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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打道迴村,靈雞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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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頭來時沉悶,去時卻輕快了許多。

想來是那黑熊精心頭一寬,得了好處,又卸了重擔,歸心似箭。

不過半日光景,耳畔便又聽見鷹愁澗那熟悉的水聲,轟轟作響。

雲頭緩緩垂落,氣息如息。

“仙長,真不要小的幫襯?”

黑熊精猶自不捨,語氣裏帶著幾分猶疑。

薑義隻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將肩頭那隻安靜的碧蝗,輕輕拈起,收入袖中。

黑熊精見狀,心下也明白,不再多言。

抱拳一揖,粗聲道:“此行多勞仙長。日後若有差遣,隻消在這澗邊立黑旗,老黑看見,必即刻趕來。”

話未盡,烏雲已調轉方向,打了個旋,頃刻便沒入遠山。

薑義望著那抹黑影,微微頷首,這才騰身過澗。

水聲依舊,廟也還是那座廟。

簷下香灰積得更厚些,神龕上供著熟悉的牌位。

薑義靜靜取了兩炷檀香,就著長明燈的微火點燃,插入爐中。

煙氣嫋嫋,一縷淡影隨之而出。

漸漸成形,正是薑亮。

“爹,您迴來了。”

薑亮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久候後的安定。

“此行可還順利?那位老神仙,可曾見著?”

薑義並未立刻作答,隻是微一點頭。

袖中一抖,取出那張輕飄如羽的黃紙,平平攤在神龕前的舊木桌上。

檀香的煙氣在紙邊繚繞,硃砂字跡隱約閃著微光。

“你即刻動身,”薑義開口,語聲不高,卻自有分量,“將此方送去西海,交予鋒兒。讓他盡快將上頭這些材料收齊,煉成丹藥。”

薑亮應聲,上前接過。

低頭一瞧,隻見那黃紙上朱筆密佈,似經非經,似圖非圖,半點頭緒也無。

他略一遲疑,隨口問道:

“這是什麽方子?莫非是那位老神仙所賜的仙法?”

薑義神色如常,似未聞其問,隻繼續道:

“趁著鋒兒煉丹這段時日,你也別閑著。傳話給李家與西海那邊……”

他語聲一頓,抬眼望向那繚繞香煙。

“天上地下,都放出話去。”

“就說,剿蝗之法,已有眉目。叫各路人馬,安下心來便是。”

此言一出,殿中香煙都似為之一滯。

薑亮那原本尚算穩固的魂影,猛地一晃,像被風拂過的燈焰。

他抬眼望向神色篤定的老父,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黃紙,

聲音裏壓著一股克製不住的震驚:

“爹,您的意思是……這方子,便是能平定天下蝗災的法子?”

薑義這才抬起目光,緩緩一點頭。

那一點,沉如山嶽。

薑亮隻覺指尖發燙。

那張薄薄的黃紙,此刻在他掌中,卻似有千層炭火在跳。

他不敢再隻以兩指拈持,忙用雙手托著,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旋即取出錦匣,將其妥帖收好,又鄭重合上匣蓋,方纔長長吐出一口氣。

片刻寂然,薑義神色也隨之一斂。

“公事到此,”他說,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轉折,“該說家事了。”

目光重新落迴那一縷虛影,緩緩開口:

“這些時日,銳兒可還安分?與那太平道……可還有往來?”

話音一落,薑亮那道魂影便輕輕一滯。

燈焰似微微一抖,他的聲音也跟著支吾起來:

“這個……”

見他那副吞吐的模樣,薑義的神色便一點點沉了下去。

廟中原已寂靜,此刻更是落針可聞。

他臉色一沉,那繚繞的香煙似也不敢再動,直直懸在半空。

空氣裏添了幾分陰鬱的壓迫,像山雨將至,風未起而枝已低。

薑亮被這目光一逼,魂影都晃了幾分,忙低聲道:

“爹放心,銳兒那孩子……倒還算聽話。聽了家中勸告,便老實迴了涼羌,再未主動與太平道的人來往。”

話到這兒,他又頓了頓。

薑義的神色未變,卻有一股無聲的冷意,似在催他往下說。

“隻是……”薑亮訕訕地接下去,

“銳兒迴來後,依舊老樣,一心籌賑。隻是如今這世道,災連年,倉無糧,人無食,便有銀山,也換不出一鬥穀。正當他焦頭爛額之際,哪曾想……”

他一口氣憋在喉嚨裏,遲疑半晌,終是避無可避,苦笑著吐了出來:

“哪曾想,那位太平道的張寶……竟千裏迢迢,給他運了一批糧來。”

薑義聽罷,目中微起一絲波瀾。

一麵之緣,誌趣相投,便能千裏送糧,不問迴報。

這張家兄弟……果真不同凡響。

這份手筆,這份胸襟,便是換作自己年少時,怕也要為之動容幾分。

隻可惜……

道殊途,心各界。

縱欽佩三分,終究不是一路人。

他心念電轉,麵上卻仍似止水無瀾。

“轉告他,讓他盡快迴兩界村一趟。”薑義淡淡開口。

薑亮心頭一跳,魂影都跟著晃了幾分,張嘴便要勸,卻被薑義抬手一按。

那一按極輕,卻似千鈞壓頂,所有話都生生止在喉間。

“放心。”薑義語氣平靜,不容置疑。

“我自有分寸。”

他略一沉吟,眼神緩緩抬起,透過廟頂薄煙,望向那千裏之外的涼羌。

“他不是要天下大義麽?”

“我便給他一個天下大義。”

燈下的魂影微微一晃,光影流動間,薑亮的神色也跟著淡了幾分。

他望著自家父親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心頭雖有些打鼓,卻也明白,這話一出,已是天命難迴。

他終究隻是低聲應了句“是”,語氣輕得像怕驚了什麽人。

話音未落,那抹魂影便似風裏燭火,一閃,一滅,散作青煙。

薑義靜靜看著那縷青煙,目光不動,也不悲。

隻等最後一點淡影散盡,方纔轉身,去了趟裏社祠。

祠門前,老桂頭正打著哈欠往外出來,見著他,笑著要拉進去坐坐,喝盞茶。

薑義隻淡淡一拱手,言簡意賅:“家中還有事。”

那語氣不輕不重,卻讓人再開不了口。

他從祠堂後頭繞過去,到那片空地,喚出薑潮。

依舊是那一抬手,一道雲自天邊滑來,潔白如雪。

祖孫二人並肩而上,雲氣輕卷,便已向著兩界村歸去。

雲行如風,風聲在耳。

天光轉了幾迴,山色漸熟。

兩日後,那熟悉的村落輪廓,便在遠處青煙裏浮現出來。

雲頭輕輕一落,地氣相迎。

村口老槐依舊,枝葉茂然,蟬聲隱隱。

薑義腳尖剛點地,便讓薑潮先行落下。

小子腳一沾土,整個人就活了過來,像脫韁的小馬,轉眼不見蹤影。

懷裏揣著從鷹愁澗揀來的幾塊亮石,眉飛色舞,直奔村東頭去找那幫玩伴,笑聲未到人先到。

薑義看著那小小背影一溜煙兒跑遠,嘴角似笑非笑。

小子天生心大,倒也好。

他不去理,抖了抖衣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影,風過無痕,徑直往蝗蟲穀去了。

大半月不見,那穀中景象,愈發寥落。

風聲幹冷,石葉俱黃,昔日那陣令人心煩的“沙沙”聲,已淡得幾乎聽不真切。

連那股腥甜的躁氣,也被秋意衝得七零八落。

薑義立在穀口,目光沉靜,神念卻早已悄然鋪開。

無形無跡,似一張極細極密的天網,自山巔垂落,將整座山穀都罩在其中。

風過草動,蝗翼振微,皆逃不過他心念一拂。

不多時,他指尖微抬,輕輕一勾。

幾縷氣勁疾射,入穀無聲。

隨即,山腹深處傳來數聲悶悶的輕響。

那幾隻氣息最盛的妖蝗,連半點掙紮都沒留下,便被那無形勁氣斬殺當場。

穀中霎時一靜。

薑義負手而立,眉目淡然,細細清點餘孽的氣息。

心中略一權衡,點了點頭,神念便如潮水般收迴。

他抬頭望瞭望天色,微一吐氣,一聲清越的唳鳴自喉間逸出。

聲不甚高,卻直穿雲層。

轉瞬,穀中陰影晃動,三道靈光自不同方位騰起,掠空而至。

赤羽如火,金翎耀眼,青羽如煙。

三道身影落地,羽光流轉,氣息凜然。

正是赤、金、青三族的靈雞老祖。

這三位日日以妖蝗為食,羽色愈發鮮亮,陽氣之盛,幾乎逼人。

立在那穀風之中,煞氣盈目,連山裏的老虎見了,也該繞路三分。

“見過家主。”

三位老祖齊齊俯身,羽翎微震,風聲獵獵。

薑義隻是微微頷首,神色淡淡,目光在三禽身上一掠而過,語聲平平:

“穀中蝗勢,已衰得差不多了。你們也不必再日日守著此處。”

他略一停頓,語氣中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鬆緩:

“自明日起,三日一換。輪流坐鎮,其餘兩位,便迴院後自修去吧。”

三老祖一聽,俱是眼中放光,齊聲應下。

這幾年風裏來、瘴裏去,守著這片死氣沉沉的山穀,如今得了喘息,心中自然歡喜。

薑義看在眼裏,嘴角似有若無的一抹笑。

待那幾聲“多謝家主”漸漸落定,他這才斂了神色,緩緩開口:

“幾年來,你等鎮守此地,功不可沒。”

他聲音沉靜,似隨意一提,實則暗含幾分嘉許。

“既有功,自該有賞。”

三禽對視一眼,眼中俱閃過一絲激動。

金翎微抖,青羽輕鳴,赤羽更是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薑義看著,也不賣關子,隻道:

“我此行外出,機緣巧合,得遇羽族聖靈青鸞、彩鳳。”

他語聲不急不緩,每落一字,三禽的呼吸便重上一分。

“從他二者手中,得來一卷古法。”

“名曰《朝陽紫氣煉丹法》。”

他稍頓片刻,指尖微抬,虛空一劃,便有一道淡紫霞光流轉而出。

霞光之中,鸞影起舞,鳳吟若有若無。

薑義負手而立,淡淡續道:

“此法不假外物,隻煉己身。修至極處,可令性命交融,血脈蛻變,破羽脫凡。”

這幾句話,說得雲淡風輕。

可落在那三位靈雞老祖耳中,卻如九天轟雷,震得三禽魂魄俱顫。

“血脈樊籠”四字,於凡人是說書裏的奇談,於它們,卻是命裏寫下的桎梏。

生來有翅,偏不得飛升;修到極處,仍困羽中。

那是骨裏生的鎖,命裏定的牆,千年苦修,也難越寸許。

如今,卻有人言可“破樊脫凡,怎不叫它們心頭天翻地覆?

赤冠老祖性急如火,當下便低聲呢喃:“脫羽化凡……”

雞眼裏燃起兩團光,劈啪作響,連渾身的羽毛都微微抖動起來。

金羽老祖更不成體統,兩翅緊繃,喉中“咯咯”作響,激動得險些沒蹦起來。

倒是那青羽老祖,性子穩重些,愣了片刻,終於長吸一口氣,將心頭的火硬生生壓下。

它一步上前,突地俯身,雙翅撐地,頭深深磕在塵中,羽末揚起一陣灰。

“家主大恩,青羽粉身難報!”

那聲調沙啞,裏頭卻帶著刀砍斧鑿般的決意。

“自今日起,青羽一族,願為家主驅馳,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話音未落,其餘二雞也像被什麽喚醒似的,齊齊跪伏,胸膛伏地,喙尖叩響山石。

誓言起處,聲震山穀,連那些餘孽的蝗蟲,都似被驚得不敢再動。

一時之間,那原本死氣沉沉的蝗蟲穀,竟多出幾分肅然之氣。

接下來的幾日,薑義的日子,倒真算得上清淨。

迴家一趟,報個平安,便又轉身進了蝗蟲穀。

穀中風靜,草聲微。

薑義不設法壇,不陳香案,也無鍾磬咒語,隻有一縷朝陽,斜斜落在肩頭。

三隻靈雞老祖恭謹地伏在下首。

一左一右一中,列得齊整,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隻生怕漏了哪句,壞了造化。

薑義講得極細。

那捲《朝陽紫氣煉丹法》,他幾乎是拆成齏粉來教。

一句句咀嚼,一層層剖析,甚至連呼吸的節奏,氣脈的起伏,都細細分辨。

他又將那日在浮屠山,與青鸞彩鳳閑談所得的種種悟處,一並說與它們聽。

自朝陽初起之時,如何攝那一縷最精純的紫氣;

又如何引氣入體,於嗉囊之下、百脈交匯處煉成內丹。

其中險阻、關竅,乃至可能的偏差,都說得明明白白。

這三隻靈禽聽得如癡如醉,連羽尖都微微顫動。

偶爾有問:“此法日後,可否傳與族中後輩?”

薑義隻是笑笑:“此法既已授出,往後如何,便由你們自定。”

而這幾日的傳法,倒也不隻是三隻靈禽得益。

薑義自己,也似在講與聽之間,走了一個更大的圈。

這門專為禽類所設的煉丹法,落在他口中,卻被層層剖開、反複推演。

許多原本在“調禽法”中晦澀難明的關竅,就這樣在講述的過程中,忽地明亮了幾分。

那些自以為早已參透的道理,此刻重溫,卻又似開新枝,生出幾層別樣的氣韻來。

所謂談經論道,並不止是“一人施教,一人受法”。

那施與受之間的碰撞,本身就是一場更高明的修行。

一言一悟,皆是砥礪,一得一失,俱為契機。

想及此處,薑義心中不由一笑。

難怪那天上諸般正果之士,總愛大張法會,廣邀群仙講論丹經。

看似弘道濟人,其實,未必不是在借眾念之光,照見自身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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