭了蹭劉彬的手,還衝旁邊的哪吒揚了揚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說:看到沒?我師父疼我。
哪吒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心想這猴子跟剛才那個殺氣騰騰的齊天大聖真是同一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