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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廣立廟宇,紫羚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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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黃天當立”四字一出,天下風向便驟然易了。

那曾如有天助、所向披靡的黃巾大軍,一夜之間,像是被天意抽走了後勁,變作人人得而誅之的過街鼠。

曾經傳得神乎其神的“天兵下援”“符水鎮軍”,也漸漸無聲無息,反倒是處處傳來他們倒黴的奇事。

“聽說了麽?豫州那支主力攻城時,城後那座老山,整座山崩,把大軍埋了半截。”

“荊州那邊更怪,數萬黃巾渡江,江心忽然倒灌,起了幾丈白浪,幾船人家連家當一並被吞了個精光……”

這等真假參半的訊息,都是薑義偶爾閑坐靈素祠外,聽往來樵客、貨郎七嘴八舌捎來的。

亂世訊息多得像飛絮,一陣風又一陣風地飄來。

如今局勢瞬息,萬象翻新。

連薑義在陰司為官的兒子薑亮,也不敢再像往日那般清閑。

身為長安城隍感應司的都司,他不再常來祠堂與父聊天。

除非趁迴村送些賑濟物資,餘時便坐鎮廟中,盯著轄區。

哪怕是一縷微怨,或是一絲風吹草動,亦須立刻處置,恐慢一分,便出大亂子。

黃巾軍失了天時,天下的風氣,也忽然就活了。

這頭腳才退,那頭便有義軍冒起,打著“討黃”旗號,星星點點地燃遍諸州。

起初不過三五成群,呼喝幾聲壯膽;

可沒多久,火勢便連成一片,燒得天邊都亮。

幾月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村頭那株老槐,從滴翠到深綠,又被秋霜熏出幾分焦黃的邊兒。

風一冷,葉子落得比往年都急。

這日,來個挑擔的貨郎,路過兩界村。

滿臉風霜,腳底塵土未幹,一落座就神神秘秘地壓了聲:

“聽說沒?那位天公將軍,大賢良師……死了。”

死得極怪,死於一場說不清道不明的病。

前一夜還在號令三軍,次日清晨,便斷了氣。

一代“活神仙”,符水能救萬民,結果到自己身上,卻連個來由都醫不出。

幾個月前,說出這話怕是要挨板磚,如今卻沒誰驚訝。

圍在茶攤邊的老農,隻咧嘴啐了口唾沫:

“嘿,這算啥稀奇?那廝逆天行事,本就是妖人。老天爺收他,遲早的事。”

“死得好!死得其所!”有人接茬,語氣裏竟還有點暢快。

曾幾何時,這“大賢良師”四字,在村民嘴裏還帶著敬意。

如今,卻成了個不祥的字眼。

太平道也像落水的石頭,一路往下沉,從“救世義軍”,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妖教”。

薑義聽著四下義憤填膺的議論,隻是微微一歎,沒再開口。

世道如潮,那聲浪起得急,退得也快。

大賢良師一死,那麵“黃天當立”的旗號,也跟著偃了風。

昔年遮天蔽日的氣勢,到此竟如晨霧散盡,連聲響都沒留下。

黃巾軍節節崩潰,勢頭一瀉千裏。

那八州之地,昔日被黃巾遮蓋得嚴嚴實實,如今一寸寸露出舊模樣。

塵土飛揚間,各路義軍趁勢而起,收複失地。

而那些早年被太平道逼得封山避世的道門,也陸續出關。

一個個從洞天福地裏探出頭來,爭著搶那被太平道空出的香火信眾。

隻是,這諸派之中,有一支來得特別快,也特別穩。

前腳黃巾軍的靴印還沒涼,後腳他們的粥棚便已搭起。

鍋裏米粥翻滾,熱氣蒸騰,白霧繚繞。

這一口濃粥,勝過多少靈丹妙藥,撫得流民們眼裏都泛了光。

粥棚旁頭,幾根木樁已先落地。

吆喝聲裏,車車石料、木料推來,叮叮當當,一派熱鬧。

新廟初建,牌匾早掛,大大方方五個字:

虺狩神將廟。

那一幫青布短衫的小廝,手腳麻利,口舌也利。

一麵舀粥,一麵在人群中輕輕說道:

“這虺啊,便是那蝗蟲成精。如今能得太平,都是這位虺狩神將顯靈,降法收妖。”

他們不談大道,不說玄理,隻講這人聽得懂的實在話。

粥暖腹,話入心。

這些年,天下被那蝗災折騰得苦不堪言。

田裏寸草不生,倉裏米無一粒,許多人家,眼見活不下去,竟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如今忽聽得有位“剿滅蝗災、救濟蒼生”的正神顯靈,心頭那點枯火,便又被一點星光點燃。

一碗熱粥下肚,暖的不隻是胃。

那一口香氣裏,夾著的是劫後餘生的甘甜。

於是眾人紛紛叩首,感激涕零。

有人信了,有人傳了,再有人磕了頭。

就這般,一碗粥,一座廟,一個故事。

“虺狩神將”四字,便隨著那收複失地的風聲,一州一府地傳開。

比最快的軍報還要早一步,傳遍了神州。

聽著外頭人聲鼎沸,傳得越來越神乎,薑義心裏,自然也有幾分寬慰。

隻是,外頭的熱鬧,終究是外頭的。

自家的清冷,還是自家的。

這些時日,他的修行依舊老樣子。

那團火濁在心坎裏,不急不躁,不化也不走,像是賴上了他。

這日清晨,天邊才泛起魚肚白,薑義便早早起了身。

不走門路,隻身一晃,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後一株靈果樹頂。

露水打濕衣角,涼絲絲的。

枝頭十幾隻靈雞,羽毛光亮,神態悠然。

有的理羽,有的半眯著眼望日出,模樣倒也頗有幾分仙氣。

薑義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盤膝坐下,學著它們的樣子,同那群靈雞一塊兒,對著天邊初升的光,靜靜地呼吸。

他是在試著,吸納那天地間第一縷朝陽紫氣。

畢竟那朝陽之氣,本就是火,而且是極高一層的火。

天邊微白,東方那一抹紫霞氤氳開來,如煙似霧,隻一瞬,便散了。

身旁那幾隻靈雞卻像是赴宴似的,齊齊昂起頭,喉間低低咕咕作響。

那一道道凡人肉眼難見的紫氣,被它們一口口啄入腹中,彷彿吞的是露,飲的是霞。

片刻後,幾隻靈禽俱是神采奕奕,羽翼流光,比先前更亮幾分,顯然是得了莫大好處。

薑義依著《朝陽紫氣煉丹法》的口訣,吐納半晌,卻是味同嚼蠟。

那朝陽照在身上,倒的確暖得恰好,暖到老骨頭都鬆軟了幾分,除此之外,便再無他物。

又一次無功而返。

他緩緩睜眼,見旁邊那幾隻靈雞正神氣十足地理毛,毛光水滑,眼角似笑非笑,倒像在譏他笨拙。

薑義不惱,隻眯眼瞧了會兒,心裏卻生出個古怪念頭。

既然當初村人能借著食肉,化去那血禽丹裏的氣血之力,

那自己,是否也能以相同法子,受用這幾隻靈禽體內,煉得妥帖的朝陽紫氣?

這念頭一起,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在那幾隻靈雞油光發亮的背上,來迴轉了兩圈。

幾隻靈禽被他瞧得心裏發毛,撲棱棱地抖翅,一副隨時要跑路的模樣。

正此時,靈樹林的氣息忽地一晃。

有一縷熟悉的香火魂氣,自虛空中緩緩浮起。

薑義眼底的那點打算登時斂去,神形一動,飄然下了樹梢,

落地時,連一片葉子都沒驚。

果不其然,自家那小兒薑亮,正一身墨色官袍,立在樹下,束手而候,神情恭肅。

“外頭都忙完了?”

薑義拍了拍衣角,語氣隨意。

薑亮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天下都亂成一鍋粥了,哪有個‘忙完’的時候。”

他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孩兒今日迴來,也算是……公幹。”

薑義眉梢一挑,那雙老眼裏微微一笑。

“哦?如今你這長安城的陰神,還能管到咱兩界村來了?”

薑亮卻笑不出來。

那張虛影的麵孔沉了幾分,上前一步,低聲道:

“爹,您還記得,當初叮囑孩兒,讓我多留意那些個投了太平道、暗助黃巾軍的神祇麽?”

薑義點點頭,神色也隨之沉下去。

薑亮深吸一口氣,那口陰息在魂體裏轉了兩圈,才緩緩吐出。

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祥的凝重:

“不出您所料……果真出事了。”

他立在晨光微淡的林間,魂影略晃。

“那些個投誠的神祇裏,有一個,孩兒印象極深。”

“是長安城郊,渭水南岸,駝峰山的山神。”

“原身是一頭修成氣候的紫羚,根骨端正,積善行德,才得了敕封香火,算是個老資格的正神。”

“又因他妖身得道,肉身未泯,故神通不小,行雲布雨,保境安民,也做得盡心。”

薑亮微微一歎,話鋒卻一轉。

“隻可惜,沒個好跟腳。”

“上頭沒人撐腰,下頭沒信眾幫襯,在那長安地界,久被排擠。此番見太平道氣勢滔天,便起了攀附的心思。”

“他那駝峰山,地勢刁鑽,正壓在長安邊上。前陣子,有一支黃巾精銳借道而過,他便睜一眼閉一眼,還暗中行了幾分方便。”

薑義聽完,隻緩緩點了點頭。

“風大的時候,牆頭的草,總得倒向一邊。”

語氣平平,像是早見慣了這等世態。

薑亮會意,接著道:“得了他這地頭蛇之助,那支黃巾軍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官軍耳目,一夜之間,連下數座邑城。”

“恰逢黃逆打出那‘黃天當立’的大旗,他們入城後頭一件事,便是砸廟。”

“那幾座廟宇,能在長安周邊立下香火,哪一個不是有頭有臉、香火極盛的神祇所在?廟毀像碎,香火一絕,自然不肯甘休,聯名告到了城隍廟。”

“隻是那時旗號還未傳開,太平道勢大如天,城隍爺他老人家,也不過是幹坐著喝悶茶。那狀子,最後也隻能壓在案底,連塵都不敢拂。”

薑義聽到這兒,眼裏已有幾分明悟。

薑亮見父親不語,便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幾度:

“昨夜子時,那片山嶺的地脈,忽然亂了。”

“孩兒一直留著神,可等察覺異動再趕去時……已是為時太晚。”

他那道魂影微微一晃,像是被那夜的餘焰還燙著。

“駝峰山的山神廟,化作了一片焦土。連地基都被人以**力震成齏粉。”

“那紫羚山神,本命金身粉碎,碎片就散在廟門前的石階上。”

說到這兒,薑亮頓了頓,聲音微顫:

“……魂飛魄散,連一絲殘魂都沒留下。”

薑義原本垂著的眼皮,緩緩抬了一線。

修行一道,千難萬險。

妖修成神,更要百劫磨骨。

能走到敕封那一步,個個都是熬過雷火的老魂。

可如今,竟連一絲殘氣都不剩……

薑義沉默了片刻,一時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半晌,他才緩緩抬眼,聲音低沉:

“這等事,陰司裏頭,怎個說法?”

薑亮那張由香火凝出的麵容,泛著微光,神色裏透出幾分疲憊的無奈。

他輕輕搖頭,歎道:

“按天條陰律,受敕封的正神若無故被害,乃是驚天大案。放在平日,別說長安城隍廟,便是驚動天庭,也得查個底朝天,絕不容情。”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唇角浮出一絲苦笑:

“可孩兒將此事上報時,城隍爺他老人家,隻是把那捲宗輕輕往旁擱,說了句‘天下大亂,香火已是浮萍,怎經得起這般折騰?’”

語氣淡淡,卻比歎息更冷。

“他又說,真要一板一眼查下去,那山神昔日那些勾連,終要被翻出來。屆時隻需扣個‘黃逆同黨’的罪名,便夠他死上三迴。”

薑亮輕聲一笑,那笑裏透著一股譏意。

“到那時,連帶著整座長安城隍廟,都是一鍋裏的螞蚱,誰都脫不了幹係。”

言罷,他便不再出聲。

那道魂影在晨霧中微微泛淡,透著幾分說不出的疲憊。

薑義靜靜聽著,終於也歎了口氣。

那一聲歎息裏,帶著幾分明白的無奈。

薑亮緩緩道:“城隍爺最後發了話,這案子,就此定調。”

“駝峰山山神,忠勇可嘉。暗中協助本地陰司,於山中力阻黃逆殘部,不幸力竭,身死道消。”

“感其忠勇,追封為本廟陰陽司都司,牌位入祠,長受供奉。”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歎。

“至於他那點殘骨碎身,城隍爺體恤其生前不易,讓本司另擇一處安靜所在,好生安葬。”

“免得他死了,還要被人尋上門,再受一番侮辱。”

一番話說完,院子裏便靜了。

風自屋簷滑下,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生前助逆,死後忠良。

一個燙手的山芋,轉眼成了廟中一塊功德碑。

這手腕,當真漂亮。

薑義聽到這裏,才緩緩反應過來,自家這小兒今日迴來,辦的是哪門子“公差”。

那陰陽司都司的牌位,自是風光。

可那一堆碎得拚不迴的骨頭,卻註定要埋在陰影裏。

長安城左近,如今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哪還有什麽清淨地?

反倒是這兩界村四周,山遠路僻,風聲稀淡,是個讓死者安息的好去處。

薑義瞧著自家兒子,那神魂光影雖穩,卻透著一層難掩的疲色。

他沉默片刻,終於問道:

“可需我搭把手?”

在薑義看來,這等死因蹊蹺的屍骨,終究沾著晦氣,不宜留得太近。

而薑亮這道神魂,離了長安香火的護持,也走不出這祠堂牌位太遠。

薑亮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那份官場的無奈散去,神情卻意外地篤定。

他抬手一指祠堂後方,朝陽下,藥田隱約泛著青光。

“孩兒都已籌算好了,”他說得平靜,“就葬在此處,最為合適。”

薑義神色微怔。

這自家祠堂旁邊,埋這麽一具來曆不凡、死得又這般不清不白的碎屍,怎麽看都透著股不踏實。

可瞧那小兒神色篤定,似是言下自有盤算,薑義也隻好按下心頭疑慮,沒急著開口。

隻拿一雙老眼,靜靜盯著他,等個下文。

薑亮見狀,嘴角微微一彎,也不多言,轉身往山下祠堂走去。

腳步聲輕得幾不可聞,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沉睡的東西。

走出幾步,他忽而似想起什麽,隨口道:

“對了,爹。那駝峰山的山神,本體是頭紫羚。”

他頓了頓,又笑,“書上喚作‘紫羚’,可民間叫得直白,喚它‘食火獸’。”

話音落下,薑亮抬手一招。

一縷陰光一閃,那壺天之中,已墜出半具殘破的獸軀,被他輕輕托在掌中。

那屍才一現,周遭空氣便像被火舌舔過般發出輕微的爆響。

熱浪自地底翻卷而起,草木無風自卷,連空氣都泛起了扭曲的波紋。

薑義隻覺眼前一晃,心口發燙,不必動念,也能清晰感知到。

那“山神”殘軀之中,尚存一枚未散的內丹。

丹光如烈日,呼吸之間,便似要將天地都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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