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守得初心在,千山隻等閒(4k)
話表李修安看過傅奕遺稿,略陳己見,遂辭別而去。
傅漸感激不儘,恭送出府。恰纔至門前,卻見一輛華蓋馬車停於府外,車中走下二人,正是那前來長安麵聖的東都府尹,與他新收的義子空寧。
傅漸認得府尹,忙趨前迎候,拱手施禮。
府尹還禮,正要寒暄,忽見一旁李修安,不覺一驚,頓時肅然起敬。
傅漸便欲引見,未及開言,府尹早已倒身下拜,誠惶誠恐道:「不知真人在此,有失遠迎!前番多蒙真人指點,卑職方知東都竟有人牙大案。今已查明來龍去脈,奏明聖上,不日即可結案。隻是此前失察,實乃卑職之過,望真人恕罪!」
李修安微微搖首道:「此案本自隱秘,難以覺察,倒也怪不得你。你處置得當,不必多禮。」
府尹見真人並不怪罪,心中稍安。卻見身旁空寧低垂著頭,麵紅耳赤,直愣愣杵在那裡,如一根木樁,與往日伶俐模樣判若兩人。
府尹輕輕拍了拍他後背道:「康寧兒,見了真人上仙,怎不行禮?」
原來府尹收空寧為義子後,知其本姓康,便喚作康寧。康寧此時愈發羞愧難當,忽地雙膝跪倒,連連叩首道:「多謝真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小人冇齒不忘!」一邊說,一邊猛磕,竟將額頭磕破,鮮血滲出。
李修安忙扶起他道:「不必如此,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康寧麵紅過耳,低著頭,始終不敢抬眼直視真人。他喉結滾動,似有話要說,卻又嚥了回去。
李修安隻當他欲打聽空安下落,便道:「你且放心,空安無事。他本北鬥星君下凡,如今功德圓滿,已返天曹復命去了。當年你救他一命,此善舉他常常念及哩。」
康寧聞言,心中驚駭他之身份,愈發惶恐,連連搖頭道:「不不————該是我謝他纔對。若無他與真人,我這條命,還不知化作甚麼了。」
李修安不再多言,辭別眾人,因城內人多眼雜,欲出長安城,再騰雲往武當山拜謝真武大帝。
傅漸與府尹恭送於後,直待真人身影漸行漸遠,方纔轉身。
府尹對傅漸道:「不想賢侄亦識得這位得道上真,真乃有緣。吾此番進京,本為奏報案情。前些年聞傅公仙逝,不勝痛惜,奈東都事繁,又無聖命,不得親來祭奠。今趁便至此,正欲拜謁傅公靈墓,聊表心意。」
傅漸道:「真人於我傅家,恩同山嶽,晚輩永世不敢忘懷。待日後定為真人立長生牌位,使我傅氏子孫代代銘記。」遂將李修安與傅家之事細說一遍。
府尹聽罷,感慨道:「真人大仁大義,真乃世外高士。古人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如此大德,誠不可忘也。」
二人不曾注意到的是,說這話時,康寧在一旁聽得麵紅過耳,恨無地縫可入。
傅漸躬身相邀道:「府尊難得光臨,請入內小坐,容晚輩備些薄酒粗饌,聊表敬意。」說著便喚管家、僕人迎客。
府尹卻擺手道:「不瞞賢侄,吾公務在身,此番來得匆忙,實不敢久留。三年前聞傅公仙逝,心甚痛之,卻不能親來祭拜,常以為憾。今日既來,祭品香紙俱已備好,隻煩賢侄引路,往墓前一拜,足慰平生。」
言罷,即命左右車伕將祭品香火取出,康寧亦上前幫忙。
傅漸聞言,深深一揖,權作謝意。遂教下人將馬車牽往後院餵料,又請管家引康寧入府歇息,自領府尹往墓地而去。
卻說府尹與傅漸離去後,傅府下人將馬車牽走,管家客氣請康寧進府歇息。
其實,細細說來,東都府尹特意攜康寧來長安,倒也冇甚特別之事,隻是帶他來長安見見世麵,隻因認為他是一塊璞玉,有意雕琢培養他也。
卻說康寧隨管家入府,心中卻如翻江倒海。方纔真人音容,傅漸與府尹言語,句句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他愣了片刻,忽地深吸一口氣,似下定了甚麼決心,急對管家道:「多謝盛情,晚輩有些急事,辦完即回。」說罷,不待管家答言,急匆匆往李修安去路追去。
管家隻當他去尋府尹,在後高呼:「小郎君,走錯了,不是那個方向!」
然康寧如一陣風,早已去遠。
卻說李修安漫步向城門而去,眼看將至,忽聞身後腳步聲急,回頭一望,卻是康寧氣喘籲籲趕來,麵紅耳赤,額上汗珠涔涔。
李修安駐足,正自疑惑,卻見這少年滿眼淚光,喉中哽咽,撲通跪倒,連連叩首,泣不成聲。
李修安微訝,欲扶他起,康寧卻執意又叩了數頭。
李修安溫言道:「你有何事,但說無妨。」遂將他扶起,拂去額上塵土,撫平傷口,輕拍其肩,以示安慰。
康寧受寵若驚,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以袖拭淚,欲言又止。終鼓足勇氣,哽咽道:「我————我對不起真人!我————我存了私心!」
「我————我借了真人的信,又借了真人的恩威,為自己謀私利、圖前程!真人救我性命,空安師兄重情重義,我卻————我卻這般齷齪,真不如禽獸!」
說罷,斷斷續續將當初如何主動請纓送信,如何在府尹麵前刻意表現,如何藉此得賞識收為義子之事,和盤托出。
言罷,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羞愧欲死,又要跪下請罪。
李修安至此方明其意,不禁莞爾。原來這少年心中,竟藏著這般一道坎。遂笑道:「我當是甚麼大事,原來為此。你大可不必愧疚。此事說來,與我並無太大乾係,不過是你自己抓住了機緣,得了府尹賞識。此乃你自家本事,何須自責?」
「天下人各有所求,隻要不是傷天害理、陰險歹毒之事,又有何妨?求富貴、慕權勢,乃人之常情,何須扭捏遮掩?」
「但有一言,你須牢記:世間善惡有報。將來若得勢富貴,切莫仗勢欺人、
為非作歹,否則陰司地獄,難免受苦。不過以我觀之,你本性良善一當年救空安,足見一斑;今日為此小事自責不已,更見你心地光明。」
「正因你當年救下空安,種下善因,方有今日之果。況你聰慧伶俐,能言善道,想來平日亦下過苦功。此番得遇府尹,是你自家本事,何愧之有?」
「我贈你一言:初心如皓月,歷久愈清明;守得初心在,千山隻等閒。
言罷,李修安又拍了拍他肩,道:「回去吧。勿自責,勿愧疚。但願往後,你能常保今日這般本心。」
康寧聞之,心頭大石轟然落地,感激涕零,卻又無以為謝。正欲再叩首,李修安卻已飄然出城,耳邊傳來一語:「修道之人各有其道,塵世之人各有其苦。
修道難,為人亦苦————冷暖自知罷了。
康寧心中一暖,熱淚盈眶。對著真人去路,恭恭敬敬又叩了三個頭,方起身回府。
回府路上,康寧心中默唸著一筆筆早已爛熟於胸的帳目:欠南市陶家酒坊三千貫,李氏酒樓二千二百貫,重樓趙家一千二百貫————上林坊蘇家一百一十貫————
原來康寧追求富貴,背後卻有一段不為人知的辛酸。
與溪明不同,康寧出生時,康家尚算殷實,即在東都,亦稱得起中富之家。
彼時大唐商貿漸盛,茶業尤旺,北地及西域外商需求甚大。康寧父親康德,專販南方茶葉至北,數年間積攢家業,在東都開了數間邸店,置下房產。然在繁華東都,不過尋常商賈而已。
彼時商人雖可致富,地位卻低,不但納稅重於農工,且常受官府盤查刁難,子孫不得科舉。
康德不甘於此,偶聞西域波斯商人,以寶石香料換取大唐絲綢瓷器,往返一趟,獲利數十倍乃至百倍,遂動遠行之心。
康德變賣家產,多方借貸,湊足本錢,一麵打點官府請得通關文牒,一麵購置大批瓷器絲綢,攜親弟結伴,雇胡人駝隊,西出陽關。臨行前,叮囑長子康平好生照顧幼弟康寧與母親。此即後世所稱「絲綢之路」。
然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利愈大,險愈深,自古如此也。
商隊纔出西域不遠,便遇一夥盜匪,貨物儘被劫掠。康德之弟護貨慘死,康德僥倖逃脫,一路乞討,狼狽還鄉。及至東都,卻無顏入城,自感此生無望,絕望之下,於衣襟寫下遺書,投身官道,被快馬踏死。
屍首次日由官府抬至康家,孤兒寡母,頓時天塌。訊息傳出,債主蜂擁而至。康家隻得變賣邸店房產,傾其所有,猶不足償。可憐康母日夜替人漿洗縫補,康平在碼頭負貨賣力,勉力還債。其時康寧方滿二歲。
五年後,康母積勞成疾,撒手人寰。債主逼索愈緊,揚言要將他兄弟賣為奴僕抵債。康平驚懼,決意遠遁。
那年康寧七歲,康平帶之不便,遂偷偷送至匯林寺。臨別時,康平語重心長道:「古人雲: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此怨不得別人。但靠賣苦力為仆,隻怕一輩子也還不清這些債。為兄打算西出邊關闖一闖,十年之內,必回來接你。若十年不歸,便是死在外麵了。這些債,隻能靠你。這匯林寺多有貴人,你要設法攀附,求得富貴。自然,若上天庇佑,為兄能闖出名堂,富貴還鄉,最好不過。」
「所有債主姓名、欠錢數目,此前我日日說與你聽,你可記住了?」
康寧含淚點頭。
康平亦潛然淚下,抱了抱弟弟,哽咽道:「莫怪哥哥。實出無奈。這寺裡大長老與祖父有舊,你可隻將實情告他一人,求他收留。」言罷狠心轉身,將康寧留在寺門,自逃出城。
康寧雖小,卻明事理,不哭不鬨,目送兄長遠去。
然如今十年已過,兄長音訊全無。而那一筆筆債目,康寧卻銘心刻骨,從未敢忘。
五年後,康寧得府尹舉薦,先後管理廣州蕃坊,後任市舶使。彼時官府對陸上貿易管製甚嚴,海貿卻大受鼓勵。唐王詔令:蕃舶來華,抽實物稅僅十之一,其餘任其流通交易,不得再加稅率。
康寧見此處大有可為,任職數年後,辭官出海,泛舟二十年。非但還清舊債,竟成大唐屈指钜富。其時廣州蕃坊十三萬商民,過半與他有直接間接往來。
後來,高宗皇帝曾讚曰:「康卿乃天下之富。」
康寧既富,謹記李修安當日教誨,廣行善事。晚年將大半錢財捐資建學,修橋鋪路,資助朝廷,傳為一時佳話。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李修安去後,一日太宗升朝,對群臣道:「朕前者有言: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今思青陽真人之功,至深至大,無以為酬。本欲為真人起建寶觀,永享香火,奈真人再三堅辭,此更見其品性高潔,世所罕見。」
「朕一夜無寐,親撰禦文一篇,聊表謝意。」
太宗言罷,召中書官上前,「朕念與你,卿一一錄之。」
中書官捧硯濡毫,太宗逐句念來,文不加點,一氣嗬成。
寫畢,太宗取過細覽一遍,親筆題名曰:《聖道序》。朝堂之上,群臣齊聲賀拜,頂禮禦文,一時傳遍內外。
太宗又召吳道子進殿,命其以丹青妙手,摹寫李修安真容二幅:一幅取當年赴水陸大會時風姿,一幅取宮宴上談道時神采。宮宴之像藏於東閣,水陸之像則奉入玄都觀。(註:西遊原著中,水陸大會太宗下旨描下觀音真像,提到的畫家就是吳道子。)
七年後,唐三藏取經功成,榮歸長安。太宗感禦弟跋涉之勞,復作《聖教序》一篇,將取回真經遍傳東土。
彼時太宗忽憶及今日李修安「三教歸一」之言,暗忖:既為佛、道各作禦文,豈可獨忘儒門禮智仁義?沉吟再三,又親撰《聖人序》,盛讚孔丘仁義之道。此後「三聖序」並行於世,傳為佳話。
正是:為謝真人辭玉闕,故留聖道在雲箋。
三聖禦文分三教,至今東土永流傳。
畢竟李修安前往武當山,拜謝真君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