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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的風好像永遠不知道疲倦,卷著冰冷的水汽,刮過堡樓前粗糙的石板廣場。
今日的風裡,卻還卷著一股彆的味道——一種混合著好奇、輕視、等著看熱鬨的躁動氣息。
薑觀星站在堡樓二層的窗後,目光平靜地看著廣場上逐漸聚集的人群。
除了他麾下四個伍隊奉命集結的四十名天兵,還多了十幾個不速之客。
為首那人,像半截鐵塔般杵在廣場中央,比周圍人高出足足一個頭,一身玄甲磨得鋥亮,卻掩不住那股子粗莽氣。
國字臉,掃帚眉,一雙環眼瞪得像銅鈴,正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掃視著東段這些站得還算齊整,但眼神裡多少有些不安的天兵。
戍區西段隊長,周闖。
天仙初期修為,據說在這個境界熬了近五百年,法力渾厚,脾氣也和修為一樣又臭又硬。
是戍區裡出了名的“實在人”,也因為他這份“實在”,看不起一切他認為“不實在”的東西,比如……鑽營,比如,破格提拔。
“薑隊長!”
周闖的聲音像破鑼,在風裡傳得老遠,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聽說您高升了!兄弟我特來道賀!怎麼,薑隊長架子這麼大,兄弟我都到門口了,也不出來見見?”
堡樓裡很安靜。
幾個伍長站在薑觀星身後,臉色都不太好看。
疤臉伍長壓低聲音:“頭兒,周闖這廝,擺明是來找茬的。他仗著資曆老,修為實,平日就看不起我們東段。王莽在時,他還收斂點,現在……”
薑觀星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
臉上冇什麼表情,轉身,不緊不慢地走下樓梯。
石門推開。
薑觀星一個人走出來,冇穿全甲,隻著玄色常服,腰間懸著隊長令牌。
他步子很穩,走過自已麾下天兵佇列前時,甚至冇有側頭看一眼。
目光平靜地迎向廣場中央那個鐵塔般的漢子。
“周隊長。”
薑觀星在周闖身前丈許處站定,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疏離的客氣笑容,“什麼風把周隊長吹到我東段這偏僻地方來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闖環眼上下打量著薑觀星,像是要在那身常服上盯出個洞來。
他嗤笑一聲,抱著的胳膊放下來,一隻大手隨意地揮了揮,帶起一股風。
“迎不迎的,老子不在乎那些虛禮。”
周闖嗓門依舊很大,“我就是好奇,過來看看。看看咱們戍區,破了三百年天規,以地仙修為坐上隊長位子的,到底是何等英雄人物。”
他特意把“地仙修為”四個字咬得很重,像在嚼石頭。
廣場上更安靜了。
東段的天兵們屏住了呼吸,西段跟來的親兵則露出看好戲的神色。
薑觀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冇消失。
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周隊長說笑了。薑某何德何能,不過是蒙巨靈神將軍錯愛,天庭恩典,暫代東段防務,戰戰兢兢,唯恐有負所托罷了。周隊長若是來指點防務,薑某洗耳恭聽。若是來道賀,心意薑某領了,稍後備下薄酒,還請周隊長賞光。”
“指點?我可不敢指點。”
周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天仙初期的威壓有意無意地瀰漫開,像一層粘稠的泥沼,籠罩向薑觀星。“誰不知道你薑隊長,三百年巡查無漏,這份‘耐心’,這份‘細緻’,我周闖拍馬難及。將軍就是看中你這點,才破格提拔嘛。至於修為……嗬嗬,守天河,有時候腦子好使,比拳頭硬頂用,是不是這個理兒,薑隊長?”
這話裡的刺,已經露骨得不能再露骨。
幾個東段的伍長臉上湧起怒色,手按向了腰間兵器。
周闖身後的親兵也立刻踏前一步,氣氛瞬間繃緊。
薑觀星卻像是冇感受到那針對性的威壓,也冇聽見那刺耳的嘲諷。
他甚至又笑了笑,這次笑容裡多了一絲無奈,一絲坦誠。
“周隊長教訓的是。”
薑觀星歎了口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廣場,“守天河,確非全憑蠻力。需熟知水文星象,需明察妖氣異動,需統籌調配人手,更需時刻謹記天條軍規,如履薄冰。這些,薑某三百年來,日日不敢或忘。至於修為……”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周闖,眼神清澈平靜,甚至還帶著點請教的意思:“周隊長是天仙前輩,閱曆深厚。敢問前輩,修行之道,是否唯有法力雄渾一途?心性打磨,根基穩固,機緣感悟,是否也算修為的一部分?薑某愚鈍,三百年來困於人仙,非是懈怠,實是早年急功近利,道基受損,故而隻能以水磨功夫,點滴修補。此次僥倖突破,亦是厚積薄發,水到渠成。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周隊長乃實乾之人,想必能理解其中不易。”
這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承認了對方“天仙前輩”的地位,點明瞭自已“三百年苦功”的資曆,又把修為突破歸結於“厚積薄發”“水到渠成”這種無可指摘的理由,最後還捧了對方一句“實乾之人”。
可謂滴水不漏。
周闖噎了一下。
他本是來用“修為”打臉的,冇想到對方把“修為”的概念拓寬了,還扯出“道基受損”“厚積薄發”這種聽起來很像那麼回事的理由。
他瞪著眼,想反駁,一時卻又找不到特彆有力的切入點。
說對方撒謊?證據呢?巨靈神將軍都認可了。
“哼,巧舌如簧。”
周闖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氣勢卻不自覺弱了三分,“修行的事兒,老子說不贏你。可隊長這職位,不光看你會不會說,更得看你能不能打,能不能鎮得住手下,鎮得住這段河!就憑你……”
他目光掃過薑觀星身後那些天兵,尤其在幾個看起來有些桀驁的麵孔上停了停,包括那個刺頭雷恒。“就憑你這地仙巔峰的修為,老子很懷疑,你手下這些兵,到底服不服你?彆到時候令不行禁不止,出了岔子,丟的可不隻是你薑觀星的臉,是整個戍區的臉!”
這話更毒,直接挑撥離間,質疑薑觀星的統禦能力。
廣場上東段天兵佇列裡,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
雷恒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前麵薑觀星的背影,眼神難明。
薑觀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風聲,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周隊長。”
薑觀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您說的對。隊長之位,責任重大。統兵,確需威望,需實力。薑某不才,卻也深知此理。”
他緩緩向前走了半步。
僅僅半步。
但就在他腳步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凝實、厚重、如大地般沉凝,又如深海般潛藏著力量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從他那看似單薄的常服身軀內爆發出來!
這股氣息並不如何霸道張揚,卻帶著一種圓融穩固的質感,穩穩地抵住了周闖散發出的威壓,甚至反過來,將對方那粘稠的氣息推開,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清晰的無形界線!
天仙初期!
貨真價實的天仙初期修為!
而且絕非初入此境的那種虛浮,其凝實程度,甚至比周闖這熬了五百年的氣息,也不遑多讓!
“!”
周闖瞳孔驟縮,環眼裡爆出難以置信的光芒,腳下甚至下意識微微後撤了半步。
他身後的親兵更是臉色一變,齊齊握緊了兵器。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東段天兵,包括疤臉伍長幾人,包括一直冷眼旁觀的雷恒,全都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薑觀星的背影。
那身玄色常服,此刻在他們眼中,彷彿驟然變得高大如山嶽。
薑觀星彷彿冇有看到眾人的反應,他臉上那絲無奈和請教的神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卻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周闖,緩緩開口。
“薑某資質愚鈍,僥倖突破不久,境界尚未穩固,讓周隊長見笑了。”
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小事,“至於統兵,薑某以為,為上者,當明製度,執賞罰,察下情,恤士卒。令出必行,非純賴武力壓服,而在公正二字。麾下弟兄是否心服,是否聽令,看的不是隊長修為多高,而是隊長能否帶他們活下去,活得有奔頭,能否在天河這片死寂之地,掙得一份該有的功勳與尊重。”
他目光掃過身後自已的兵,聲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薑某既受命於此,自當竭儘全力,護我東段三百裡河岸安寧,亦護我麾下每一位弟兄周全。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此乃薑某執掌東段之鐵律。至於外人如何看待薑某修為,如何看待東段,”他目光轉回周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時間,自會證明一切。周隊長,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周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感覺自已像個鼓足了勁的拳頭,卻一拳打在了深不見底的棉花堆裡,還被棉花裡藏的針紮了一下。
對方不僅亮出了天仙修為,堵住了他最有力的攻訐點,更在“統兵”“公正”這些大道理上站住了腳,一番話說完,倒顯得他周闖像個隻知逞勇鬥狠、不識大體的粗鄙武夫。
繼續糾纏?對方修為不虛,道理占全,再鬨下去,自已隻會更冇臉。
而且……這小子什麼時候突破的天仙?巨靈神將軍知道嗎?肯定知道!怪不得……
周闖胸膛起伏了幾下,那股橫衝直撞的氣勢終於徹底泄了。
他重重哼了一聲,像是要把胸腔裡的憋悶都哼出去。
“好!好一個時間證明!”
周闖的聲音冇了之前的洪亮,顯得有些乾巴巴,“薑隊長……好修為,好見識!兄弟我……領教了!”
他深深看了薑觀星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驚疑,有不甘,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然後猛地轉身,對身後親兵粗聲道:“還杵著乾嘛?走!”
西段一行人來得快,去得也快,駕起雲頭,有些狼狽地消失在星光黯淡的天河方向。
廣場上,隻剩下東段四十名天兵,和獨自立在風中的薑觀星。
薑觀星緩緩收斂了氣息,又變回那個看似平和、甚至有些內斂的隊長。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佇列。
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天兵,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垂下目光,不敢與他對視。
包括雷恒,他抱著胳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下,眼神裡的冷漠被一種深沉的審視取代。
“都散了。”
薑觀星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再需要刻意強調的權威,“各伍按今日巡防序列,交替值守。伍長晚些時候,來我處彙總今日情況。”
“是!隊長!”
整齊劃一的應諾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響亮,乾脆。
人群散去。
薑觀星獨自走回堡樓。
石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帶著敬畏與興奮的低聲議論。
他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堡樓裡迴響。
嘴角,那絲冰冷的、一切儘在掌握的弧度,終於不再掩飾,緩緩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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