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陶瓶,安安靜靜臥在薑亮掌心。
模樣平平,不似什麽仙家至寶,倒像是哪家丫頭池塘邊信手捏的泥坯。
瓶身細細長長,陶質粗糙,線條也歪歪斜斜,透著幾分稚氣。
通體一派新氣,彷彿昨日纔出窯,連塵埃都還未來得及落。
薑亮卻捧得鄭重,手指微緊,像是生怕打翻了天書。
嗓音不覺低了幾分,帶著敬畏:
“桂老傳話,說此瓶乃那位捧珠龍女,親手取落伽山蓮花池底淨泥,依玉淨瓶之式煉成。”
言至此,他頓了頓,眼裏波光暗轉,才又緩緩接道:
“雖比不得真玉淨瓶盛納四海,然裝下一湖煙波,想來尚可。”
“一湖煙波……”
薑義聞聲,心頭微震,立時伸手,將那隻看著頗為寒素的陶瓶接過。
瓶身入手,溫潤尋常,與市井陶器並無二致。
然而當他將一縷神念探入瓶中時,卻猛然一滯。
那豈是方寸之地?
分明一派浩瀚星海,自有乾坤運轉,法理暗合。
其間玄奧,以他此時的道行,自是難窺全貌。
但那須彌芥子之妙,已足以令人神魂悸動。
在那幽深空間的盡頭,靜懸著一滴水珠。
碧光瑩然,生機滿溢,甫一感知,便似有草木清氣撲麵而來。
想來,正是那位惠岸行者所賀的楊枝玉露。
薑亮見父親凝神良久,便低聲補道:
“桂老說過,此物乃楊枝甘露的邊角餘料。行者積攢百年,也才得了這一滴。”
說到這裏,他輕輕一歎,語裏自有幾分感慨:
“縱隻是餘料,對咱們而言,也已是通天的仙緣了。”
南海。
惠岸行者。
捧珠龍女。
幾個名頭在薑義心頭一一滾過,老桂家身世間的迷霧,此刻已被南海吹來的一陣風,揭開了一角。
難怪,難怪他能提前知曉鷹愁澗有變。
不過事已至此,既是親家,再多猜忌,倒顯得小家子氣。
紛雜念頭漸漸斂去,薑義眼中隻餘那兩樣賀禮。
玉淨瓶與楊枝甘露的神異,他雖未親見,卻也如雷貫耳。
這一滴所謂“邊角餘料”,縱是削了再多,終究差不到哪裏去。
當下不再遲疑,神念微動,似一根無形絲線,探入瓶中,將那滴碧綠玉露輕巧牽出。
米粒大小,懸空不起,卻似蘊著整個春天的氣息。
四周空氣,都添了一層草木清香。
薑義引著玉露,緩步行至靈泉池畔,停在三株桃樹中間那一株下。
此樹栽下一年有餘,旁邊兩株已有些氣象,唯獨它,始終半死不活,枝幹幹癟,不見抽芽。
他屈指一彈。
玉露悄然落下,沒入泥土,蹤跡全無。
初時,並無動靜。
可不過一息,便有極輕極細的“劈啪”聲響起,似枯皮貪婪舒展。
隨即,肉眼可見,一抹新綠自樹根處升騰,如潮水般沿枯幹飛快蔓延。
幹癟枝丫,頃刻間鼓脹飽滿。
死氣沉沉的樹皮上,鼓出細小的嫩苞,瞬即破裂,抽出寸許翠芽。
轉瞬之間,那株本已似隨時可枯死的桃樹,竟生機盎然,綠意蔥蘢,甚至比旁邊兩株還要勝過三分。
一載枯榮,都在這一呼一吸之間。
先前這株桃樹,雖是幹癟模樣,卻到底是仙種。
薑義常在樹下靜坐,能覺枝條間冥冥自有氣機流轉,如無形之手,將散亂天地靈氣理得井然,再緩緩納入。
他順著這股清流吐納,煉化濁氣的速度,已較尋常快了幾分。
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裨益,恰如夜雨入戶,潤物無聲。
可如今得了這一滴楊枝玉露,景象便全然不同。
若說此前是涓涓細流,此刻卻如江河決堤。
桃樹周身氣機澎湃,何止強了數倍,幾乎脫胎換骨。
薑義甚至無需吐納,隻消立在樹旁,自然呼吸,便覺清冽靈息混著生機,從口鼻毛孔源源沁入。
那氣息清而不冽,潤而不寒,所過之處,體內積年的濁滓,皆如殘雪遇春陽,化去無痕。
整個人骨節筋脈,都像被清泉自裏至外衝刷了一遍,通透爽利,幾欲飄然。
這修行之速,比之往昔,簡直快馬勝老牛。
而那股玄妙氣機,又自根須盤結,深入地底,與泉脈暗暗勾連。
霎時間,靈泉水聲潺潺,竟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韻味。
彷彿草木初萌的歡欣,在其中輕輕吟唱。
泉水流淌,氣機彌漫,整個果林都罩在這股新生之力下。
林間空氣比往昔更添甘甜,靈氣濃鬱,一呼一吸,便是沁人心脾的生機。
薑義立在樹下,閉眼深吸幾口,心肺都被滌蕩得清明。
隻這片刻,已勝過以往半刻苦修。
他竟一時捨不得挪步,彷彿這小小天地,已是世間第一洞天福地。
隻是,這般舒泰,他終究未曾沉溺。
緩緩睜眼,望向手中那隻已然空空的陶瓶,心頭的熱潮也隨之斂去。
還有正事要辦。
當即,他手腕一翻,十二枚玄鐵小旗已靜靜落在掌心,正是那位“桂家七姑婆”送來的小聚靈陣。
“拿著。”
薑義隨手遞與薑亮,吩咐道:
“去尋你娘,再叫上錦兒一道,把這陣子在村中佈下。”
話至此,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遠處起伏的山嶺,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莫讓這好不容易聚攏的靈氣,白白便宜了荒山裏的狐兔魍魎。”
薑家屋後這道靈泉,本就是靈氣源頭,日夜溢散。
這些年來,倒也滋養了兩界村的田畝與鄉鄰,隻是隨著時日一長,還是免不了散入山野,平白肥了些不相幹的草木精怪。
畢竟,開荒拓土再快,也追不上靈氣四散的腳步。
如今得了這套聚靈陣,正好能將自家根基圈攏。
薑義沉吟片刻,食指在空中虛虛一劃,圈定了方圓:
“就以你妹夫家莊子為界,把靈氣盡數收在此處。往後,這一圈地界,便是我薑氏的根本了。”
薑亮自是明白輕重,鄭重點頭,接過陣旗,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縷青煙般散去,自去尋母親與閨女商量布陣之事。
屋後轉瞬又隻餘薑義一人。
他托著那隻蓮池陶瓶掂了掂,分量輕若無物,承載的卻是整村的生計。
辨明方向,身形一起,已徑直往西牛賀洲去了。
一路行去,雖挑的皆是荒僻小徑,四下寂靜無聲,仍能見些幹涸痕跡。
風自林梢拂過,草木清香裏,夾了股焦灼的土腥氣。
山林兩側,葉子捲曲,失卻翠意,灰濛濛垂著頭,沒了半點生機。
偶爾見得幾道溪澗,也近乎斷流,河床上隻剩一片曬得發白的卵石。
薑義索性循著河道,逆流而上。
兩日遁光,不緊不慢。
終在崇山峻嶺間,覓得一處荒澤。
此地水汽猶豐,人跡罕至,最是合適。
他立於澤畔,將陶瓶口倒轉,隻送入一絲微末法力。
隻見那樸拙瓶口,忽似化作無底歸墟。
平靜湖麵,驟然陷下一道水龍,粗逾水桶,卻無聲無息,連半點波瀾未驚,盡數被瓶口吞去。
此等聲勢,若是任其汲取,隻怕頃刻間便能吸幹這百裏大澤。
眼見湖水下落半尺,約莫取了此地一成水量,薑義手腕一翻,收了法力。
水龍頓斷,湖麵重歸平靜,彷彿什麽都未曾發生。
薑義亦不多留,收起陶瓶,複踏上程。
如此反複,尋了七八處人跡罕至的江河湖泊,每到一地,隻取一成,絕不多沾。
既不至竭澤而漁,又免得聲勢過大,招來麻煩。
半月奔波,總算將陶瓶斟得七八分滿。
其中能容多少,他自也難言,隻曉得定是駭人數字。
解村子燃眉之急,當是綽綽有餘。
待得重返兩界村時,已是二十日後。
村中景象,比起薑義離去時,更添三分蕭索。
北頭那道素來不涸的小溪,早見幹涸。
夜裏仍散著白日餘溫,像一截燒盡的香灰。
村中幾口淺井,也漸漸見底。
吊上來的木桶,十次有三四次是空的。
便是有水,也帶著濃重泥腥,得沉上半日,方可勉強入口。
幸而鄉鄰之間,還能你勻我一瓢,我借你一擔,日子勉強支撐。
隻是,誰都心知,這不過是苟延殘喘。
井裏的水,是一日少過一日。
再這樣熬下去,不出半月,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人心一慌,閑言碎語便多了。
村頭巷尾,三五成群,議論紛紛。
有人說是觸怒了哪路神仙,有人道是天道反常,更有甚者,壓低了嗓子,悄悄傳言是不是妖孽作祟,才惹來這般災禍。
說法千頭萬緒,誰也說不準。
於是稀奇古怪的土法子,也跟著冒了出來。
有人家在門口擺供桌,插三炷劣香,供一碗清水,對著灰濛濛的天,磕得頭破血流。
也有些膽子大的,湊在一處,殺雞宰羊,草草搭了祭台,跳幾段不成章法的儺舞,求那虛無縹緲的龍王爺開眼。
可惜折騰半天,除了渾身臭汗,天上仍是幹幹淨淨,連一縷雲影都無。
村中那股日漸濃稠的愁苦與惶惑,薑義隻默默看在眼裏,卻未吐一字。
徑直往自家山腳去了。
倒不是裝什麽孤高,更不是要奇貨可居,待價而沽。
而是心下明白,這場大旱,非比尋常,本就是一樁天定的劫數。
連西海龍王那等人物,都不敢擅自妄動,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又豈能明晃晃地去觸這等黴頭?
行事,講究個水到渠成。
更要曉得,順勢而為。
剛到山腳,祠堂方向忽有一縷熟悉的神意拂來,如清風掠麵。
片刻功夫,薑亮那已然凝實的身影,便已現於眼前。
“爹,您迴來了。”
他臉上半點不見因旱而生的愁色,反倒嘴角含笑,彷彿懷裏揣了天大喜訊。
薑義見他模樣,心頭微動,笑著問:
“什麽好事,樂得如此?”
薑亮聞言,笑意更盛,先規矩拱手一揖,這才朗聲道:
“孩兒要恭喜您老人家,又要當太爺爺了!”
言辭裏滿是壓不住的喜氣:“前幾日裏,欽兒與桂寧傳來訊息,有了!”
“哦?”
薑義麵上也漾出幾分歡意,那因旱情積下的沉重,登時散了三分。
可旋即,心頭一凜,眉梢微挑,淡淡道:
“怎會這般快就知曉了?”
要知薑欽與桂家姑娘成親,滿打滿算才月餘。
就算新婚之日便有了,眼下也該是半點動靜未顯纔是。
況且以薑欽那點修為,還不至能辨得體內那絲初生脈動。
薑亮見父親一眼看穿,臉上笑意非但不減,反倒添了幾分神秘。
“這啊,正是孩兒要說的第二樁好事。”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神卻閃著光:
“爹,您不是一直想尋一門陰陽合修的法子麽?”
“欽兒傳了話來,新婚當日,你那孫媳婦,親身傳了他一門祖傳秘法。”
聞得此言,薑義眸中精光一閃,轉瞬即沒。
心頭因旱情積下的陰霾,登時散去七分。
他神色倏然一肅,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聲調也沉了幾分:
“此話當真?你……可曾親身驗過?”
此事關乎道途根本,容不得半點虛言。
薑亮見父親神情,自知其意,臉上的喜氣收了些,換上一抹既恭敬又帶著幾分自得的笑,不疾不徐答道:
“孩兒豈會虛言?此事,孩兒親自迴洛陽,與文雅一同試過,確有奇效,這纔敢報與爹爹。”
薑義聞言,嘴角微彎,自語般歎道:
“陰陽合修之法……我隻道桂家鬼仙出身,於此未必有涉,倒也未曾開口問過。嗬嗬,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薑亮卻是忽地一頓,像是想起什麽,又謹慎補了一句:
“隻是,那法門並非道家正統的陰陽采補、龍虎交媾之術,裏頭……多少帶些鬼修的路數。但孩兒敢擔保,論起效用,卻是分毫不差的。”
言語裏帶著小心,唯恐父親心生芥蒂。
豈料薑義聽完,卻朗聲一笑,隨手一擺,渾不在意:
“正不正統,有何幹係?”
他眼底掠過一抹灑脫,淡淡道:
“大道三千,哪條路走到頭不是通天?咱們在這紅塵裏翻滾的,講究的,不過是‘有用’二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