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的賓客已陸續到了,多是些身著常服、舉止清雅的文官,三五成群聚在堂前水榭邊低聲交談。
蘇棉穿過抄手遊廊,走向與正廳一園之隔的擷芳齋。
一路上,她目不斜視,卻能清晰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或明或暗的視線。探究的,好奇的,審視的,甚至是不加掩飾的驚豔。
她身上那身藕荷色衣裙雖素淨,但穿在她身上,卻有種洗儘鉛華的清麗,加上發間那支溫潤的羊脂玉簪,在燈火映照下,更襯得她膚色如玉,眉眼如畫。
擷芳齋內已到了幾位女眷,多是官員們的夫人或姐妹,個個錦衣華服,珠翠環繞。蘇棉一進來,原本低低的談笑聲便靜了一瞬。
“這位便是謝大人的姐姐吧?果然氣度不凡。”
一位穿著玫瑰紫折枝花褙子的婦人率先起身,笑容得體。
蘇棉微微頷首,欠身回禮:“夫人過譽。”
她被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啞女無聲地奉上茶點。
茶水是上好的明前雲霧,點心也精巧,都是她平日無意間提過喜歡的樣式。
女眷們很快重新攀談起來,話題無非是衣裳首飾、家長裡短,偶爾夾雜著對朝中哪位大人新得聖眷、哪家兒女又結了良緣的隱晦議論。
蘇棉很少插話,隻安靜聽著,偶爾應答兩句,既不熱絡,也不失禮。
直到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香料上。
一位穿著艾綠襦裙的年輕夫人細聲細語道。
“……要說這製香,還是江南大家講究。我孃家嫂子前日托人送來些自製的梅花香餅,說是取了今冬頭茬綠萼梅的雪蕊,佐以沉、檀、龍涎,香氣清幽冷冽,頗有林下之風。”
“梅花香韻最是難摹,既要清,又不能寒;既要幽,又不可弱。我家夫君也說,調香如作詩,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接話的是坐在蘇棉斜對麵的一位柳姓翰林的家眷,瞧著年紀尚輕,眉眼間帶著書卷氣。
眾人紛紛附和。
這時,那位柳夫人似是無意般,目光落在蘇棉身上,客氣笑道。
“蘇夫人這身香氣倒是特彆,清雅得很,似有草木本源之氣,不似尋常熏香,可是特製的香藥?”
蘇棉抬起眼。
柳夫人笑容溫婉,眼神清澈,問得也坦蕩。她想起入席前,謝危闌狀似無意地提過,這位柳翰林的夫人出身香料世家,於製香一道頗有心得。
“柳夫人好靈的鼻子。”蘇棉放下茶盞,語氣平和,“並非香藥,隻是日常潔麵沐發所用澡豆,自己添了些薄荷、艾葉,取其清爽罷了。”
柳夫人眼睛微亮,身子微微前傾。
“哦?夫人竟精通此道?薄荷取其辛涼醒神,艾葉溫經除濕,這配伍頗有巧思。
隻是這皂角氣息純淨通透,不似市售之物渾濁,莫非皂基也是夫人親手所製?”
蘇棉不欲深談,隻簡單道:“閒來無事,做些手工,不值一提。”
柳夫人卻似遇到了知音,又追問了幾句關於皂莢與草木灰配比、如何去除雜質的心得。
蘇棉見她問得在行,便也答了兩句。
整個過程不過三四句問答,坦蕩自然,擷芳齋內其他女眷也聽著,偶爾插話點評,氣氛融洽。
無人注意,一道頎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靜立在連線澄心堂與擷芳齋的廊柱陰影下。
謝危闌以更衣為由離席,本是想來看看蘇棉是否適應。隔著半開的菱花窗,他看見她側身與那位柳夫人相對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