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積雷山前打得天崩地裂,翠雲山芭蕉洞裏自然也聽得見這驚天動地的動靜。
整座翠雲山都在微微發顫。洞壁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遙遠的天際傳來隱隱約約的轟鳴聲,如同悶雷滾動,一聲接著一聲,不曾停歇。
九月嚇得不輕,一把撲進劉彬懷裏,聲音都帶著顫音:“爹!天這是要塌了嗎?嗚嗚嗚,我還不想死,我還有好多好吃的沒吃呢!烤全羊、蒸熊掌、紅燒獅子頭、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我的菜譜才吃了一小半啊!”
劉彬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哭笑不得,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無奈道:“你中午不是吃得挺飽的嗎?那隻羊腿大半條都進了你肚子,八戒都沒搶過你。怎麼這會兒又想起吃的來了?放心吧,天塌不了。”
他心裏清楚,這動靜自然是悟空他們和牛魔王打起來了。
不過劉彬倒不怎麼擔心原著裡悟空單打獨鬥都能跟牛魔王打個平手。如今他的悟空與原著不同,有六耳獼猴這妖聖巔峰和悟清這大妖聖在旁相助,三個打一個,勝券在握。
別說一個牛魔王了,便是兩個牛魔王綁在一起,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來。
但是……既然打起來了,就意味著:牛魔王不打算回來。
悟空那猴子的性子他太瞭解了。那猴子嘴上不饒人,心裏卻比誰都在乎情義。
若非萬不得已,若非對方油鹽不進冥頑不靈,他絕不會對牛魔王動手。
所以,這雷鳴般的動靜,不是一個好訊息。
劉彬想到這裏,不動聲色地看向鐵扇公主。
這位羅剎族的公主此時不像九月那般害怕,她隻是靜靜地坐著,卻給人一種即將折斷的脆弱感。
她沒有往外看,也沒有問外麵發生了什麼,隻是垂著眼簾默默又喝了一口酒。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映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和她嘴角那抹冷淡甚至有些自嘲的笑容。
劉彬看出來了,從悟空他們遲遲沒有回來,從遠方傳來第一聲轟鳴,她大概就知道了結果。
那老牛,終究是不願意回來。
她對那個男人太瞭解了,瞭解到甚至不用親眼看見,光是聽到這打鬥的動靜,就已猜到了結局。
兩年的等待終究是錯付了。
紅孩兒也感覺到了母親的情緒,心中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眼眶不由得紅了。
他走上前,伸手拉著鐵扇公主的衣袖,“娘,你別傷心了……也許……也許是猴子叔不會說話,他那猴脾氣上來就頂人,惹老爹生氣了。這樣,我去說,我是他親兒子,他總不能連我的麵子都不給。老爹一定會回來的!”
鐵扇公主緩緩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很輕,“不可能的。我很瞭解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紅孩兒臉上,仔細端詳著這張酷似牛魔王的臉,甚至生氣時都跟那老牛一模一樣。
她看著看著,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伸手輕輕撫上紅孩兒的臉頰:“娘懷了你多久,就等了那老牛多久。我懷孕的時候他出去打仗,我生孩子的時候他出去喝酒,你滿月的時候他說要去跟什麼獅駝國的國王論武……
這些年,娘已經習慣等了。他的性子,娘比誰都清楚。他不想回來,誰也拉不回來。”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硬生生地把眼淚忍住了,轉而溫柔的將紅孩兒攬入懷中:“孩兒,讓娘抱抱。”
她緊緊抱住紅孩兒,將臉埋在兒子火紅的頭髮裡,彷彿這是她僅有的依靠。
紅孩兒的眼眶瞬間紅了。他能感覺到母親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他咬著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用力回抱住母親。
“娘……你,你別難過啊!這樣,我和你一起去見老爹!老爹一定會回來的!如果他不想……”
“我就揍他!我現在從師父那裏吃了不少仙丹,猴子叔也教了我好幾套棍法。他要是敢不要你,我就把他揍到認錯為止!”
鐵扇公主仍然不語。
她隻是抱著紅孩兒,手臂收緊了些,眼神空空洞洞的,彷彿在看一個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的結局。
一時間,芭蕉洞裏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傳來的隱隱轟鳴。
就在這時——
“鐵扇施主。”
劉彬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沒有笑,沒有那副平日裏掛在臉上的痞裡痞氣的表情,也沒有說什麼俏皮話。
他隻是坐在那裏,聲音平靜:
“我以一個被世人當做破戒妖僧的名義,說幾句話。你願意聽就聽,不願意聽就算了。”
鐵扇公主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淚痕未乾,靜靜地看著劉彬,不置可否。
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隻是看著這個相識不過半日的和尚,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劉彬便繼續說了下去。
“在我看來,夫妻過日子,最怕的從來不是吵架,是明明兩個人都揣著話、憋著委屈,卻誰都不肯先張嘴。隔著一層窗戶紙互相猜,誤會越積越深,怨氣越攢越厚,最後好好的緣分,變成了怨恨。”
“小紅要去,你便陪著他一起去。不是低三下四地求他回來,那種話說了也是白說,隻會讓你自己難受。你帶著他去,是去親眼見見,當麵問個明白。”
“若他心裏還有你,還有這個家,你們就把話說開。把這些年的誤會都攤開了揉碎了好好談。把積了兩年的舊賬翻出來。”
“能過最好,若他真的鐵了心,半分情分都不剩了……”
劉彬的語氣淡了下來,隨即輕笑一聲,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劉彬沒有停頓,繼續說了下去:
“你親眼見了,親耳聽了,死心也死得明明白白。
往後是走是留,是守著孩子過自己的日子,還是怎麼著,全憑你自己的心意。
至少不虧心,不遺憾,不用在這洞裏,抱著孩子熬這沒頭的念想。你已經熬了兩年了,夠長了。”
這話一出,鐵扇公主的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紅孩兒,淚水無聲地滑落。
但這一次,那淚水不再隻有悲傷,裏麵還夾雜著一種被人理解了委屈之後的釋然。
兩年了,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些話。沒有人告訴她不用再等了,沒有人告訴她你可以為自己活了。
九月從劉彬懷裏探出頭來,一臉迷茫地眨了眨眼:“唉?什麼意思啊?所以沒有情意到底會咋樣?”
劉彬白了她一眼,從桌上抓起一個雞腿,一把塞進九月嘴裏,沒好氣地道:“吃你的雞腿,少問。”
九月被雞腿堵住了嘴,發出“嗚嗚”的聲音,但很快就顧不上問了,專心致誌地啃起了雞腿。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紅孩兒也抿了抿嘴,低頭不語。他聽得懂師父的意思。
師父從來不會替別人做決定,他隻把路指出來,讓你自己選。
劉彬也不催促,繼續耐心地等著。
他又拿起了筷子,但沒夾菜,隻是放在手心慢慢轉著,等著鐵扇公主自己想明白。
過了許久。
鐵扇公主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好。我去見見他。”
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鳳目中淚光還在,但眼底那片死灰般的空洞已經退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決絕。
劉彬笑了,將筷子放下,站起身來整了整微敞的僧袍,合掌道:“鐵扇施主果真是巾幗不讓鬚眉,敢愛敢恨的奇女子,劉某佩服!”
心中卻暗嘆一聲:老牛啊老牛,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般賢惠美貌的髮妻你不要,偏要為了那點金銀和一個狐狸精連家都不回。日後有得你後悔的。
“走吧。”
劉彬拍了拍手,招呼眾人起身。
鐵扇公主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裙,有些遲疑道:“我的騰雲之術……不算快。聖嬰,你先帶著長老和這小狐狸先行吧。我自己慢慢飛過去,免得拖累你們。別誤了正事。”
紅孩兒正要答應。
劉彬卻擺手笑道:“不用麻煩,我帶你們一起去。慢慢飛多耽誤事,等你飛過去,那邊怕是都打完散場了。”
鐵扇公主一愣,鳳目中滿是疑惑,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如何帶我們?莫非長老也會騰雲駕霧?妾身聽聞佛門有神足通,一步可行千裡,莫非長老修的便是此道?”
“等會你就知道了。”
劉彬隻是嘿嘿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得意。
他站起身來,走到鐵扇公主麵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一把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體力+10】
鐵扇公主整個身子一僵。
她活了幾千年,除了那老牛之外從未被第二個男子這般親近過。
她猛地抬起眼瞪著劉彬,那張國色天香的臉蛋上飛起兩團紅暈,耳根子都紅透了,聲音裡有羞有怒:
“長老!你這是什麼意思?!妾身可不是隨便之人!你這和尚怎的、怎的如此輕薄!”
劉彬聞言,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啊?你在說什麼?”
他頓了頓,隨即恍然大悟,神色坦蕩地笑道:“施主莫要誤會,我對你絕無那方麵的意思。隻是帶個人一起走,這樣更加方便而已!”
說著他又彎下腰,把還在啃雞腿的九月一把抄起來夾在腋下。
又對紅孩兒招了招手,紅孩兒心領神會,翻身跳上劉彬的背,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鐵扇公主:“……”
他到底要怎麼帶她們去?
劉彬抱著鐵扇公主、夾著九月、揹著紅孩兒,大步流星地走出芭蕉洞。鐵扇公主被他一氣嗬成地抱出門外,身體僵硬得不敢亂動,卻又鬼使神差地沒有掙紮。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來到洞門外。劉彬抬頭望向積雷山的方向。
“站穩了。”他說。
然後,他腳下猛地用力。
“轟——!”
一聲驚天巨響!
芭蕉洞前的地麵猛地向下凹陷出一個方圓十丈的大坑!
青石地麵如同蛛網般龜裂開來,碎石被恐怖的反衝力震得衝天而起。
而劉彬已經帶著三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筆直地射向天際!
那不是什麼騰雲駕霧,更不是什麼佛門神足通,那就是純粹的、可怕的蠻力!
“什麼鬼?!直接跳上天了?!”
這麼簡單粗暴嗎?
鐵扇公主整個人都懵了,她從來沒見過這種趕路的方式。
她也算活了數千年,見過神仙騰雲駕霧,也見過妖王駕風弄霧,但用蠻力硬跳跳上天的,這和尚是頭一個!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把她的髮絲吹得向後翻飛。
腳下的翠雲山在飛速縮小,不過眨眼之間便化作了一個小小的青綠色斑點。遠方積雷山在他們的視野中迅速放大。
紅孩兒和九月的表情倒是都淡定瞭然,事已至此,這和尚做出什麼驚人之舉都不奇怪了。
而鐵扇公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錯愕。
她下意識地盯著劉彬的側臉,那張英俊的麵容近在咫尺,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峰,嘴角還掛著一抹輕鬆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下意識地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自己的身子緊緊貼在他身上,胸前那兩團柔軟的豐滿隔著一層衣料壓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徹,想要鬆開手,可耳邊呼嘯的狂風和腳下數萬丈的高空又讓她不敢亂動——她怕自己一鬆手,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側臉上,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和尚……生得當真是俊朗無雙。
她連忙移開目光,心中暗罵自己:鐵扇啊鐵扇,你都是幾千歲的老太婆了,兒子都那麼大了,怎麼還跟個懷春少女似的胡思亂想!你是羅剎族的公主,不是那等沒見識的凡婦俗女!快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收起來!
劉彬絲毫沒注意到懷中這位羅剎公主的內心戲。
他正一邊在高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一邊在心裏盤算著到了地方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趴在他背上的紅孩兒。
這一回頭,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紅孩兒頭上那件東西上。
觀音菩薩給的金箍。
當初在號山收服紅孩兒時,他親手給他戴上的。
紅孩兒戴著它走了一年多的取經路,從一開始的滿心不甘到後來已經習慣了這玩意兒的存在,甚至忘了自己頭上還有這麼個東西。
劉彬的目光停在那金箍上,瞳孔微微放大,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劉彬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小紅啊。”他忽然開口。
紅孩兒趴在劉彬肩膀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聞言抬起頭,疑惑道:“嗯?怎麼了?”
劉彬沖他挑了挑眉,那眼神裏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狡黠,一改方纔在芭蕉洞裏的深沉從容,露出平日裏那副痞裡痞氣的表情:
“為師忽然想到一個辦法,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你爹。”
紅孩兒:“???”
鐵扇公主:“???”
九月:“啃啃啃……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