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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桂家姑娘,做了錯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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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如那靈泉池水,瞧著寂靜無瀾,轉眼間,卻已悄悄漫過石岸。

半年時光,就這般不聲不響地過去了。

薑義的大半辰光,仍舊耗在池畔。

打坐、吐納、內觀,周而複始。

山風偶爾拂過,衣袍獵獵作響,人卻如磐石,不動分毫。

池邊三株桃樹,也不負靈泉滋養,個個長高了幾分。

其中兩株,枝條舒展,葉色濃綠,已顯得生機盎然。

憑他這輩子與果木打交道的老眼光來看,再過三五年,便能結下頭一茬果子,屆時定是壓過院後所有靈樹。

隻是中間那株,卻偏生與眾不同。

一年下來,才堪堪長了半尺,枝條稀疏,看著羸弱。

若換了旁人,定要搖頭,隻當是株不中用的苗子。

可在薑義內觀之下,卻分明察覺,那瘦弱枝幹深處,藏著的生機最是霸道,磅礴得不講理。

彷彿不是樹,而是一頭蟄伏的幼龍。

平日裏坐在它旁邊修行,竟隱隱覺得周遭靈氣被它梳理過一遍,入體時多了幾分溫潤純粹。

煉化濁氣的速度,也似快了那麽一絲。

這一絲,細若遊絲,卻好似在一鍋溫吞藥湯裏,忽添了一味至烈的主藥。

薑義心下自知,這株桃樹的來曆,怕比自己所想還要驚人。

若能長成參天,其妙處隻怕不在身旁的樹屋之下。

至於將來開花結果,那滋味,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可惜,以自己這般水磨的功夫,隻怕未必能瞧見那一日。

求長生,念身後,想來也是笑話。

念及此處,他常自嘲地笑笑,旋即起身,比照料另外兩株時更用心幾分。

替它鋤去雜草,再引來一縷最精純的靈泉水,緩緩澆灌在根須。

罷了,自己看不看得到,又何妨?

能為薑家添下些傳世的底蘊,也不枉在這幾塊青石上坐到苔痕生綠。

他伸出那雙曾滿是老繭、如今卻漸漸光潔的手,輕輕拂去新葉上的晨露。

動作輕柔,彷彿拂的不是樹葉,而是自家代代傳下的一件古寶。

池畔的寂靜,被林子裏一陣窸窸窣窣輕輕擾亂。

薑義眼皮都未曾抬,便曉得,是自家那小兒來了。

薑亮如今這身“神祇”的本事,大半還靠著長安城那方香火。

香火是油,神位是燈,燈亮油足,方能顯聖。

可一旦離了長安,沒了那源源不斷的香願相續,便如浮萍離水,隻能仗著自身那點神魂硬撐。

好在這些年咬牙苦讀,也算沒白費。

神魂雖未到“明旺”,卻比先前凝實多了。

如今已能暫時脫廟而出,在自家地界裏,從靈果林到山下的練功場,走動自如。

果不其然,片刻後,薑亮人影便自林間飄出。

他按著慣例,先在老樹下替那頭白龍摘了一兜熟透的靈果。

才走到靈泉池旁,衝著那老僧入定般的身影,恭恭敬敬喚了聲:

“爹。”

薑義這才緩緩睜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身上,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薑亮把果子收入壺天,才低聲道:

“鋒兒那邊捎了信,說西海龍宮也未曾聽過什麽‘老桂’,更不知地界有哪家姓桂的高人。”

話音淡淡,薑義聽得也靜。

這半年裏,薑亮明裏暗裏都在探查蛇盤山那社神的來曆。

不論是長安城隍廟的舊交,還是西海龍宮的脈絡,都問了個遍,卻皆無所獲。

那位社神,好似憑空冒出,幹淨得連根腳都查不出一絲。

薑亮見父親不語,隻當他也在思量,便又壓低聲音,蹙眉道:

“爹,您說那老桂,會不會隻是個幌子?”

“畢竟西牛賀洲魚龍混雜,不成氣候的陰邪鬼物,尋座山立個淫祠,扮作神仙騙些愚夫愚婦的香火,也是尋常。”

薑義的目光,卻仍落在那株長得最慢的桃樹上。

他心頭浮現的,卻是老桂的模樣。

那份不急不躁的氣度,不像作偽。

而且那人明明沒馬,卻日日擺弄馬鞍、韁繩、襯屜……

這般舉動,斷非巧合。

薑義緩緩搖頭,終於收迴目光,語聲平淡,卻帶幾分篤定:

“我倒寧信,是他的根腳太深,深到連城隍、龍宮,都摸不著邊罷了。”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洞悉。

畢竟連西海龍宮自家,如今怕也說不清,那位三太子日後是何下場。

可那老桂,卻能提前候在鷹愁澗。

此中分明透出端倪。

此人,必是有些旁人不知的門道,至少……是從極高處,先聽得幾聲風聲的。

薑義沉吟片刻,話聲似是隨口:

“那位桂姑娘,如今身子可好利索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彷彿這纔是正題:

“欽兒與她,處得如何?”

薑亮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古怪。

沉吟片刻,方道:

“說來也奇。咱家的靈果靈藥,雖不敢說能生死人肉白骨,溫養魂魄,總是穩妥的。可那姑娘卻在床榻上足足臥了數月,直到近幾日,才勉強能下地走動。”

“欽兒心頭有愧,便常去看望照料,還總托孩兒多捎些靈果過去。”

說到這裏,他神魂微微一動,語氣裏添了幾分意味深長:

“孩兒神魂穩固後,也曾離廟而出,遠遠往山上瞧過幾迴。每迴欽兒一到,那位桂老便笑嗬嗬尋著由頭,非說要出門巡山。”

他眼角一挑,遞給自家父親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才慢悠悠地收尾:

“一來二去,兩個小的倒比先前,更是親近了幾分。”

話音落下,果林裏頓時靜了。

薑義神色,比方纔更沉定幾分。

若說先前隻是揣測,此刻卻等於老桂把那點心思明明白白擺在了桌上。

隻是偏偏生了此事,桂家來曆又成了謎,他便有些拿不準了。

思索半晌,仍是想不透。

也罷。

想不通的事,索性不想。

若真是對方存了此意,那該急、該解釋的也是他家。

自家若沉不住氣,反去追問,反倒落了下乘。

念及此處,心頭波瀾便複歸平靜。

他抬手一擺,示意小兒退下,不再多言。

薑亮會意,躬身一禮,身影化作一縷青煙,悄然散去。

日子還是一天天過。

像村口那盤老石磨,嘎吱作響,轉得再慢,也終歸往前挪著。

隻是這天,卻漸漸換了顏色。

兩界村裏,已是小半年沒見過像樣的雨水。

村北那條平日潺潺作響的小溪,如今隻餘下一層淺水,在石縫間閃著微光。

好在家家戶戶的井裏,吊桶放下去,還能帶起一汪清冽。

所以村人隻是田埂頭、飯桌邊零星抱怨兩句,說今年秋糧怕是收成又不濟。

薑義卻沒旁人這般樂觀。

有薑亮在,他的訊息,總比常人靈得多。

不光是這小小的兩界村,自長安以南,至羌地千裏之外,偌大一片地界,都已有許久不聞雨聲。

天不下雨,地便幹涸。

這道理再簡單不過。

薑義心頭隱隱有些說不清的擔憂,像是一片陰雲,總也散不去。

可天地大勢,豈是一個山野村夫能管的?

他能做的,不過尋了個由頭,將錦兒叫到跟前,囑咐她安排人手,把薑家那幾座大糧倉看得緊些。

鼠蟻別鑽了空子,人心更別生歹念。

這幾年還算風調雨順,再加上古今幫依著薑家示意,極力開荒墾殖。

種出來的糧,自家吃不盡的,便送來換些粗淺藥材。

一來二去,那幾個當初為“備不時之需”修下的糧倉,早已是滿滿當當,夯得結結實實。

如今看來,這“不時之需”,怕是真要應驗了。

薑義獨自立在倉前,聞著那股子穀物特有的踏實香氣,心頭那片陰雲卻未散,反倒更沉了幾分。

自家積攢下的這些糧食,別說兩界村,便是再添幾個村子,也足夠撐上數年。

到時真有災荒,讓錦兒出麵開倉放糧,於她而言,既是功德,也能積下威望。

隻是……若真到了記憶中的大旱災,光有飯吃,也不成。

人,終究是要喝水的。

糧可存,水難留。

在真正的天災麵前,那些壇壇罐罐裏的存水,不過杯水車薪。

便是自家幾口修行人,將壺天裏的家當盡數騰挪,又能盛下幾何?

後山靈泉或許不會枯,可那水未經稀釋,村人若直接拿來飲用,便不是救人,而是害命。

想到此處,薑義心裏已有了計較。

從穀倉迴來,便轉去祠堂,尋上自家那小兒。

香火繚繞,煙氣氤氳。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不急不緩:

“亮兒,你得辛苦一趟,往西海問一遭。”

供桌前,薑亮的身影緩緩顯出,神色一肅,隻靜靜候著下文。

“一來,你去打聽打聽,這天久不下雨,到底是天時使然,還是另有緣故。”

薑義頓了頓,目光落在小兒那愈發凝實的魂影上,接著道:

“二來,你也看看,西海家大業大,可有什麽能儲水的寶貝。此事,你尋著鋒兒與敖玉,好生商議,或許能想個法子。”

薑亮聞言,鄭重地點頭,低聲應下:

“孩兒明白了。這就去尋文雅,讓她盡快修書去西海。”

薑義心頭雖急,麵上卻依舊淡然,隻嗯了一聲,權當允可。

說到底,這事也急不得。

自家這小兒的神通,說來玄妙,能憑著香火牌位在祠堂與城隍廟間往來自如,可到底有門道,有規矩。

自家祠堂,血脈至親,自是來去無礙。

可若真是鶴鳴山的仙府,或是西海水晶宮那等地界,豈容旁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天理向來如此,仙家更講法度。

故而此事,縱心急如焚,也得依著人間規矩,老老實實地走。

日子一點點過去,天色卻愈發幹得厲害。

連空氣裏那點水汽,都像被日頭榨得一幹二淨,隻剩下燥熱的塵土味。

薑義耐著性子,又等了幾日。

這一日,薑亮送完鷹愁澗的嚼用,卻未循香火氣迴長安,反倒折迴,悄無聲息落在果林裏。

薑義正坐在那株長勢最慢的桃樹旁,靜坐吐納。

察覺動靜,心頭一動,還當是西海那邊已迴了信,連忙抬眼望去。

隻一眼,他便覺出不對。

自家小兒的臉上,神光黯了幾分,眉心擰成一團結。

那是種想說又難以啟齒的神色,沉重得叫人心裏也跟著一緊。

薑義心口一沉,原本舒展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緊了幾分,聲音壓低:

“何事,讓你這般愁眉不展?”

薑亮那邊,像是翻來覆去地打了個結,唇角動了幾次,終是沉聲道:

“是欽兒那邊……出了點事。”

話音一落,薑義心裏便是一凜。

鷹愁澗那處,山上有老桂照拂,澗裏有他敖三哥庇佑,就連值守的日遊神,也是劉家那邊的姻親。

內外人情,算得上天羅地網一般護著。

若在這般周全裏還出了事,那便不止是小事了。

未及他開口追問,薑亮自己便續了下去,語氣間帶著躊躇:

“倒也不是性命攸攸的大禍……也不對……或許,還是與性命沾了些幹係。”

這話前言不搭後語,薑義卻並未催逼,隻靜靜看著,等他把心裏那口悶氣吐出來。

良久,薑亮像是終於狠下了心,深吸了一口並不存在的氣,才道:

“是欽兒……險些壞了那桂家女兒的身子。”

“胡說!”

薑義幾乎是下意識地斥了一聲,聲不算大,卻沉得如石落井。

“欽兒的秉性,我比誰都明白,豈會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薑欽自呀呀學語,便在他膝下長大,一舉一動,皆出自親手教養。

那孩子是什麽秉性,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莫說動手,便是心裏生出那一星半點的念頭,都不可能。

薑亮見父親動了真氣,隻得歎氣,搖了搖頭,道:

“爹,我自是信得過欽兒。可您別忘了,那鷹愁澗裏,還困著一條孽龍呢。”

此言一出,連他自己都覺唐突。

論輩分,他尚能勉強壓過敖烈半頭。

可平日裏,連父親都與那位三太子同輩而交,他哪敢真個托大?

偏此時氣急,竟脫口帶了個“孽”字出來。

薑義眉心微蹙,眼神裏仍是半分不解。

薑亮隻得接著往下道:

“欽兒說,是他那位敖三哥,近來傳了他一門神通。言道這法門修行時動靜不小,須得在香火庇佑的所在,方能安穩,不致走岔。”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長歎一聲。

那口歎息自神魂深處湧出,帶著股子鬱結與無奈。

“欽兒這些時日,一直跟在他身邊修行,自是不疑有他,當天便依言去了裏社祠。”

“桂老也與往常一般,見了他來,就笑嗬嗬地支開個藉口,出門巡山去了。”

薑義聽罷,眼角輕輕一動,心底已隱隱有了幾分猜測,卻仍按住神色,不露半分。

薑亮的聲音愈發沉鬱:

“誰料才一依法施為,欽兒便覺神思迷亂,立時失了知覺。偏那桂家姑娘,魂傷未痊,連行動都難利索……”

話說到此,他頓住了,後麵不言也自明。

半晌,他才低聲續道:“……等到他再醒轉過來,那姑娘已是衣衫不整,若非桂老有所感應,及時趕迴,隻怕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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