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也尋得巧妙——答謝諸位近日在整頓鹽務、清查虧空一事上的辛勞。
宴會的日子定在三日後的傍晚。
這日午後,謝危闌特意提前從衙門回來。他換下了官袍,穿著一身更為居家的雨過天青色直裰,玉簪束髮,少了些朝堂上的凜冽,多了幾分清雅的書卷氣。
他來到聽竹軒時,蘇棉正坐在窗邊的榻上,就著天光看一本地方風物誌。
“姐姐。”他在門邊喚了一聲。
蘇棉聞聲抬頭,見他這身打扮,微微一怔。
褪去官威的謝危闌,眉眼間的鋒利似乎柔和了些,竟隱約有了幾分少年時的影子。這讓她心頭莫名一澀,匆匆移開目光。
“時辰還早,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來看看姐姐準備得如何。”
謝危闌走進來,很自然地在她對麵的繡墩上坐下,目光掃過她身上依舊素淨的衣裙。
“我讓人送來的那些衣裳首飾,姐姐可還喜歡?若都不合意,我讓錦繡坊的師傅立刻過來,重新裁製也來得及。”
蘇棉搖搖頭。
“那些都太貴重了,我穿不慣。身上這件就很好。”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新做的藕荷色綾襖,配著月白褶裙,料子雖好,但樣式簡單,隻衣襟和袖口繡了同色纏枝暗紋,清爽雅緻,卻不張揚。
謝危闌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細膩的脖頸,還有那截在寬大衣袖下若隱若現的、白皙的手腕,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其實私心更想看她盛裝的模樣,想讓她以最奪目的姿態出現在眾人麵前,宣告她的歸屬。但此刻她這般清水出芙蓉的恬靜,竟也讓他移不開眼。
“姐姐喜歡便好。”他聲音微啞,頓了頓,又道。
“宴席設在澄心堂,側廳擷芳齋專為女眷備了茶點戲耍。姐姐若不喜前頭喧鬨,便在擷芳齋稍坐,我讓人備了上好的雲霧和幾樣你愛吃的點心。
若有不相熟的女眷搭話,不必拘禮,隨意應酬兩句便是,一切有我。”
“我知道了。”她低聲應道,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謝危闌似乎看出她的緊繃,放柔了聲音。
“姐姐不必緊張,隻是尋常家宴。若實在不喜,中途讓侍女來告知一聲,我便送你回來。”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眸子,那裡麵翻湧的關切與掌控欲同樣清晰。
她忽然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算得上是溫柔的笑。
“好。我會去的。”
這個笑容,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謝危闌心底漾開層層漣漪。他壓下心頭的悸動,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頰,最終卻隻是輕輕拂過她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晚些時候,我來接姐姐。”
說完,他起身離開了聽竹軒。走出院門,臉上的溫柔頃刻褪去,恢複了平日的冷峻。
“長風。”
“屬下在。”長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
“今晚宴席,擷芳齋內外,加派一倍人手。所有進出之人,包括侍女仆役,務必嚴查。
姐姐身邊,安排最機靈可靠的人,一舉一動,皆需回報。”
“屬下明白。”
而聽竹軒內,蘇棉在謝危闌離開後,臉上的淺笑慢慢淡去。她走到妝台前,看著銅鏡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神一點點變得沉靜。
她伸手,從妝匣裡摸出那支謝危闌送的剔透的羊脂玉簪。
華燈初上,首輔府一改往日的沉寂肅穆,處處點起明角燈,將庭院迴廊照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