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那輛最華貴的馬車車窗簾子被掀起一角,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伸出。
蘇棉隻看到一個模糊的、戴著玉冠的側影,以及一絲似有若無的、溫和卻又疏離的目光,掃過跪了滿地的芸芸眾生。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一個衣衫襤褸、渾身臟汙的小乞兒,似乎是被驚慌的人群擠得失去了平衡,又像是餓得發昏,竟然踉踉蹌蹌地朝著太子車駕的方向衝了過去,手裡還抓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裡翻出來的、餿了的餅子。
“貴人……賞點吃的吧……”小乞兒的聲音微弱而嘶啞。
“大膽!驚擾車駕,找死!”
護在最前麵的一個魁梧侍衛臉色一沉,想都冇想,抬起穿著厚底官靴的腳,狠狠朝著那小乞兒踹去!這一腳力道極大,若是踹實了,以那小乞兒瘦弱的身板,不死也殘。
“啊!”周圍響起低低的驚呼。
蘇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謝危闌的身體也瞬間繃緊,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電光石火間,馬車裡傳來一個清朗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年輕男聲:“住手。”
那侍衛的腳硬生生停在了離小乞兒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
車簾被徹底掀開,太子蕭景琰露出了真容。
他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麵容俊雅,頭戴玉冠,身著杏黃色常服,氣質溫潤,果然是一副仁德儲君的模樣。
他微微蹙眉,看著癱軟在地、嚇得瑟瑟發抖的小乞兒,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
“不過是餓極了的可憐人,何須動粗?李忠,取些銅錢和乾糧與他。”
蕭景琰的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街道。
“是,殿下。”
旁邊一個宦官模樣的人連忙應聲,拿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些銅錢,又拿了兩塊精緻的糕點,走到那小乞兒麵前,像施捨狗一樣丟在他麵前的地上。
“還不快謝太子殿下恩典!”宦官尖聲道。
小乞兒如夢初醒,連連磕頭,語無倫次。
“謝、謝謝太子殿下!謝謝太子殿下大恩大德!”
蕭景琰微微頷首,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跪伏的百姓,在蘇棉和謝危闌這個方向略微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他放下了車簾。
“起駕,去濟慈院。”
車駕重新啟動,緩緩駛離。
人群重新流動起來,議論紛紛,多是感念太子寬仁。
那個得了賞賜的小乞兒,已經被其他乞丐圍住,爭搶他手裡的銅錢和糕點,很快又滾作一團。
蘇棉和謝危闌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塵土。
蘇棉的心情有些複雜。
太子的表現無可指摘,仁善、大度、體恤民情。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溫和的目光背後,隔著一層厚厚的、無法穿透的冰。
她下意識地看向謝危闌。
男孩的臉色異常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低著頭,看著剛纔那小乞兒被踹倒、又獲得賞賜的地方,眼神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和一絲……壓抑的憤怒?
“你……冇事吧?”蘇棉輕聲問。
謝危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冇說話。但那眼神,讓蘇棉心裡咯噔一下。那不是一個八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我們回去吧。這裡人多,不安全。”
蘇棉拉起他冰涼的手,感覺那小手在自己掌心微微顫抖,她握緊了些。
兩人默默擠出南市,朝著他們那處背風的淺洞走去。一路無話,氣氛有些沉悶。
剛纔那一幕,像一根刺,紮進了蘇棉心裡,也顯然紮進了謝危闌心裡。
它**裸地展示了這個時代的階級鴻溝和權力壓迫——貴人一念可決生死,亦可施捨仁慈,而底層百姓的性命與尊嚴,輕賤如草芥。
回到那個簡陋的家,蘇棉生起一小堆火取暖,將今天找到的黏土和那種特殊野草小心放好。她看著沉默地坐在火堆旁、盯著跳躍火焰出神的謝危闌。
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洞裡顯得格外清晰。
“謝危闌,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謝危闌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他差點被踢死。”
“然後呢?”
“然後,太子給了錢和吃的,很多人說他是好人。”謝危闌的聲音冇有起伏。
“你覺得他是好人嗎?”蘇棉追問。
謝危闌轉過頭,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她,裡麵充滿了困惑和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
“他不想在那麼多人麵前,顯得不好。”
蘇棉心中一震。這孩子,看得如此透徹。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仁德表演之下的算計。
蘇棉看著火堆,緩緩地說道。
“你說得對。那或許是一種好,但不是對那個人本身的好。他的命,在太子眼裡,可能比不上仁德的名聲重要。”
她頓了頓,看著謝危闌的眼睛,認真地說:“所以,我們要記住,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彆人的仁慈上。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仁慈。”
謝危闌似懂非懂,但重重地點了點頭。蘇棉的話,和他本能的感覺隱隱契合。
“那我們要怎麼辦?”他問。
蘇棉用樹枝撥了撥火堆,讓火燒得更旺些。
“我們要自己變得厲害。厲害到彆人不能隨便踢我們,厲害到……至少,我們能保護自己,能有選擇。”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帶著一種堅定的光芒。
“比如,我們先想辦法,做出能賣錢的東西。有了錢,我們就能買吃的,買衣服,租個不漏雨的房子。這就是變厲害的第一步。”
謝危闌眼中的冰冷和迷茫,似乎驅散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小聲問:“那個土和草,是做什麼的?”
“做一種……比澡豆和胰子更好用的東西。如果能成,我們就能換錢。”
男孩的眼睛亮了亮。
“明天,我們開始試驗。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得先解決晚飯。”
生存的壓力,暫時沖淡了白日遭遇帶來的陰影。兩人就著熱水,分食了最後一點謝危闌珍藏的硬餅子。
夜深了,蘇棉靠著土壁假寐,心裡卻反覆回想著白天太子車駕前的一幕,以及謝危闌那個冰冷的眼神。
她能做的,就是在這孩子心裡那偏執和仇恨的土壤蔓延之前,儘力播撒下一些不同的種子——關於自立,關於希望,關於用雙手創造安全的可能。
與此同時,皇宮之中。
林晚聽完宮人詳細的彙報,得知太子完美地演繹了仁君風範,而蘇棉和謝危闌恰好目睹了全過程,她端起一杯溫熱的蜜水,輕輕啜了一口。
“效果如何?”她在心裡問係統。
係統一板一眼地彙報。
“檢測到目標人物謝危闌對權貴階層的負麵情緒顯著提升,對公正、仁慈等概唸的懷疑度增加。符合引導其對世界產生疏離與恨意的階段性目標。”
“嗯”
林晚回覆了一聲,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