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兩易,倏忽又是兩年。
屋後那株仙桃,在薑鈞的細心照拂下,逐漸恢複了過來。
枝葉比初時更豐,色澤微潤,雖未開花,卻早褪了那股死寂,添了幾分活意。
後山的化龍草已成一片,葉色青碧,風過處,隱有靈氣遊走。
三位靈雞老祖巡行其間,羽光溫潤,神色安閑,連眼底都映出幾分通靈之氣。
院中兩個小家夥的身量也拔高了幾寸。
拳腳有形,嬉鬧有度,已不像當初那般沒頭沒腦。
薑義偶爾立在廊下看他們,眉眼淡淡,未語先笑。
這兩年,他多半時候都在煉火房。
那屋中生著一朵活火,自火珊瑚中出,焰色溫柔,不烈不寒。
他便借著這點溫火,日複一日,打磨心氣。
火有靈,能養心,也能焚心。
心腑間的焦躁與妄念,被這活火一寸寸烘化,漸無痕跡。
有時闔目靜坐,隻覺胸中明澈如鏡,塵念來而不滯,去而無痕。
往昔那些放不下的事,也不過鏡上塵、風中絮。
念頭微動,便散。
這便是煉盡火濁的功效。
心安如磐,外魔難侵。
心火既平,五行自轉。
下一個,便輪到了脾土。
家中並無土屬底蘊,好在孫兒早有籌算。
薑義取出薑鴻早先送迴的幾隻玉瓶,揀出一隻土氣最厚的。
丹瓶蠟封,啟之,藥香混著沉鬱的土靈之氣,霎時漫開。
聞著便覺四肢生根,心意微沉,連呼吸都穩了幾分。
五濁之中,火濁躁妄,土濁沉滯。
煉火若不慎,易燒其心。
煉土若無法,最易困其神。
天師道的丹法,倒有幾分章法在裏。
他取出一粒,就著靈泉服下。
藥力入腹,不爆不烈,似一抔溫土,緩緩沉入脾宮。
厚重如山,細流無聲,正一點點化去那股先天的滯濁。
在這兩年光陰裏,柳秀蓮也順利煉盡水、木二濁。
如今替了薑義,常守在煉火房中,攜薑潮同修。
她本就性情溫婉,如今更添幾分水木清華之氣。
眉眼清潤,舉手投足間自帶春意。
偶爾在院中侍弄花草,那花兒都比往常開得更盛幾分。
至於薑曦與劉子安,到底年少,根骨也好。
兩年下來,竟都煉盡四腑濁氣。
周身氣機圓融,脈息似環。
隻差最後一關,便能成就五行無漏之身。
一家人各行其道,皆在穩步向前。
唯薑義的心思,早已飄到更遠的地方。
五濁既盡,後路安在?
此問纏了他許久。
他旁敲側擊地打聽過。
可無論是西海龍宮、天師道,還是桂家的陰法路數,皆非同途。
西海龍族,生而為龍,血脈即是修行,與凡俗之道殊為兩界;
天師道重符籙、講法統,借神靈以修己,終非本源;
至於桂家,走的是鬼仙陰神的旁門,冥途幽深,不足為法。
路數既異,便無可借鑒。
兜率宮那位老祖,雖是香火神祇,說到底,也非修士。
他靠的是人間供奉、功德凝神,神位是“成”的,不是“煉”的。
於自身修行一事,其實並不如何精通。
修行路子尚無頭緒,倒是山外的風,漸漸緊了。
這兩年,世道愈亂。
偶有行商路過村口,閑談中帶來些訊息。
口中說出的人名、地名,薑義聽著皆有幾分熟悉。
那些曾在書卷中翻江倒海的人物,如今一個個走上了台前。
金戈鐵馬,王朝易主的戲碼,似乎都已備妥,隻待鼓響。
若換作旁人,早該心生波瀾。
可薑義隻是聽,聽過便罷,連眉都不曾動。
他還記得,當年薑銳幾乎被捲入太平道的漩渦,自家一屋老小,是怎樣驚心動魄。
那火星濺身的滋味,嚐過一次便夠。
自此明白,這等小門小戶,不過巨浪邊的一葉扁舟,一個浪頭過來,連渣都剩不下。
潑天的功業,不是自家能摻和的。
想明白這一層,反覺心安。
山外的喧囂隔著重嶺,到了這兒,隻剩幾聲模糊的迴響。
他索性連那迴響也不去聽。
日子仍舊如常,煉氣、養樹、喂靈禽,偶爾與孫兒過幾招。
甚至連天水那邊,也未有太多來往。
隻是時常托人捎信,叮囑李家多照拂一二。
當今天下亂勢,洛陽城中風雲翻覆,朝堂格局幾經變動。
好在李家終究是憑醫立身。
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太醫院那幾位醫術通玄的老大人,卻是誰也離不得的。
生老病死,總歸要迴到人手裏。
也因此,李家在那風浪之中,仍立得頗穩。
這一日,薑義獨坐桃樹之畔。
丹力在體內緩緩轉動,脾宮深處,那股厚重之氣如磨盤挪移,細細碾去最後一絲濁滓。
四下無聲,惟果林間偶有風過,簌簌如語。
忽有一縷熟悉的神魂氣息,於靈泉畔悄然凝起。
是小兒薑亮。
那神魂虛影穩固非常,眉宇間卻帶了幾分急色,
聲音未出,卻已在薑義心底響起:
“爹,鷹愁澗那邊遞了話來,火焰山有確切的訊息了。”
“桂老讓您與娘親盡快帶潮兒過去,說時辰到了,要入明神陣,行最後一次催發。”
薑義聞言,闔著的雙目倏然睜開。
眸中修煉時的平靜,一瞬被鋒芒破開。
一年多前,潮兒已在鷹愁澗完成第二次明神,根基穩固。
隻是那第三次,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卻始終未能催動。
當初劉家那位老祖,從火焰山土地口中問出的“機緣”,原本隻是模糊大致時辰。
修行之事,差之毫厘,謬以千裏。
眾人權衡之下,寧可慢,不可錯,便靜待那一線確訊。
世事倏忽,歲月無聲。
直到此刻,那一線機緣,終於到了。
訊息既至,天機便不可緩。
薑義心念一轉,丹息自散,身形一晃,已離了靈泉。
煉火房中,柳秀蓮正教薑潮運氣煉息。
火光映壁,靈泉微鳴。
薑義立在門外,話語簡短而急:
“秀蓮,帶上潮兒,鷹愁澗來信了!”
柳秀蓮一怔,旋即明白何意。
她神色未變,隻輕應一聲,轉身喚了潮兒。
十二歲的少年收勢立起,眼底雖有幾分激動,卻無半分慌亂。
薑義袖中風起,一朵白雲自足下生出。
三人隨勢而立,雲光微斂,未起半點塵土。
下一息,清光破空,已去千裏之外。
雲下山川退若流影,江河如線,青翠模糊。
煉心火成後,薑義道行更精。
腳下這朵雲,隨心而化,風雷皆斂,化作一縷素光,若有若無,天際一痕。
不過一日有餘,山色已換。
鷹愁澗那熟悉的輪廓自遠山浮起,薄霧繚繞,靈氣暗湧。
雲頭輕落,化作一陣微風。
院門前,老桂負手而立,早候多時。
他身後那座明神陣,沉寂已久的符紋此刻微微流轉,靈光潛動,似在喘息。
這迴,老桂神色裏少了幾分平日的懶散。
他隻是頷首示意,連寒暄都省了,意念一引,山道那頭便傳來迴響。
不多時,薑欽步履穩穩,自山霧中現身。
他一身布衣,神色肅然,見禮之後,徑入陣前。
薑潮神色平靜,行過一禮,自行走至陣心盤膝而坐。
四人分立四隅,氣息早已相契。
無需言語,也不必眼色。
隻是寂然之間,四人指訣同時掐起。
靈光自地底騰升,陣紋複蘇。
頃刻間,陣心轟然一鳴,符光大作,萬道光絲交纏,整座裏社祠都被映成一片無塵的白晝。
隻見薑潮頂上三花隱映,神魂之光透體而出,比之一年多前,已凝實數倍。
那神魂深處,一縷純陽之火熊熊燃著,焰色赤金,幾乎將整座陣法都照得通明。
火勢不暴,反靜。
陽焰愈純,神魂愈熾。
似有無聲的經文在那光中流轉,天地靈息俱為所攝。
片刻後,陣中光華漸斂。
四野風息俱寂,隻餘少年一人,盤膝靜坐。
眉宇舒展,呼吸綿長,神魂已返於內,沉沉睡去,麵上還帶著一抹未褪的酡紅。
直到他身上那股熾烈的氣息盡數平複,院中幾人才齊齊鬆了口氣。
柳秀蓮上前,輕為他掖衣,指尖微顫,卻笑得極柔。
老桂早在石桌旁候著,山泉烹茶,霧氣氤氳。
“歇歇吧。”他說,語氣悠閑,彷彿方纔那陣天地異象,隻是天邊的一陣雷。
薑義接過茶盞,茶香透心,微微一抿,方沉聲問道:
“親家,這迴,可真得了確切的訊息?”
此事幹係非小,他目光沉靜,語中難掩謹慎。
老桂“嗬”地一笑,眼角的紋路都帶出幾分得意,
“自然是確鑿無疑。”
說罷,才慢悠悠補上一句:
“這訊息啊,是從西邊翠雲山的芭蕉洞傳出來的。”
薑義聞言一怔,未及細問,老桂便撚須笑道:
“那洞主大力牛魔王,與他那位夫人,胎中有喜。”
薑義眉梢微挑,未插言,隻靜靜聽著。
老桂笑笑,道:“那孩子還在孃胎裏,便被斷作‘純陽火骨’,天生屬火。牛魔王夫婦愛子如命,早打定主意,等孩兒一落地,便送去火焰山修行,好替他固本培元。”
“為此,如今天上地下都在傳訊,招攬那些能耐得住山火的人。一來先去山中開洞築府,佈置法陣;二來嘛,也是為那位小世子,尋幾位使得動、信得過的隨從。”
他說到這裏,端茶一飲,神色淡淡:
“我家與翠雲山舊有香火,這訊息,自是早早收到。潮兒入山之事,已成定數,親家盡可放寬心。”
薑義聞言,隻輕輕“嗯”了一聲,似早有所悟。
他抿著茶,片刻,語氣隨意地問道:
“如此來頭,怕也不凡。不知是哪位大能轉世,還是天地孕出的靈胎?”
老桂聞言,笑意淡了幾分,搖頭道:“不知。”
說得幹脆,反添幾分詭異。
“按理說,”他緩緩道,“這世間凡有靈根之胎,天上地下,總該留得名號痕跡。可這一個,空無所依。”
頓了頓,又似自語般輕歎:“多半,兩樣都不是。”
薑義指間的茶盞微一停,麵上神色輕輕一變。
旁人不知,可他心中清楚。
桂家那位老母,正是觀音座下首席護法,掌最緊要的送子之職。
凡塵嬰靈,神胎妖胚,哪一樁不經她手?
若連她都說“不知”,那便不是尋常的事了。
薑義心頭微動,暗暗生出幾分好奇。
既非神魂托世,又非靈胎化形……
那牛魔王與鐵扇公主好歹是妖族英豪,總不至真生出個凡胎罷?
況且,在此之前,那位太上道祖還曾親臨火焰山,來來去去忙了許久。
這等牽扯到天上人物根腳的秘聞,他自知不該細問。
陣法催動,本就耗神。
他略作一想,便收了心念,尋了間靜室盤坐調息。
此後七日,皆如此。
旭日初昇,陣法亮起;
夕陽西墜,各自斂功。
陣中薑潮的神魂,在這日複一日的淬煉中,雜質盡化,隻餘純陽。
至第七日,功行圓滿。
忽聽一聲輕震,那少年久閉的雙目微張。
他神魂深處,那一點陽火忽地燃盛,似千百年來的一口真氣,終於找到出口。
轟然之間,眉心的日輪印記驟放赤光,層層光暈,如潮湧天。
那光勢之盛,照得山石皆赤,院樹生輝,真似有一輪小日懸於世間。
薑義目光微凜,心頭泛起一絲恍惚。
他又見到了那年潮兒誕生時的異象。
隻是這一次,火勢更烈,光焰更盛,幾乎要將天穹都點燃。
風忽止,山中無聲。
那一刻,他隻覺天地之間,似都在為這一縷純陽讓路。
好在老桂早有準備。
他指尖微一轉,那早布於蛇盤山周遭的陣法便悄然生息。
隻見一道細若遊絲的漣漪,自院牆四下散開,又輕輕一攏。
天地間的光聲俱寂,將那衝霄的赤金光華一寸寸收攏,歸於靜止。
須臾,滿天赤焰盡斂,盡數被吸迴薑潮眉心那一點日輪印記中。
院中重歸清寂,隻餘他立在原地。
眉目依舊,卻添了一分說不出的熾意。
那雙眼一開一闔,似有金焰一閃而逝。
薑義凝望著他,心頭忽地微緊。
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絲陌生感。
那目光裏,有股不屬人間的威嚴與……神意。
彷彿天上神祇誤入塵寰,隻一眼,便令凡心自慚。
可那股高懸的氣息轉瞬即逝。
少年垂身落地,雙足穩穩踏實,周身氣機收束,清如止水。
他靜了片刻,似在體悟。
忽然兩掌一翻,掌中陽火各生一團,流光迴旋,溫順如雀。
他笑了笑,竟學著曾祖在果園拋果的模樣,將兩團能焚金化鐵的真火,信手顛拋。
火光一上,一下,襯著他唇角的弧度,頗有幾分調皮。
薑義看著,不由失笑。
方纔那點疏離與生分,頃刻化為雲煙。
他搖頭歎息,眉眼間盡是憐意。
這小子,終究還是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