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得失由來皆定數(4.4k)
話表唐王聽了李修安一席話,已知禦弟玄奘定然不負聖托,必能從西天取得真經回來,那時水陸大會得以圓滿續成,有始有終。
既得真經,超度幽冥孽鬼,普施善慶,自是不在話下。如此,唐王亦不致失信於幽冥地府,心中一塊大石落下大半矣。
然唐王亦聽出李修安話外之音,頓悟這令自己時常不安之噩夢,絕非空穴來風;將來那三藏真經,恐隻得其一藏,心中一時又生出無限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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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安自是瞧得出來,沉吟半晌,已有說辭,遂對唐王道:「陛下,這一回江淮之劫,卻教貧道悟出一個道理。」
唐王問道:「敢問真人,是甚道理?」
李修安道:「陛下,這天地之間,並無十全十美之事,亦無完美無缺之道。
借用菩薩之言:缺漏含真意,圓滿反虛偽。蓋天地尚且不全,豈有完全之道?故雖說三藏真經,或許最終隻得一藏,然誠非壞事也。」
唐王聞聽,眉頭緊鎖,一時沉吟不語。
李修安曉得光憑這些闊論,不足以說服唐王,遂又細細分說道:「古人雲:
欲思其利,必慮其害;欲思其成,必慮其敗。陛下不妨換個思量,若唐長老果真帶回完整三藏真經,不知陛下得了真經之後,又當如何?」
唐王不假思索道:「自是即選高僧,就於雁塔寺裡,修建水陸大會,看誦《大藏真經》,超脫幽冥孽鬼,普施善慶。將謄錄過經文,傳佈天下也。」
李修安頷首道:「陛下英明,照常理而言,確當如此。然貧道聽聞,這三藏真經非同凡響,乃是修真之徑,正善之門;三藏者,乃談天、論地、度鬼也。更聞此前觀音大士曾言,此經可以超脫苦惱,解釋災衍。此外,貧道還聞,這三藏真經,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鳥獸、花木、器用、人事,無般不載。」
聞聽三藏真經有這許多好處,唐王眼神愈暗,心中愈發惋惜。
李修安卻不急不緩,繼續道:「然正因如此,於大唐江山社稷而言,卻未必是好事。」
唐王「嘶」了一聲,驚疑道:「敢問真人,此話怎講?又何以見得?」
李修安道:「貧道嘗聞:得到非偶然,德到方能得到。正因這三藏真經太過全麵,包羅萬象,然大唐境內僧人,卻是參差不齊,有高有低,有好有壞。據貧道所知,若以整體而論,低劣愚昧者眾,高尚大智者少。俗語雲: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即便有唐長老這般高僧講解,那些愚僧隻怕亦未能全然頓悟,不識沙門奧旨;更有可能被那等壞僧加以利用,藉此斂財,聚攬聲望。如此,豈不有違觀音大士與西天如來之本意?此其一也。」
「其二,若大唐天下僧人得了全部三藏真經,那些愚僧、惡僧,甚有可能向天下之人宣揚佛教之強勢,哄騙世人,聲稱入了佛教,天下之事無不被其包攬,無有不解決者。藉此成勢,斂財聚眾,收攬信眾。若真如此,可以預見,在這東土大唐,終成一家獨大之局。這般危害,前朝及南北朝時已有教訓,尤其是那南北朝時代,佛教興盛,僧眾甚多,侵占許多土地,不事生產,動搖江山社稷根本。想必陛下對此甚為清楚,故貧道方言,此於大唐江山社稷,並非好事。」
「此番話語,並非貧道妄自揣度。前番曾下山了結因果,親見東都寺院中僧人貪婪之狀。再者,陛下當記得七年前任命唐長老為都綱一事。彼時長安諸大寺僧人,心生嫉妒,不滿唐長老選拔,故多方詆毀唐長老及水陸大會。幸得觀音大士於會上現出真身,方令那些愚僧惡口閉合,不敢再謗。這天子腳下尚且如此,他處豈不更甚乎?」
太宗聞得這番長論,心中一驚,驀然憶及當年在化生寺,問誰願領旨西行,眾僧垂首默然,唯玄奘一人上前願往。
彼等僧人,還是特意精挑細選而出,由此可見長安僧人,平庸勢利者多,有德高僧者少。對於李修安所言前朝乃至南北朝的教訓,太宗自是再清楚不過。
事實上,此前對洛陽李家的猜忌,已說明太宗對於一家獨大之局的忌憚。故聽聞此番話,猛然醒悟,真可謂醍醐灌頂,振聾發聵。
領悟此節,太宗心中愈發敬重李修安,拱手道:「真人所言,字字珠璣,發人深省。這般遠見,如立泰山之巔俯瞰眾生,甚有分量,教朕霎時頓悟,感激不儘。請教真人,即便無三藏真經,此事亦有重蹈覆轍之虞,往後朕當如何?」
李修安道:「陛下勿憂。今大唐境內,佛、道、儒三教並行。佛度亡魂孽鬼,道法自然,儒講仁義禮智,豈不正應天、地、人(鬼)之說。古人雲: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隻得沙門一藏,倘陛下能三教歸一,敬僧重道,養育人才,包容百家,則江山社稷自可穩固矣。」
唐王聞聽,深以為然,感激不儘。
左右大臣聽後,亦紛紛點首,無不稱讚。
宴罷,唐王為表感激,復挽留李修安,欲儘選各地及鄰國供奉珍寶相贈。李修安再次婉拒,辭別太宗。
宴散,李修安出東閣,正欲離去,忽身後一人急急趕來。但見此人麵如冠玉,額廣頤豐,鼻樑高挺,唇線分明。
他趨至李修安麵前,撲通跪下,連連叩首,極虔誠道:「真人恩德,鄙人莫敢忘懷。今得再見,感慨無限,無以為報,請受小人數拜!」說罷叩頭不已。
李修安扶起,端詳一番,卻記不得是何人,隻道是新近重臣。
那人感激涕零道:「真人許是認不得我,然真人於我父兄之恩,重如山,深似海。今無以為報,唯磕頭感謝!」說罷又要叩首。
李修安止住道:「貧道實記不得。不知令尊令兄乃何人?」
那人道:「家父乃前太史丞傅奕,家兄傅成。小人乃傅家次子傅漸。」
李修安聞之,頓時憶起。當年他來長安了結因果,太史丞傅奕曾求他勸諫聖上取消水陸大會。後其子傅成亡魂借水陸大會得入地府投胎,傅奕遂對佛事有所改觀。
念及此,李修安問道:「原來是傅公二公子,怪道一時未認出。傅公如今可好?那《老子注》可曾問世?」
傅漸默然片刻,微嘆道:「不敢瞞真人,家父已於三年前登仙。」
李修安亦微嘆一聲。
傅漸道:「真人無須感懷。家父享壽八十五,乃高壽。隻是————」又嘆一聲,才道:「隻是有一事遺憾。父親臨終前,心中牽掛,竟留下遺囑:教我悉焚其稿,不留於世。」
李修安一怔,疑惑道:「據貧道所知,當年令尊曾虛心請教,欲修道門經典傳世,花費甚多心血。為何卻立此遺囑?有何苦衷?」
傅漸追憶道:「彼時我聞之亦驚,不解父親彌留之際何以有此念。心中疑惑,遂問其故。父親斷續告我:未遇真人前,因早年見聞,深惡佛學。尤其近年僧尼日增,恐蹈舊朝覆轍,遂下決心,費近二十年工夫,蒐羅魏晉以來文集,成《高識傳》十卷。然得遇真人,借水陸大會,使家兄亡魂得入輪迴,受此大恩。
父親一臉糾結道:若傳此書,恐有以怨報德、恩將仇報之嫌,實不欲為。
至於道門經典,請教真人後,父親自感才疏,又不死心,復撰《老子音義》。臨終前,又恐見解謬誤,誤人子弟;且家父一生耿直,得罪朝中不少人,又恐為後人招禍。幾番猶豫,臨終囑我儘焚其稿,不使流傳。」
李修安聞之,頗感遺憾,實未料因己之故,令傅奕有此顧慮。沉吟片刻,問道:「不知你可遵遺囑,將書稿儘焚?」
傅漸道:「不敢瞞真人。彼時父親雖迴光返照,卻非全然清醒,且他本人亦猶豫不決。況此皆父親心血,我亦萬分不捨。幾次欲焚,終不忍。如此糾結三載,將書儘鎖於書房大箱中,未敢問世。」
李修安沉吟道:「既是這般,可否讓貧道看看傅公的遺作?」
傅漸聞言大喜,深拜道:「多謝真人!真人恩德,小人永世不忘。請真人明示,是留是焚,全憑真人作主。」
李修安搖首道:「貧道隻是聽你說來,頗為惋惜。」
說罷,李修安隨傅漸逕往傅府。那府邸依舊坐落在長安崇仁坊中,與七年前相較,變化不大,隻是愈發顯得清幽,略有些破舊罷了。惟有院中那棵古樹,依舊根深葉茂,乾挺枝繁,果真是物是人非也。
傅漸恭請李修安入正堂,急命看茶,又吩咐備宴。眼看日頭西沉,天色將暮,復喚下人收拾上房,留真人安歇。
李修安止住道:「不消這般煩勞,還請將書稿取來與貧道一觀。」
傅漸連連點頭,急與下人前往書房,將書取來。
須臾,傅漸領著下人將傅奕原稿手稿疊放整齊,安放在李修安案前。
李修安定睛看時,隨手自上而下,從右往左翻看,內有《老子注》二卷、
《老子音義》一卷,以及《高識傳》共十卷。
那《老子注》七年前曾替傅奕指正過些許謬誤,已然看過,故隻大致翻了翻;另一本《老子音義》乃是《老子注》之延續,看得出是此後所撰,較之《老子注》少了許多個人見解註釋。
剩下的便是這《高識傳》了,足有十卷,每卷二萬餘字,竟達二十餘萬字。
與前書不同,此乃一部堅定反佛之書。開篇序言便寫道:「佛教之徒,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佈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
傅奕更在序言結尾中寫道:「褒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國;況天下僧尼,數盈十萬————迷惑萬姓者乎!」
傅奕為論證己見,詳細蒐集了自魏晉以來駁斥佛教的言論。書中借高識者與人問答,反佛之意昭然若揭。
李修安一卷卷細覽,不覺天黑。本欲連夜詳閱,傅漸已備好上房,留宿。
李修安不好推辭,頷首應允,回房打坐至天明。次日又費半日,將《高識傳》儘數閱畢。
正翻看那最後一卷時,李修安無意中發覺一張夾在卷稿中的簡條。看那字跡與手稿相同,當是傅奕親筆所書。
閱過簡條,李修安方知傅奕臨終何以叮囑其子將書稿儘數焚燬。
原來那日長安水陸大會,觀音菩薩顯了真身,他方知舉頭三尺真有神明注視。他自認一生光明磊落,隻是恐此書內容引得菩薩不悅,為後人招來萬劫不復之禍端。有此顧忌,故臨終時萬分不捨地叮囑傅漸,將稿子儘數焚燬。
其實此乃傅奕杞人憂天。別的不說,如來除評價過四大部洲,也曾言這東土僧人愚昧頑劣,毀謗真言,不識沙門奧旨。
待仔細將傅奕生前手稿閱畢,李修安將那簡條交與傅漸,對他道:「你父親手稿吾已細看。這簡條夾在稿中,不知你可曾見過?由此可知,你父親乃是擔憂引起菩薩不滿,為後人引來禍端。然據貧道所知,西天菩薩大慈大悲,對事不對人,大可不必為此憂慮。再者,這東土僧人愚劣者多,高尚者少,卻也是實情。
此書傳世,儘管定遭那些僧人毀謗,然亦有警世之功。這如同手中銅錢,有正有反,萬事皆有兩麵。」
「至於道門,道法自然,術無常形。人人道各不同,便是貧道亦不敢言悟透。各有見解,傳世為參考,豈非善事?令尊隻因心存忌憚,非真心毀稿。若真欲焚,何待臨終?臨終囑焚,實為不捨。既如此,何不遵其本心,整理傳世?」
傅漸聞後,大喜過望,心中一塊石頭徹底落地。又行跪拜大禮,感激不儘。
李修安扶起他,與他告別。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
傅漸恭送李修安出府時,恰見一輛雙駕馬車停在府前。車中先後走出二人,一老一少。這二人李修安竟都認得。
那老者儒雅從容,含威不露,不是別人,正是那東都府尹。
你道他為何來此?原來尉遲公去後,他令人將洛陽縣丞及牙子衙差儘數捉回,細審之下,方知主謀乃泗州刺史。
刺史乃地方大員,分屬兩地,雖案情已明,卻頗棘手。他想起尉遲公叮囑,遂攜案宗,親來長安直奏。
太宗聞奏不悅,下令徹查,命將泗州刺史逮至長安受審。且明言: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於是玄元觀、泗州禪寺皆蒙恩澤。太宗又命於泗州新建道觀,以記北鬥之功。
府尹稟明聖上後,將返東都,因與傅奕有舊,此番順道特來悼念。
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空寧。原來府尹見這少年和尚與別個不同,聰慧伶俐,口齒清晰,條理分明,且諳熟大唐律法,極賞識之。念其送信辦案有功,有意收為義子。此舉羨煞諸僧,亦圓了空寧心中之夢。
這正是:往事浮沉幾卷收,殘編遺稿訴前由。
心存敬畏憂天譴,意恐嗔癡惹佛愁。
得失由來皆定數,缺圓自古有因由。
畢竟這番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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