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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兵過境的時候，雲是黑色的。
不是烏雲，是那種被無數鎧甲、兵刃、戰旗，還有凝聚不散的殺氣染成的鐵黑色。
雲層厚重，綿延不知幾千裡，將花果山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有雲隙間偶爾漏下幾道慘白的天光，照得下方青山綠水也失了顏色。
十萬天兵天將。
旌旗如林，戈戟如葦。
按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鬥、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星相，佈下天羅地網，將花果山圍得水泄不通。
中軍處，托塔天王李靖按劍立於雲頭，寶塔在掌心緩緩旋轉，放出道道毫光。
三壇海會大神哪吒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麵如傅粉，唇若塗朱，眼神卻冷冽如冰，掃視著下方。
巨靈神頂盔貫甲，手持宣花大斧，立在先鋒營陣前，像一尊鐵鑄的凶神。
先鋒營被佈置在最前沿的雲陣上。
薑觀星披著偏將的甲冑，站在自已統轄的百人隊前方。
他微微垂著眼，斂息術將玄仙初期的修為完美隱藏，隻顯露出天仙巔峰的氣息——這已足夠讓他在先鋒營一眾統領中顯得出類拔萃，又不會太過紮眼。
他身後，是疤臉伍長、雷恒等從東段帶來的老卒，還有新補充的六十名天兵。
這些天兵大多麵露興奮，握著兵器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望著下方那片妖氣蒸騰的山場，眼神裡有初臨戰陣的緊張，也有對功勳的渴望。
隻有薑觀星知道，他們渴望的功勳，很快就會變成一場噩夢。
但他臉上什麼也看不出。
平靜得像天河深處的水。
李靖的聲音從雲頭中軍傳來，不高，卻清晰地響徹每一個天兵耳畔，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巨靈神。”
“末將在！”
巨靈神洪聲應諾，聲如炸雷，震得腳下雲氣翻湧。
“命你為前部先鋒，下界搦戰。擒拿妖猴孫悟空，掃清妖孽，揚我天威！”
“末將得令！”
巨靈神咧開大嘴，鋼針般的虯髯根根戟張，環眼中凶光爆射。
他回頭，目光掃過先鋒營陣列，在薑觀星身上略微停頓一瞬，隨即揚起手中門板大小的宣花斧，斧刃寒光刺目。
“兒郎們！擂鼓！隨本將下界擒妖！”
戰鼓聲轟然響起，沉悶如天地心跳，一聲聲敲在每一個天兵胸膛上，血液隨之沸騰。
巨靈神駕起雲頭，率先向下界落去，先鋒營各部緊隨其後，如同黑色的鐵流，從厚重的戰雲中傾瀉而下。
花果山前，水簾洞外。
早已不是往日仙山福地的祥和景象。
漫山遍野，旌旗招展，儘是狼蟲虎豹成精的妖兵，獐鹿狐兔化形的小怪，持著粗糙兵刃，鼓譟嘶吼，妖氣沖天而起，與天庭壓下的肅殺兵氣相撞，在半空中攪起無形的漩渦。
群妖陣前，一塊平坦青石上，蹲著一個身影。
尖嘴縮腮，金睛閃爍。
頭上戴一頂鳳翅紫金冠，身上穿一副鎖子黃金甲，腳下蹬一雙藕絲步雲履。
手裡拖著一條碗口粗細、兩頭裹著金箍的鐵棒，隨意地搭在肩上。
他蹲在那裡，歪著頭，看著天上那如同天崩般壓下來的黑色雲流，還有雲流最前端那個金甲煌煌、斧刃森寒的巨漢，嘴角咧開，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
他在笑。
巨靈神按下雲頭，落在群妖陣前百丈處，雙腳踩地，轟然作響，地麵都震了三震。
他身後，先鋒營天兵於半空結陣，黑壓壓一片，兵刃反射著雲隙漏下的冷光，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那妖猴！”
巨靈神聲如霹靂，宣花斧直指青石上的身影，“吾乃高上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鋒巨靈天將！今奉玉帝旨意，到此收降！你這欺心罔上的弼馬溫，還不快快卸了甲冑，束手就擒，更待何時？若道半個不字，教你頃刻間化為齏粉！”
青石上，孫悟空慢慢站了起來。
他個子不算極高，但站在那裡，卻彷彿成了天地的中心。
鎖子黃金甲在黯淡天光下流淌著慵懶的金芒，鳳翅紫金冠上的翎羽隨風輕顫。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然後屈指一彈，彷彿彈走了什麼惱人的噪音。
“巨靈神？”
孫悟空眨了眨金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每一個天兵、每一個妖兵的耳朵裡，甚至壓過了隆隆的戰鼓聲。
“名字倒是響亮。模樣也夠唬人。就是這說出來的話嘛……”
他呲牙一笑，露出滿滿的嘲諷：“怎麼跟俺老孫當年在禦馬監，聽那些刷馬的小官嚇唬不聽話的天馬一個調調？束手就擒？化為齏粉？嘖嘖，天庭的人，是不是都隻會背這幾句詞兒？聽多了，耳朵都起繭子啦！”
群妖陣中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各種怪叫嘶鳴響成一片。
先鋒營陣列裡，不少天兵臉上露出怒色。
巨靈神更是氣得虯髯倒豎，環眼圓瞪，怒喝道：“潑猴！死到臨頭，還敢逞口舌之利！看斧！”
話音未落，巨靈神龐大的身軀已然化作一道金色颶風，手中宣花斧掄圓了，帶著劈山斷嶽的恐怖威勢，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朝著孫悟空當頭劈下！
斧未至，那淩厲無匹的罡風已將地麵颳去厚厚一層，飛沙走石！
這一斧，凝聚了巨靈神千年征戰的所有殺氣與力量，尋常天仙，擦著就傷，碰著就亡！
青石前，孫悟空卻動也冇動。
他甚至還有閒暇伸了個懶腰，那根一直搭在肩上的鐵棒不知何時已經滑到手中。
眼看門板大的斧刃就要劈到頭頂——
孫悟空手腕輕輕一翻。
鐵棒向上隨意一撩。
動作輕描淡寫，彷彿隻是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鐺——！！！
無法形容那是什麼聲音。
像是千萬口銅鐘同時被巨錘砸碎，又像是整座不周山崩塌的轟鳴！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化作肉眼可見的狂暴音波，以交擊點為中心轟然炸開！
離得近的一些妖兵和雲頭上一些修為稍淺的天兵，直接被這音波震得耳鼻流血，踉蹌後退！
巨靈神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斧，戛然而止。
不，不是停止。
是那柄沉重的、伴隨他征戰千年的宣花大斧，斧刃與那根看似不起眼的鐵棒接觸的瞬間，巨靈神隻覺一股無法形容、沛然莫禦的巨力順著斧柄傳來！
那力量不是剛猛，不是暴烈，而是一種純粹的、壓倒性的“重”！
彷彿他劈中的不是一根鐵棒，而是整個大地，整片蒼穹！
虎口崩裂，鮮血迸濺。
巨靈神驚駭欲絕的眼神中，那柄宣花大斧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扭曲的流光，不知飛向了幾百裡外的哪座山頭，轟然砸落，地動山搖。
而他握斧的雙臂，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肌肉撕裂，整個人被那反震之力帶得向後倒飛出去，像一塊被投石機丟擲的巨石，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狠狠砸進後方先鋒營的雲陣之中！
轟隆！
雲氣炸散，幾十個躲閃不及的天兵被撞得筋斷骨折，慘叫著跌落雲頭。
巨靈神龐大的身軀在雲層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最終勉強穩住，半跪在那裡，雙臂軟軟垂下，鮮血順著甲葉縫隙滴滴答答落下，染紅了一片雲朵。
他抬起頭，望向下方青石上那個依舊鬆鬆垮垮站著的身影，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
一棒。
僅僅輕描淡寫的一撩。
他，巨靈神，天庭先鋒天將，便斧飛人傷，敗得如此徹底，如此……可笑。
花果山前，死寂一片。
群妖的鼓譟停了，天兵的呐喊停了，連那震天的戰鼓，也不知在何時，漏了幾拍。
隻有風，卷著血腥味和塵土，嗚嚥著吹過。
青石上，孫悟空將鐵棒重新搭回肩上，另一隻手撓了撓臉頰，看著雲頭上狼狽不堪的巨靈神，還有那一片死寂的黑色軍陣，咧嘴笑了笑。
“就這？”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兩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所有天兵天將的臉上。
“回去告訴那玉帝老兒。”
孫悟空用鐵棒遙遙點了點中軍方向那杆李字大纛，“想要這花果山，想要俺老孫的項上人頭，派點夠分量的來。這種隻會說大話的貨色，就彆拿出來……丟人現眼啦。”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轉身，扛著鐵棒，溜溜達達地往回走，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拍飛了一隻蚊子。
雲頭上，李靖麵色鐵青。
哪吒眼中寒芒驟盛，腳下風火輪烈焰騰起。
整個天庭軍陣，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恥辱的沉默中。
先鋒營陣列裡，薑觀星靜靜站著，目光穿過紛亂的雲氣，落在那漸行漸遠的金色背影上。
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有掩在麵甲下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是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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