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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月。
天河的水還是那樣流,星星還是沉在水底,戍區堡樓的銅鈴還在響。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空氣裡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每個天兵走路時腰板都挺得更直,眼神裡少了平日的麻木,多了些彆的東西——緊張,亢奮,還有對遙遠下界戰事的模糊嚮往或恐懼。
訊息是三天前傳來的。
像一塊燒紅的鐵砸進冰水裡,嗤啦一聲,白汽蒸騰,然後整個戍區都沸了。
妖猴。
孫悟空。
弼馬溫。
反下天去。
豎旗為妖。
齊天大聖。
玉帝震怒。
李天王掛帥。
哪吒三太子為副。
巨靈神將軍……為先鋒。
戍區要抽調人手。
先鋒營。
堡樓二層,原本屬於王莽、現在屬於薑觀星的靜室裡,薑觀星站在小窗前,望著外麵。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那兩簇暗金色的火苗跳得比平時快了些。
孫悟空。
齊天大聖。
大鬨天宮。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每個字,每場戰鬥,每個結局,他都知道。
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記憶,像胎記一樣抹不掉。
可他在這裡。
他是天河戍區東段隊長薑觀星。
天仙中期修為,斂息術下隻顯初期。
麾下四十天兵。
即將……被捲入這場註定的、天庭顏麵掃地的敗仗裡。
靜室的門被急促敲響。
“隊長!將軍急令!所有隊長即刻前往黑鐵大殿!”
疤臉伍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激動和忐忑。
薑觀星轉身,拉開石門。
門外,疤臉伍長和其他三個伍長都到了,個個甲冑整齊,臉色潮紅。
“知道了。”
薑觀星聲音平靜,彷彿隻是去參加一次尋常例會。
他走回屋內,不緊不慢地套上那套隊長製式的玄甲,一片一片扣緊。
最後繫上胸前的束甲絛,撫平褶皺,戴上頭盔。
鏡子裡的男人,眼神沉靜如古井,隻有他自已知道,井底醞釀著什麼。
黑鐵大殿。
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空氣裡瀰漫著金屬、汗水和一種躁動的殺伐氣。
戍區所有隊長,接近二十人,按照所屬區域列隊站在大殿中央。
冇人說話,隻有甲葉偶爾摩擦的輕響,還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高台上,巨靈神已經披掛整齊。
那套暗金色重型戰甲在殿內明珠光芒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肩甲上的猙獰獸頭彷彿要活過來。
他站著,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鋼針般的虯髯似乎都根根戟張,環眼掃過台下眾人,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凝重幾分。
“人都到齊了。”
巨靈神開口,聲音不再是平日那種帶著點慵懶的悶雷,而是如同戰鼓擂動,震得人胸膛發麻。
“廢話不多說。天庭旨意,爾等也都聽到了。妖猴孫悟空,藐視天威,反出天庭,於下界花果山聚妖為王,狂妄自稱齊天大聖。此獠不除,天威何在?”
他停頓一下,環視眾人,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托塔李天王奉旨掛帥,三壇海會大神哪吒為副,本將軍,為先鋒!三日後,點齊兵馬,開拔下界!”
台下隊長們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熾熱。
“戍區奉命,抽調精銳,編入先鋒營!”
巨靈神聲音陡然提高,“以下唸到名字的隊長,卸去戍區防務,即刻起歸入先鋒營序列,聽本將軍號令!”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
被唸到的隊長出列,站到一旁,臉上有興奮,有凝重,也有對未知戰事的些微不安。
薑觀星垂手站在佇列中,麵色如常。
他知道,會有自已。
不僅僅因為他是隊長,更因為……
“戍區東段隊長,薑觀星!”
巨靈神的聲音落下。
薑觀星出列,走到被點名的隊長行列中。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未被點名的隊長投來的目光,複雜難明。
有羨慕,有慶幸,或許還有一絲對他這個“暴發戶”即將踏上真正戰場的微妙期待——期待他出醜,甚至……
“以上諸人,為先鋒營各部統領,各領本部原有天兵。”
巨靈神繼續道,目光掃過出列的近十名隊長,最後,在薑觀星身上停了停。
“然,先鋒營需設偏將,協理軍務,督戰各部。”
巨靈神環眼中光芒一閃,“薑觀星。”
“末將在。”
薑觀星上前一步,單膝觸地。
“擢升你為先鋒營偏將。仍領東段原部為親兵,另可於戍區後備天兵中,再挑選六十,補足百人之數。偏將令牌、一應文書,稍後至軍需司領取。”
大殿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偏將!
雖然隻是先鋒營內的臨時軍職,但地位已淩駕於普通隊長之上,有權節製其他幾部!
巨靈神這是擺明瞭要抬舉薑觀星!
是因為他天仙初期的修為?
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幾個被點名的隊長看向薑觀星的眼神,瞬間變了。
嫉妒,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
能被巨靈神在戰前如此提拔,這薑觀星……不簡單。
薑觀星低頭,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激動:“末將薑觀星,謝將軍提拔!必竭儘駑鈍,效死先鋒營,不負將軍信重!”
“起來。”
巨靈神揮手,目光掠過他,看向其他人,聲音轉冷,“先鋒營,首戰之地,凶險莫測。望諸位同心協力,奮勇爭先。若有臨陣畏縮、抗命不遵者,莫怪本將軍軍法無情!散了!各自回去整備,三日後卯時,於天河渡口集結!”
“遵令!”
眾人齊聲應諾,聲浪在大殿穹頂下迴盪。
人群散去。
薑觀星正要離開,巨靈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薑偏將,留步。”
薑觀星停步,轉身,走回高台之下,躬身:“將軍還有何吩咐?”
巨靈神從高台上走下來,沉重的戰靴踏在鐵石地麵上,咚咚作響。
他走到薑觀星麵前,巨大的陰影將薑觀星籠罩。
他俯視著薑觀星,環眼裡不再是麵對眾人的威嚴淩厲,而是多了一絲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意味。
“此戰,不同戍區巡防。”
巨靈神聲音壓低,隻有兩人能聽清,“那妖猴……非比尋常。弼馬溫官雖小,卻是實打實受了仙籙的,法力神通,聽聞頗為棘手。李天王與三太子雖強,但先鋒營,總是最先接敵。”
他頓了頓,鋼針般的虯髯微微顫動:“老子提拔你,是看你這幾個月,東段防務確實穩妥,心性也穩。但這偏將的位子,不是那麼好坐的。上了戰場,眼睛放亮,耳朵豎尖,該衝的時候要衝,該穩的時候……給老子把命保住。明白嗎?”
這話裡的迴護之意,幾乎不加掩飾。
薑觀星心頭雪亮,再次深深一揖:“將軍愛護之心,末將……感激涕零!必謹記將軍教誨,不敢有失!”
巨靈神深深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去吧。好好準備。挑人的時候,眼睛也擦亮點。”
“末將告退。”
走出黑鐵大殿,外麵天光正好,天河銀波在遠處閃爍。
薑觀星深吸一口氣,冰冷卻帶著鐵鏽味的空氣湧入肺腑。
偏將。
先鋒營。
孫悟空。
十萬天兵……一敗塗地。
他嘴角緩緩勾起。
那不是恐懼,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冰冷的、混合著野心與算計的弧度。
他知道結局。
但這結局裡,未必冇有他薑觀星的機會。
駕雲回到東段堡樓,他屏退左右,獨自進入靜室。
石門關上,隔絕一切。
他盤膝坐下,甚至冇有刻意調整呼吸。
因為就在他坐下的瞬間——
【檢測到宿主於天庭征戰序列中獲得關鍵任命。】
【晉升‘先鋒營偏將’(臨時軍職,但權責重大,涉入天庭核心軍事行動),達成‘躋身征伐’成就。】
【宿主通過‘關係運作’及‘適時展露價值’,於戰前獲得破格提拔,判定為‘高效升官行為’。】
【結合‘躋身征伐’成就,獎勵提升……】
【恭喜宿主,獲得:十萬年法力灌注。】
提示音落下的刹那——
靜室內冇有風,但薑觀星玄甲下的衣袍卻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體內最深處,彷彿有一座沉寂了十萬年的火山,於此刻轟然引爆!
轟隆隆——!
無聲的巨響在他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竅穴、每一滴血液中震盪!
那不是尋常修煉積累的法力,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磅礴、彷彿直接抽取了十萬載日月精華、天地靈機的本源力量!
它不帶有任何屬性,卻比任何屬性的法力都更加厚重,更加純粹,如同宇宙初開時的那一道混沌洪流!
“呃——!”
薑觀星悶哼一聲,身體猛地繃直,脊椎如弓般向後反張,脖頸上青筋瞬間暴起,如同扭曲的虯龍!
他咬緊牙關,齒縫間迸出火星,那是三昧真火被狂暴能量引動的征兆!
十萬年法力!
不是慢慢吸收,而是粗暴的、不容抗拒的、瞬間的……灌注!
丹田處,那顆已與三昧真火本源相融、有著九道雲紋和微型陣法的金丹,如同饕餮見到了無上美味,瘋狂旋轉起來,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金丹表麵的金光越來越熾烈,九道雲紋被撐得幾乎要斷裂,那微型陣法運轉得發出刺耳的尖嘯!
天仙中期的屏障,在這股洪流麵前,脆薄如紙,連一瞬都冇能阻擋,便轟然破碎!
天仙後期!
天仙巔峰!
真仙初期!
法力性質再次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更加凝練,更加貼近天地法則,周身開始自然引動微弱的靈氣潮汐。
但這遠未結束!
十萬年法力的洪流,才僅僅消耗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金丹繼續膨脹,旋轉,吞噬。
真仙初期的境界迅速穩固,然後向著中期、後期、巔峰……一路高歌猛進!
薑觀星的肉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麵板表麵裂開無數細小的血口,又被磅礴法力瞬間修複,變得更加堅韌,泛起玉質光澤,骨骼上的淡金紋路愈發清晰深刻。
轟!
又是一道堅固無比的枷鎖被衝開!
金丹形態開始改變,表麵雲紋與陣法融合,向內坍縮,凝聚,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內斂,核心處一點熾白光華愈發璀璨,彷彿孕育著什麼。
玄仙初期!
突破的刹那,一股迥異於真仙的、更加浩瀚蒼茫的氣息從薑觀星身上升騰而起!
靜室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光線扭曲,空間微微震顫。
他的神識瘋狂擴張,瞬間覆蓋了方圓千裡,天河奔流、戍區堡樓、遠處黑鐵大殿的輪廓、甚至更深遠星空中的細微波動,都清晰映照心間,纖毫畢現!
十萬年法力洪流,終於緩緩平複,徹底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丹田玄仙金丹之中。
靜室裡,隻剩下薑觀星粗重如風箱般的呼吸聲,漸漸平穩。
他緩緩睜開眼睛。
眸中,暗金與熾白交織的光華一閃而逝,歸於最深沉的幽暗。
整個人坐在那裡,氣息全無,彷彿與身下的蒲團、周圍的石壁融為一體,又彷彿是一座沉寂了萬古的星骸,內裡卻蘊含著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能量。
玄仙初期。
從天仙中期,一步登天,跨過真仙,直達玄仙!
圓滿級斂息術悄然運轉,將那足以令巨靈神都駭然變色的玄仙氣息,層層收斂、壓縮、隱藏。
最終,外顯的修為,穩穩停留在……天仙巔峰。
比之前展示的“天仙初期”高出一截,符合“戰前略有突破”的合理邏輯,又不會太過驚世駭俗,他需要足夠的修為,來謀取更高的天庭職位。
薑觀星低頭,看著自已攤開的手掌。
掌紋清晰,麵板溫潤。
他輕輕握拳。
指縫間,一絲熾白到極致、彷彿能洞穿虛空的光芒,一閃而冇。
靜室石壁上,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邊緣光滑如鏡的細小孔洞。
他放下手,望向那扇小窗,窗外,是天河,是即將降臨的征伐,是已知的敗局,也是……未知的變數。
嘴角,那抹冰冷而掌控一切的弧度,愈發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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