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敖烈寒暄數句,又鄭重道謝一番後,薑義便隨孫兒一道,迴了水神廟。
正巧有客商要渡,薑欽熟門熟路,撐起扁舟,口中喚著號子,水光映人影,一來一往間,倒也頗有幾分從容風致。
等那渡客盡去,水麵重歸清寂,他才拎著竹篙迴來。
廟中簷下,薑義早備好清茶,喚他過來。
這幾日難得清閑,他便趁此功夫,將家中壓箱底的幾樣術法,一一傳與孫兒。
論道行修為,薑義自是不及那鷹愁澗底的西海龍三太子。
可若論這幾門從後山傳下的法門,卻也自有一番門道。
壺天、土行、調禽、招雲,皆是實用之術,不走虛名。
薑欽知曉,這些法子若真學通,日後不過一兩日工夫,便可自往返兩界村,再不用勞煩阿爺阿婆辛苦相送。
心中自然歡喜,學得也格外用心。
到得傍晚,他又撐船,去對岸接迴那兩個瘋玩了一整日的小家夥。
一路上,笑語不斷,落霞與水光相映。
行過半山,那兩個毛孩子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神情鄭重,似是在商量什麽要緊的事。
多半是劉承銘在比劃,薑潮在旁有樣學樣。
薑義聽了幾句,笑意便爬上嘴角。
那口氣息、那步伐,倒還真像模像樣的修行鍛體之法。
當即語帶笑意地問道:
“潮兒,你們倆,又是在哪兒學了什麽新本事?”
薑潮一聽,登時撅起嘴,臉上寫滿了不服。
“今日我們去尋那熊狼蛇三隻精怪玩耍,那頭大黑熊,一見了小表叔,就誇他筋骨好,還特意傳了他一套鍛體的法子。”
“哼!那大熊我都認得七年了,從來沒提過要教我半句!”
話音未落,劉承銘便搶著喊冤。
“胡說!那大熊明明是一起教的,隻不過我學得快,你學得慢罷了!”
兩小兒你一言我一語,鬧得正歡。
薑義聽著,卻早已聽出幾分門道。
劉承銘那孩子,天生精氣旺盛,筋骨堅實,骨縫裏都透著股靈性。
那黑熊精多半是瞧中了這一點,想結個善緣,便隨手傳了他一門粗猛的鍛體法。
至於薑潮,骨相雖也不俗,卻到底少了幾分狠勁。
這類妖修法門,講究的便是“骨應其氣、形隨其力”,不合根骨,便是白練。
薑義想著,不由失笑。
那黑熊精平日低眉順眼,看似木訥,實則心眼不小。
若真能得他傾囊相授,也算是一場難得的機緣。
他抬手拍了拍薑潮的小肩頭,笑道:
“這幾日,你就多帶著你小表叔,常去那黑熊處走動走動。能學一招是一招,學得真了,曾祖也跟著你討教去。”
說到這兒,他眼角一彎,語氣又帶上幾分打趣:
“等你真學成了,迴了村裏,還能收點學費……”
“一個糖人,教一招,可好?”
薑潮一聽,眼睛亮了,嘴角也咧開,似乎已經在盤算著能換幾根糖葫蘆。
他眼珠一轉,笑意便順勢爬上臉來,湊過去,一把挽住劉承銘的肩頭,嘴裏甜得滴蜜:
“小表叔,你學得快,可得教教侄兒啊,好不好?”
那副機靈模樣,倒像隻打定主意要蹭好處的小狐狸。
一行人見了,皆是忍俊不禁,笑著搖頭。
迴到裏社祠,晚飯剛過,老桂又張羅起來。
一家人仍如昨夜,圍坐陣前,四方安穩,氣息沉靜。
明神陣的光輝在夜色中緩緩流轉,溫潤如水,照得薑潮那小小的身影愈發通明。
七日光陰,就這般不緊不慢地過去了。
這一輪“明神”之功,也終於圓滿收官。
再看薑潮,那神魂已較七日前旺盛許多。
尋常人瞧著不過是個睡得香甜的稚童,可若修行之人細察,便能覺出他身上那股隱隱的陽火氣息。
溫和,卻有穿金裂石的潛勢。
神魂明旺,悟性也隨之大開。
他這幾日聽黑熊講法,常常一點即通,目光裏也添了幾分靈光閃爍。
劉承銘那邊更熱鬧。
那孩子真個是塊練骨的好料,短短七日,竟將那黑熊精傳下的整套鍛體法門,練得虎虎生風。
晨昏時分,院中常能聽見他呼吸如潮、腳步如雷的動靜,遠遠望去,頗有幾分小將之姿。
正事既成,薑義也不再多留。
與親家、孫媳話別,又收了老桂早備好的幾份迴禮,便攜柳秀蓮一道,踏上祥雲。
祥雲翻卷,光影如織,漸漸隱入天際。
迴到村中,兩個小家夥一落地,便似脫韁的小馬。
腳底生風,直往練功場那頭跑去,顯然是急著去顯擺自家新學的本事。
院中迴蕩著他們的笑聲,稚氣未脫,卻已添了幾分江湖氣。
薑義與柳秀蓮則迴到自家小院,繞前繞後地看了一圈。
雞窩未塌,靈樹仍青,屋後那道清泉,也還安生地淌著。
待安頓妥當,薑義獨自去了祠堂後的煉火房。
門一推開,一股濃烈的熱氣便撲麵而來。
那是幾日未理的內丹精火,積得更旺了些。
他盤膝而坐,心神一靜,天地自寂。
半個時辰過去,周身筋骨俱是舒展,氣息如泉。
再睜眼時,眉心微斂,神色澄明,那一路的風塵俗氣,早已被焚得幹幹淨淨。
修行,本也如此。
如逆水行舟,一旦鬆了槳,整個人便覺心神滯重,氣血不暢。
那股“向上”的勢頭,若斷了,連魂魄都會覺得不安。
迴到了兩界村,日子又迴到往常的靜寂裏。
薑義照舊清晨講經。
上午領著曾孫,在煉火房中借火修行。
午後,他也跟著學起那黑熊精的鍛體法。
隻是成效平平,汗出如漿,卻遠不如吐納練氣來得自在。
想來這門路子,須得天生筋骨雄健之人,方能練出真章。
村裏不少人練了,卻也隻有劉承銘那孩子,能將其練得虎虎生風,一日千裏。
而屋外的世界,卻不似這村中安寧。
“剿滅黃巾”的號令一出,四方群雄並起,州府亂作一團。
有人起兵,有人借勢。
風煙並起之下,天下亂得不成模樣。
凡塵的事,終究隻是凡塵的事。
風雲再起,也難撩動修行界半分波瀾。
太平道一朝散去,各方道統的勢力,便也暗暗重新劃定。
其中風頭最盛的,當數天師道。
一來有“剿滅蝗災、救濟蒼生”的名頭作底,二來又得薑家早早籌謀,趁勢而起。
鶴鳴山重開山門,香火鼎盛,門徒如雲。
天師道這一脈,儼然又成了天下正宗。
道旗之下,金書玉詔紛至遝來,短短數月,地盤便拓寬了一倍有餘。
而在山門之上,那最炙手可熱的一位,自然是薑鋒。
此番立下的功德,幾乎貫穿三界。
丹方、符籙、禁術、秘法,昔年諸多門規束縛,如今俱被一筆揭過。
他每日埋首其中,研符煉丹,心中自有幾分少年得誌的意氣。
日子在這清輝與香煙之中,便悄然流過了半年。
這一日,煉火房內。
薑義收功吐納,周身火氣斂盡,隻餘一絲溫光在體內迴轉。
借那內丹精火之力,他的心腑火濁已去其五成。
心火主恨,火濁煉盡,則心無滯礙。
此刻,他隻覺意念清明,思如鏡水,胸中那股沉鬱之氣,也隨火氣一並消融。
緩步出陣,意態自若,卻見外頭青煙嫋嫋,
小兒薑亮的神魂已在那簷下候著。
他如今氣色安然,不似舊時那般急促奔波。
想來長安城陰司那邊,局勢已穩,才得他這片刻清閑,能迴家來歇一歇了。
見了父親,薑亮臉上先是一怔,隨即笑意自眼角漫開,拱手上前。
“爹,長安城那幾處水府之爭,總算是有了些結果。”
他語聲裏帶著幾分輕快,“渭河龍王勢衰,涇河那位在西海撐腰之下,趁勢崛起,如今已隱隱坐穩了‘長安八水之首’的名頭。”
“雖還未及昔年渭河龍王那般氣吞山河,卻也算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說到這裏,他眉梢帶笑,話鋒一轉:
“鴻兒如今在涇河水府當差。龍王勢高,他自然也跟著扶搖直上。日子,比先前可快活多了。”
薑義聽罷,眉宇舒展,心中也覺安慰。
薑亮見他高興,心裏也寬了幾分,又續道:
“如今那邊風波已平,鴻兒也能稍作清閑。前幾日他在城隍廟與我說,想著代他爹孃,迴來看看您二老。”
他說得輕描淡寫,實則帶了幾分歉意。
自薑鋒與敖玉成婚後,先迴鶴鳴山,又入西海,天各一方,這些年還真未曾歸家省親。
至於薑鴻,更是自打落地至今,連這兩界村的土氣都還未聞過半點。
薑義聽完,麵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須眉間都透著那股子安然。
嘴上卻故作淡然,撇了撇嘴道:
“這孩子要迴村,你娘怕又得鬧騰個不休。”
說是打趣,語氣卻溫得很。
話音未落,他人已轉身,慢悠悠迴了屋,把這訊息一字不落地告知柳秀蓮。
果不其然,柳秀蓮那雙素淨的眼裏,喜意翻湧。
還沒聽完,手上便忙活開了,翻櫃取布,撣灰拭案,嘴裏還唸叨著:
“這迴得好生張羅一桌。好歹是自家大曾孫,頭一迴來,不能寒磣。”
於是這一家人,就這麽帶著盼頭,熬過了半月光景。
直到那日午後,村口老槐的葉影斑駁,一陣風送來人聲。
循聲望去,隻見一位少年郎自拓寬了不少的村道而來,衣袂如波,氣度不凡。
水藍錦袍,麵如冠玉,眉目清峻,神情間自帶幾分天生的貴氣。
正是薑家的曾孫,那半具龍血的後裔,薑鴻。
雖說已十九歲有餘,但龍族血脈綿長,使他看起來反倒稚氣幾分。
薑曦一早去學堂講經,纔到村口,便見霧氣中那少年。
當即笑著喚道:“是鴻兒罷?”
聲音溫柔,又帶著幾分熟絡的歡喜。
姑侄兩雖是頭一迴相見,卻早有耳聞,這會兒也不見生分。
寒暄不過數語,薑曦便一邊引著少年往村裏走,一邊隨口說道:
“今年雨水好,田裏那茬禾苗結得實,你看這顏色,油得能照人。”
又指著籬下幾隻肥鴨,笑道:
“這幾隻怪家夥,挑地兒睡都揀靈氣旺的地方。”
薑鴻聽得極認真,神色恭敬。
姑婆每說一句,他便點頭稱是,眉眼溫順,似生怕漏掉半個字。
那股拘謹裏,有幾分禮數,也有幾分侷促。
行至半途,他望著這村中的瓦舍煙樹,心中暗暗點頭。
這兩界村果然靈氣不俗,地脈溫厚,連空氣裏都帶著淡淡的清潤。
難怪能出得了爹爹、阿爺那般人物。
不過念頭至此,也便止了。
這村子雖好,終究還在塵世。
若與那西海龍宮的廣闊無垠、寶光衝霄相比,不過是一方淺井,一灣靜水。
他心裏清楚,阿爺成陰神,憑的是功德香火;
爹爹立名鶴鳴山,得的是道門真傳。
至於這兩界村,不過是個起點,一處緣由。
念及此處,他反倒將姿態放得更低。
那張俊朗的臉上,帶著謙和的笑,眼底一片澄淨。
他畢竟有一半龍族血脈,生來帶傲。
可在這人間的長輩與堂兄弟麵前,卻寧肯收斂鋒芒,隻怕一不留神,隔出了那份親情的暖意。
穿過幾片阡陌田舍,繞過兩三戶人家,前頭忽地一闊,便到了古今幫的練功場。
場上塵土飛揚,十來個半大的孩子正跟著劉莊主,齊聲喝喊,拳風撲麵。
那股子稚氣的淩厲,竟也透出幾分板眼。
薑曦抬手一指,笑道:
“喏,你那潮堂弟,還有銘表叔,都在裏頭呢。”
薑鴻循聲望去,隻見那些孩子們一板一眼,練的不過是尋常拳腳,雖用心,卻未見奇處。
他正琢磨著該如何措辭,如何好生誇上兩句,才能既不失禮,又不落俗套。
目光忽地一凝。
在人群之中,有個不過十歲的孩子。
身形雖小,筋骨卻生得極正。
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穩中帶著股暗勁,拳風起落,竟有節有度。
薑鴻眉梢微挑,心頭生出幾分訝意。
他細細看去,那孩子的拳腳,並非市井路數。
每一次吐息,都若有若無地牽引著天地氣機,周身靈光流動。
起初,他隻當是錯覺。
可越看越覺不凡,拳意起處,竟隱隱觸到“養炁歸骨”的門徑。
那股圓融自然的氣勢,讓他這出身龍宮的目光,也一時難以看透。
“妙啊。”他心底暗歎。
那孩子練的,已不是凡間拳。
論及精微,比之他們西海龍族的鍛體之法,竟也絲毫不落下風。
風拂練場,塵沙微揚,孩子們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而薑鴻立在那兒,眉宇間已多出幾分鄭重。
便在他這番細看之間,練場上那群娃兒的呼喝聲正亂,忽有一個瞧著並不起眼的孩子,似覺有人注視,手上動作一頓,抬眼望來。
四目相接。
那一瞬,薑鴻心頭一震。
神魂裏彷彿被針刺了一下,連那股深藏的水意,也隨之蕩起微波。
他自幼生於龍宮,身負半脈真龍之血,神魂清潤如海,向來不為外物所擾。
可此刻,那寧靜如鏡的水勢,卻似被投入一枚炙燙的烙鐵,登時沸騰翻滾,熱浪蒸騰,幾乎難以自抑。
薑鴻的瞳光微斂,心念電轉。
這感覺,他太熟悉。
那是火,與水生克的天性在相斥。
隻是這火,並非常焰。
那是種純粹、猛烈、幾乎要灼穿魂魄的烈陽之氣。
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不止旺盛,更穩,更渾然天成。
比他這個龍族後裔,還更盛上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