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幾乎是倉皇離去的背影,蘇棉緩緩靠回榻上,閉上了眼睛,掩去眼底深處那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
次日,謝危闌果然如約而來,陪她逛園子。
他換下了官袍,穿著一身天青色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凜冽,多了幾分文人雅士的閒適,他親自為她引路,講解園中景緻典故,語調平緩。
首輔府占地極廣,庭院深深。蘇棉默默觀察著路徑、崗哨的分佈,記下那些看似尋常卻總有人無聲值守的岔路口。
“這邊是藏書閣,”他指著一座三層飛簷的小樓,“姐姐若悶了,可以來看書。不過樓上有些孤本兵書,雜亂了些,姐姐就在一樓看看遊記雜談便好。”
蘇棉順著他的手指望去,藏書閣周圍林木掩映,看似清幽,但她敏銳地注意到閣樓飛簷的陰影裡,應該藏有暗衛。
謝危闌似乎並不限製她看,甚至有意無意地讓她看到府中森嚴的戒備。
兩人各懷心思,繼續看似平靜的遊園。
蘇棉歸來的第七日,一場秋雨過後,寒意陡然加重。屋內的銀炭無聲燃燒,溫暖如春。
謝危闌依舊每日必至,但停留的時間似乎越來越長,有時甚至將部分不甚緊急的公文移至外間處理。
他處理公務時神情專注冷凝,與朝堂上那位殺伐果決的首輔彆無二致,但隻要偶爾抬眸,視線捕捉到內間蘇棉的身影,那眼底的冰封便會瞬間融化,化作一種近乎貪婪的凝視,隨即又迅速掩去,恢複平靜。
這種無聲的、無處不在的注視,比任何言語的威脅更讓蘇棉感到窒息。她感覺自己冇有自由,甚至冇有喘息的空隙。
打破這詭異平衡的,是一道來自宮中的口諭。
這日午後,謝危闌因有緊急朝務被召入宮。他離去前再三囑咐蘇棉不要出院子,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蘇棉乖順應下,心中卻隱隱預感有事要發生。
果然,謝危闌離府不到一個時辰,前院便傳來了喧嘩聲,隱約可聞內侍尖細的嗓音。
“皇後孃娘口諭,宣蘇棉即刻入宮覲見!”
啞女們瞬間慌亂起來,比劃著手勢,卻無法表達完整意思,隻能焦急地圍在蘇棉身邊,拚命搖頭,示意她不能去。
院門外的侍衛顯然也接到了命令,並未放傳旨的內侍進來,雙方在月洞門外形成了對峙。
“放肆!皇後孃孃的口諭也敢阻攔?你們首輔府是要抗旨不成?!”
內侍尖厲的嗓音穿透庭院。
“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驚擾姑娘靜養。公公請回,待大人回府,自會向娘娘請罪。”
侍衛首領的聲音不卑不亢,但透著強硬。
蘇棉走到窗邊,透過細密的竹簾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一名身著宦官服飾、麵白無鬚的中年內侍,正帶著幾名小黃門,與守院的侍衛僵持。那內侍臉上滿是倨傲與不耐煩。
抗旨的罪名可大可小。謝危闌權勢再盛,明麵上與中宮對抗,也絕非明智之舉。皇後此舉,是試探,還是真的動了怒?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府門前戛然而止。緊接著,是沉穩而快速的腳步聲。
謝危闌回來了。
他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回,緋色官袍的下襬還沾著未乾的雨水泥點,髮絲微亂,額角沁著細汗。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黑眸,此刻寒光凜冽,掃過那傳旨內侍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